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 - 大潮交响诗中国硅谷

作者: 陈放11,011】字 目 录

你有面对她的勇气。

科学城怎样才能获得自由?

答案竟是这样简单:走出科学城,便是广阔的自由天地。

然而,单纯的真理往往内涵着复杂的机制。

走出科学城,这是艰难的一步,这是庄严的选择。

只有觉醒的人,才敢于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走出科学城,是觉醒的人对封闭系的扬弃,是觉醒的人对束缚人心智的传统文化心理痼疾的超越。

用“扔掉铁饭碗,端起泥饭碗”这样的比喻来解释毅然舍弃干部籍、舍弃职位职称、走出科学城的知识分子,是非常蹩脚和不准确的。他们思考的焦点与动机的内核,早已超越了“饭碗”进入对历史的反思和对未来的展望;他们渴望以自己的命运参与社会的命运、参与中的命运,乃至参与人类的命运。

走,义无反顾。中科学院计算所的工程师王洪德,递交了“四走报告”:调走!聘请走!辞职走!开除走!无论什么方式,只要能走出科学城,都行!他说:“在一个封闭科研系统中工作,距离生产实际远远的,天天过着一种懒洋洋的千篇一律的生活;一项任务那么多人分,一人一点点,人人吃不饱;真是慾干不能,慾罢不忍。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想办一个我还没有的计算机机房公司,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

[续大潮交响诗:中国硅谷上一小节]业,死了也不后悔。”

走,破釜沉舟。中科学院计算中心的工程师万润南和他的伙伴们,辞职离开了科学城。他说:“这样,我们就不怕被打倒了,因为大家本来就躺倒在地上。”他又说:“中有政治家、军事家、理论家、文学家,但缺少企业家。在传统制中,企业都是家来投资兴办的,企业领导人受命于政府,对企业的利益并没有直接担当责任。这种传统制不改变,中的经济起飞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们的明确目标,就是要做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这不仅会与传统的制发生摩擦,更要与传统观念发生碰撞。”

走,逆反“往低流,人往高走”的传统价值观。中计算机学会主任委员、留美博士、著名教授蒋士飞,抛弃名誉地位,走出科学城,到王洪德创办的京海计算机技术开发公司低就,使科学城发生了七级地震。惊讶怀疑困惑嘲弄的目光全聚集在这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上。倘若蒋士飞调到中央更高的部门,所有的人都认为是顺理成章的事。可他这样一个内外知名的科学家,竟自暴自弃,下滑到一家朝不保夕的民办小公司,这岂不是明珠暗投?蒋土飞的话掷地有声:“多少人劝我考虑后果,也有人风言风语,说我是为钱而调动。我早年留美,如果为钱财就不会回来。我到京海公司,不是心血来,是根据30年来的经验教训得出来的,要发展计算机技术,就得走这条路。”

选择从来都是和拒绝同步进行的。你要选择东,就必然要拒绝西,没有拒绝,就没有选择。王洪德、万润南、蒋士飞等一批走出科学城的知识分子,拒绝了“皇粮与官俸”,选择了“落草为寇”;拒绝了安乐与清闲,选择了不安与冒险;拒绝了优哉游哉的学者生活,选择了如履薄冰的企业家道路;拒绝了昨天的挽留,选择了未来的召唤。

他们走出科学城,怀壮烈,像是争夺世界冠军的撑杆跳运动员。他们手中的高技术,脑子里的新观念,便是撑起理想与事业的长杆。尽管他们的起跳是从零开始,从古老大地时时发散出来的地心引力又粘乎乎地吸着他们的双脚,但他们还是把准备超越的横杆高度,从一开始就瞄准了际同行的最高点。

东北大汉王洪德,厚重,墩实,方头大耳宽肩膀,给人的印象是:这是一面承重墙。

承重墙的使命是承重。

传票,一张象征权威的纸条。他的两只大眼睛紧紧盯住手中的传票。传票冲他吼叫:你的理想完了!你想在中建一个像hiross那样的计算机机房公司的希望破灭了!你到我们这儿交待你的问题来吧!

