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本地人万家述,工作几年,积攒下经历阅历,调到省城,十七八九年过去,能力魄力和机遇都有了,上面就派他回来当了市委书记,还要兼任市长。
万家述到了江湖,跟班子成员见了面,送走了送他来的省委分管组织的宋书记,返身跟市委办事机构一摊子人大致碰碰头,看了办公室、住的地方、用餐的地方,跟秘书对上号。晚上破例跟众人一道吃了表示欢迎的饭。到办公室里坐了一回,回头见秘书仍等在外间,便问:“我今天刚到,怎么半月前的人民来信,信封上倒是我收呢?”秘书答说:“现在都是人未到,风声先到呀。”万家述说:“这里是怎么办的呢?”秘书说:“各人方式不同:我最早做统战部长秘书,比较清闲,他是每一封都看批;后来跟副市长,忙了,又怕耽误了。所以让我先浏览,挑出重要的来送批;再到了副书记身边,更忙了,只得直接签送信访局,他们看到有特别重要的,就返送过来——倒不知您是怎样的风格?”万家述说了一遍,又举例说:“我手头这封来信,是反映一个名叫金丽叶的,一口咬定她有问题,内容却又太虚,并不提供任何真凭实据。我反复细看,竟找不着一点蛛丝马迹。刚才我在信上批了字,仔细斟酌倒觉得有些不必要。何秘书,今后这类来信你注意把关筛选。”何秘书接过信问:“把上面的字抹掉?”万家述摇手说:“那多难看?好在下不为例。”何秘书点头去了。
第二天大早,便来看这座城市。原来人走了十六八九年,一座城市也翻了十六八九个跟头。江湖原本布局在分岭外边沿的一片缓坡上,西高东低,南平北稳,忽然会想到一只老大的木船戗在地上,这只木船这些年里也早被翻造扩充得不是早先模样了。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指点着说:“我们江湖的开发区,论面积、论七通一平这些基础设施,敢跟省城那个全省最大的比肩;若论引资的实绩,竟超出了它一头。”又说:“西郊库的周边都开发了,现在好听得很,叫西湖别墅度假区。实际内容倒不全符:确有外商和本地私营企业主或买的或造的独院洋楼;也有供中上收入消费的商品楼群;有宿舍楼,我们市委市府在最北边圈了一块地,总共三幢;安居工程也选了这个址,计划两区十幢,东小区五幢成了,西小区刚刚筹备停当。”万家述听到这里,问:“我记得全城的饮用是这座库,现在造了这么多房子,污染问题怎么样?”副市长答说:“这些早想到了。全亏我们江湖的市人大素质很高,在动作之前,就反复提议案。后来干脆通过了一个正式法规,不但别墅区生活污铺设专门通道,库上游各种源头二十里方圆内,严禁小化工小造纸小化肥小皮革这些东西呢。”
正说着,副市长忽然记起来,说:“我们江湖的这两个闪亮点,评起功臣来,万书记你要算头一个的。听说你还特地跑了好几趟香港?”万家述说:“这事让人一传就玄。我家和冯陈楚薇是一二十年的交往,她来大陆途经省城都住我家,两家之间连随口托买托卖东西都是常事。她当初是要在省城投资的,谈了两次,差不多了,不防我多了一句嘴。当时也是顺嘴一句话,并没有预料到日后会重返江湖。事后想想,这件事从公上面说,我总觉得江湖更靠近沿海城市,将来势头好;从私上面说,说我家乡观念作怪也罢。”副市长说:“你回到江湖来,这根线今后自然而然牵得更紧的,想必最近会过来一趟吧。”万家述说:“她说眼下正有几桩生意缠手,只等把外这几跑过,就来江湖。”副市长说:“冯陈楚薇在开发区和别墅区都独占鳌头,这两个地方的第二位,是我们江湖的一个人,叫金丽叶,是个女的。她当初是一张白纸起家,空手竟套到了白狼,现在是个叮当响的人物了,在江湖这个地方,她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她发财也是众所周知,于是说好的,说坏的,都有。或者是她一不小心真漏下了把柄,或者就是树大了不免要招风,一些时候以来,流传了不少她的闲话。甚至还拉扯上市委市府在别墅区北边的宿舍楼了,现在不是什么都流行顺口溜吗?也编了一个,叫做‘别墅朝北看,都是……’——罢了,今天就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不过,听说她在外商那里有些市场,在省里是有些硬关系的。”万家述说:“金丽叶?”听着名字熟悉,想了一想,记起昨晚那封缺少内容的控告信,跟着把头点点。
到这里,大家一齐动身朝西边库那边的别墅区去,途中说起别的事,话题自然也随着转移了。
从这天起,万家述的身子嘴巴头脑很少有停下来的时候,无非是到各单位熟悉情况,照例是跟班子见面、听汇报、看现场一套程序,有时候也咨询疑难和拍板表态。顺便也借着新上任的势头,解决了一些遗留下来的难点、热点和重点问题,也都是人们所熟知的内容:牵涉到离退老干部的不过是生老病死住房子女之类;相关普通百姓的不出柴米油盐物价涨落圈子;城市方面的属于交通电煤卫等等公众利益;乡村方面的则是额外负担源污染假种子假化肥种种农民疾苦。转眼之间,将近两个月时间就如此这般地过去了。
只觉得原先来江湖时的暑气开始一点一滴地消去了。到了阳历十月初,暑气完全退得不见了踪影。万家述因为一直不停地走动,身子总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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