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还只十三岁。
我的老子是洪门弟兄,我自幼儿就练把式的。他每天一清早就逼着我站桩,溜。我这一身本领就是他教的。
离我家远儿是王大叔的家,他的姑娘小我一岁,咱们俩就是一对小两口儿。我到今儿还忘不了她。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太阳和月亮会了面,咱姓于的就不该自幼儿就认识她。他的姓于的命根子里孤驾星高照,一生就毁在狐媚子手里。我还记得那时我老叫她过玉儿。
玉儿生得黑惨惨儿的脸蛋子,黑里透俏,谁不喜欢她。我每天赶着羊儿打她家门前过时,就唱:
白羊儿,
玉儿
咱们上山去玩儿!
她就唱着跑出来啦——那根粗辫儿就在后边儿荡秋千。
玉儿,
小狮子(我的名儿是于尚义,可是她就爱叫我小狮子),
咱们赶着羊儿上山去吃草茨子!
咱们到山根那儿放了羊;我爬上树给她采鲜果儿,她给我唱山歌儿。等到别家的孩子们来了,咱们不是摔跤就摸老瞎。摔跤是我的拿手戏,摔伤了玉儿会替我医。是夏天,咱们小子就跳下河去洗澡,在里耍子,她们姑娘就走着瞧咱们的小**。我的,不是我吹嘴,够得上一个好字。我能钻在里从这边儿游到那边儿,不让面起花,我老从里跳上来吓玉儿。傍晚儿时咱们俩就躺在草上编故事。箭头菜结了老头儿,婆婆顶开了一地,蝴蝶儿到飞,太阳往山后躲,山呀人呀树呀全紫不溜儿的。
“从前有个姑娘……”我总是这么起头的。
“从前有个小子,叫小狮子……”她老抢着说。
编着编着一瞧下面村里的烟囱冒烟了,我跳起来赶着羊儿就跑,她就追,叫我给丢在后边儿真丢远了,索赖在地上嚷:“小狮子!小狮子!”
“跑哇!”
“小狮子,老虎来抓玉儿了!”
“给老虎抓去做老婆吧?”
“小狮子!老虎要吃玉呢!”
“小狮子在这儿,还怕老虎不成。”我跑回去伴着她,她准撒,不是说小狮子,我可走不动啦,就是说,小狮子,玉儿肚子痛,我总是故意跟她别扭,直到搁不住再叫她央求了才背着她回家。
这几个年头儿可真够我玩儿乐哪!
可是在她十四岁那年,王大叔带她往城里走了一遭儿,我的好日子算是完了。她一回来就说城里多么好,城里的姑娘小子全穿得花蝴蝶似的,全在学堂里念书会唱洋歌。
“咱们明年一块儿上城里去念书吧。”
我那天做一晚上的梦,梦着和翠儿穿着新大褂儿在学堂里念书,那学堂就象是天堂,墙会发光。
隔了几天,她又说,她到城里是去望姑母的,她的大表哥生得挺漂亮,大她三岁,抓了多果子给她吃,叫她过了年到他家去住。她又说她的大表哥比我漂亮,脸挺白的,行动儿不象我那么粗。我一听这话就不高兴;我说:“玉儿,你不能爱上他,王大叔说过的等我长得象他那么高,把你嫁给我做媳妇“别拉扯!咱们上山根儿去玩儿。”她拉了我就走。
往后她时常跟王大叔闹着要到城里去念书,我也跟老子说,他一瞪眼把我瞪回来了。过了年,她来跟我说要上城里去给姑母拜年,得住几天。我叫她别丢了我独自个儿去,她不答应。我说:“好,去你的!小狮子不希罕你的。你去了就别回来!”谁知道她真的去了,一去就是十多天。后来王大叔回来了,到我们家来坐地时,我就问他:“玉儿呢?”我心里发愁。你别瞧我一子傻劲儿,我是粗中有细,我的心可象针眼儿。我知道玉儿没回来准是爱上那囚攮的了。
“玉儿吗?给她大表哥留下哩;得过半年才回,在城里念书哪!那小两口儿好的什么似的……”他和我老子谈开啦。我一纳头跑出来,一气儿跑到山根儿,闷嗗咄地坐着、果然,她爱上那囚攮的啦。好家伙!我真有傻劲儿,天直坐到满天星星,提着灯笼来找,才踏着鬼火回去。过几天王大叔又到我们家来时,我就说:“王大叔,你说过等我长得象你那么高把玉儿嫁给我,干吗又让上城里去?你瞧,她不回来了。”王大叔笑开了,说道:“好小子,毛还没长全,就闹媳妇了!”
“好小子!”老子在我脖子上拍了一掌,你说我怎么能明白他们说的话儿?那时我还只那么高哪,从那天起,我几次三番想上城里去,可是不知道怎么走,那当儿世界也变了。往黑道儿上去的越来越多,动不动就绑人,官兵又是一大嘟噜串儿的捐,咱们当庄稼人的每年不打一遭儿大阵仗儿就算你白辛苦了一年。大家往城里跑——谁都说城里好赚钱哇!咱们那一溜儿没几手儿的简直连走道儿都别想。老子教我练枪,不练就得吃亏。我是自幼儿练把式的,胳膊有劲,打这么百儿八十下,没半寸酸。好容易混过了半年,我才明白我可少不了玉儿。这半年可真够我受的!玉儿回来时我已打得一手好枪,只要眼力够得到,打那儿管中那儿。她回来那天,我正躺在草上纳闷,远远儿的来了一声儿:“小狮子!”我一听那声儿象玉儿,一挺身跳了起来。“玉儿!”我一跳三丈的迎了上去。她脸白多了,走道儿装小了!越长越俏啦!咱们坐在地上,我满想她还象从前那么的唱呀笑的跟我玩儿。她却变了,说话儿又文气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