传我?对不起,我没有时间奉陪。为创办一家像hiross那样第一流的计算机机房公司,我分秒必争,没功夫和你们扯淡,我没有什么问题可交待,你们愿意查就来查吧,见鬼!

他把令他去有关部门谈话的传票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八半,撕成碎片,然而一挥手抛向夜空。他盯着纷纷扬扬飘落而下的碎片,泪夺眶而出,往事历历在前。

1980年,王洪德在天津结识了意大利希洛斯公司(hiross)经理罗西先生。得知这家际第一流的计算机机房公司,在17年前起家时仅有350美元资产,而今却差不多垄断了际机房市场。碰杯,是友谊也是交锋。王洪德从罗西微笑的眼神里看见了他觊觎中机房市场的野心。王洪德敏锐地意识到,随着大中小型电子计算机像一般涌进门,必然存在着一个庞大的机房市场,如果我能占领这个市场,能给家节约多少外汇呀!为什么不创建一个我们自己的机房公司呢!

然而,他只是计算所一名普通的工程师,无权无钱,除了有个脑袋外,别无所有,能干什么事呢?

且慢,民族的腾飞重要的正在于有个会思考的脑袋。

建筑在小农经济上的中传统价值观,看重双手,不看重大脑。谁的大脑活跃一些,超出常规,便会招来“异想天开”、“想入非非”、“胡思乱思”之类的非议,“思”与“想”被视为无用之物。如果一个民族把“思”与“想”摒除脑袋之外,脑袋只是个“吃饭的家什”,那这个民族还有什么前途可言呢!

王洪德第一个看准了中有尚未开发的庞大的机房市场,他本人是机房专家,在计算机机房空调、超净、电磁场屏蔽和抗干扰等计算机外部环境的设计与施工上,有丰富的理论和经验。他要做的只是一件事:把头脑里的知识转化成生产力。

他自荐到计算所知青社当顾问。靠技术咨询挣了第一笔钱,以后又承接了几家机房工程的设计与施工,并推出小阀门等新产品,短短的一年半,获得60万元利润。

成为希洛斯已不再是梦想,有了资金可以大干了,正在这时,有关部门来了传票。王洪德得知,自己被列入重点审查对象。

王洪德,你捞了多少钱?你捞了多少钱?

第二张传票又来了。王洪德一硬到底,不予理睬。有关部门只好找上门来,声俱厉地敲山震虎。王洪德慷慨陈词,磊磊落落,驳得对方哑口无言。对方让他在谈话记录上按手印,王洪德鄙夷地说:“按手印?原始!古老!野蛮!要不要按脚印?”

1983年,长达一年半的审查终于结束,一切不实之词并没有加到他身上。在别人看来,他并没有受什么损失。王洪德的心却在流血,他痛苦地意识到,他损失的是一年半的时间!到头来一笑了之的审查,翻来覆去的折腾,人们竟习惯成自然而无动于衷,全然不知世界在一年半中,发表了科学论文800多万篇,登记发明创造专利超过50万件;际社会以每天产生近1,000件专利的速率前进,我们这里却总有那么一部分君子,心积虑地想把走在前面的改革者拉回来,莫非他们非要把我们的民族断送不成?

拉吧,我绝不后退。也就是在这一年,王洪德走出了科学城,继续去实现在科学城里无法实现的希洛斯计划。

他走后,科学城里有这样一句话流传了很久,很久,直至今天,仍然有“君子”等着这句话应验:“王洪德搞改革?让他等着吧,等着挨枪毙吧!”

