妙的,不清楚的言词,她叫我罗柴里,她向我诉说自己是怎样的不幸,要我饶恕她,说那天她是没有法子,她说:
“是五月,是那么温柔的晚上,是喝了三杯威司忌,他又有着迷人的嗓子。”
抱住了我的脖子;她软软地笑着,把她的脸紧紧地贴住了我的,在我的耳朵旁边低低地唱着《影之小令》,她甚至告诉我手提袋里有波斯人秘制的媚葯。
真是名贵的种类呢,这醉了的墨绿衫的senorita!她说话的时候,有着绢样的声音,和稚气的语调;她沉默了的时候,她的羽样的长睫毛有着柔弱的愁思,她笑的时候喜欢跟人家做俏眉眼,而她微微地开着的嘴有了白兰的沉沉的香味。
在迷离的月下走着,只觉得自己是抱了一个流动的,诡秘的五月的午夜踱回家去。
卧室里边有着桃木的,桃的中和一盏桃的灯。她躺在上,象一条墨绿的大懒蛇,闭上了酡红的眼皮,扭动着腰肢。
“罗柴里!”用酒精浸过的声音叫着我。
我灌了她一杯柠檬,替她剥了半打橘子,给她吞了一片阿司匹灵。把一小瓶阿莫尼亚并放在她鼻子前面,可是她还是扭动着腰肢:
“罗柴里!”用酒浸过的声音叫着我。
于是我有了一同轻佻的卧室。
今晚上会是一个失眠的夜,半边头风的夜吧?
卸去了黑缎襟的上衫,领结散落到浆褶衬衫上的时候,她抬起一条来:
“给了袜子呵,罗柴里!”
了袜子,便有了白汁桂鱼似的,发腻的脚,而她还挦住了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扯到前:
“罗柴里,抱住我呵!你知道我是那么软弱,又是那么地醉了,紧紧地抱住我吧,我会把脏腑呕吐了出来的。”
房子和家具,甚至那盏桃的灯全晃动了起来;我的生命也晃动起来,一切的现实全晃动起来,我不知道醉了的是她还是我。墨绿衫落到地上,亵上的绣带从皎洁的肩头滑了出来的时候:
“再抱得紧些吧,你看,我会把脏腑全呕吐了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有一个人怎样把女仙捉回家来,终于又让她从怀里飞了出去,等他跳起来捉她时,只抢到她脚上的一只睡鞋,第二天那只睡鞋还是变了一只红宝石的燕子的瑰奇的故事,便拼命地压住了她。
“吻着我吧,罗柴里,你的嘴是有椰子的味,榴莲的味的。”
在我的嘴下一朵樱花开放了,可是我却慌张了起来,因为我忽然发现在我身下的人鱼已经是一个没有了服,倔强地;要把脏腑呕吐了出来似地抽搐着的胴,而我是有着大小的手臂,太少的,和太少的身。
莲灰的黎明从窗纱里溜了进来的时候,她还是喃喃地说着:“紧紧地抱住了我呵,罗柴里,我会把脏腑全呕吐了出来的。”
“无厌的少女呵!”再抱住了她的时候,觉得要把脏腑呕吐了出来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下午五点钟,在梦里给打了一拳似的,我跳了起来。
一抹橘黄的太阳光在窗前那只红磁瓶里边的一朵慈菇花的蕊上徘徊着,缕花的窗帏上已经染满了紫暗暗的晚霞,映得前一片明朗润泽的采,在上和我一同地躺着的,不是墨绿衫的senorita,却是一张青笺,上面写着:
“你是个幸福的流氓,昨天我把罗柴里的名字来称呼你,今天我要这样叫你了:ma、‘ma’mi mi!”
我跳了起来,吃了半打橘子,嗅了一分钟阿莫尼亚;我想,也许我从昨夜起就醉了吧。可是,在洗着脸的时候,却有人唱着《影之小令》从我窗前缓缓地走了过去。
待青的苹果有了橘味的五月,
簪着三的茧花,并绘了黑人的脸。
在修容镜里边浮起了抹了一下巴肥皂的自己的茫然的脸。
我要抱着手风琴来坐在你磁的裙下,
听你的葡萄味的小令,亚热带的恋的小令。
ma mi呵ma mi!
从肥皂泡里边,嘘嘘地吹起口笛来。
1934年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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