学者走出科学城之后,中关村一条街出现了一群前所未有的新型中人,他们是三次方的人,有科学家缜密的思维,有能力在互相矛盾的现象和观念中发现新的秩序;有企业家善于经营与决策的头脑,富有创造力的自我意识引导他们拓展新的领域;有政治家审时度势的机智和刚柔兼备的应变能力。也只有三次方的人,才能在中关村一条街站住脚跟。因为,在中搞企业比……

[续大潮交响诗:中国硅谷上一小节]在外搞企业难得多,在外,企业家只冒一个风险,就是经营风险,在中,企业家要冒两个风险,即经营风险和政治风险。

王洪德就是个敢于冒两个风险的三次方的现代人。

当三次方的人自愿组合在一起时便形成了一强大的挑战力量。王洪德与另外几名走出科学城的工程师,创建了中第一家机房公司——北京京海计算机技术开发公司。

他们赤条条地来了。

没有投资,没有贷款,固定资产与流动资金均为零,那就仍从零开始。京海公司的创业者们,在总经理王洪德带领下,从给用户进行技术设计、技术咨询这些智力输出起步,迅速走上承揽大中型机房工程的设计、施工、设备安装调试等高技术产出,一举拿下北京大学机房工程,使京海名声大振。

由联合资助的北京大学霍尼威尔公司大型计算机机房系统工程,施工面积近2000平方米,总造价115万元,机房条件要求高,其中“灯带照明”在外也是鲜见的新技术,引进需大量外汇。京海公司刚刚创业,人不过几十,办公室不过一间,能接下如此高难的工程吗?别忘了他们是三次方的人,干。积蓄多年的能量,报效祖的夙愿,像火山喷发一样,以北大工程为突破口喷发出来,一泻千里,锐不可当。盛夏,王洪德和技术人员,在蒸笼似的小屋里伏案设计,挥汗如雨;施工人员睡在工地,每天工作长达12小时。每个人都在超负荷状态下工作,有的工程师血压急剧增高,王洪德的两耳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得了爆发耳聋。刚出世的京海公司,以高智力和高境界开道,进行高效率和高效益的运转,显示出了民办科技实强大的生命力。

ibm公司代表参观了完工的北大机房工程后很满意地说:“机房的安装和施工质量都是第一流的!”

京海公司从北大工程赢得了利润。但京海职工并没有多分,因为京海不是“吃光分净”的哥们儿公司。从它一问世,境界上就与哥们儿公司有天壤之别,哥们几公司是为了获取,京海公司是为了奉献。王洪德在公司成立之初,就与同仁约法三章:“遵纪守法,保持改革者的完好形象。”一个部门经理在业务洽谈中收了好费,尽管他是王洪德的朋友,仍然受到了严重分。

王洪德深知,你在前面走,后面不知跟着多少人拿着米尺甚至是干分尺,测量你的脚印:脚印深了不行,浅了不行,偏左不行,偏右不行;星点差错,就可能断送京海的前程;所以一定要防微杜渐,实行严格的自我约束。

三次方的人有三次方的追求,付出的也是三次方的代价。从1983年7月成立到现在,不到四年的时间里,没有家投资,完全靠自己奋斗,京海公司已从单一的机房公司发展成跨行业、跨部门、跨省市,拥有22个分公司的科工贸教全方位运行的高技术开发集团。它的触角不仅遍及全二十几个省市的2000多个使用计算机的单位,还远达美、日、加拿大、意大利、新加坡、联邦德等19个家和地区。

仅1986年一年,京海创产值近亿元,成为深受内外用户信赖的名牌公司。

1987年4月,王洪德在京海公司新闻发布会上自豪地宣布,京海以自己研制开发的数字超声波测厚仪、不间断供电电源、多用电子穴位测定治疗仪、超声波防盗报警器、激光图文编排系统等十种名牌产品,将跻入际市场,为创汇,为增光。

它成功的全部奥秘只在于两个字:民办。

王洪德取得的三次方的成就有目共睹,他所经受的三次方的痛苦就鲜为人知了。摘引他的几则日记,看看一个现代灵魂的苦闷:

——我作为京海创始人,把满腔热血没到京海公司,用缩短生命把京海办起来,居然来了掘墓人。

——我家的玻璃已三次被石头砸了。我问心无愧,可是,嫉妒和仇恨确实存在。如果中允许私人有枪,我早就倒在血泊中了。

——一想到我们伟大的民族,便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让我去努力,去奋斗;又一想到那些无事生非的“人”时,又感到极度的悲哀。“王洪德被关进监狱”,在中关村、中科院,在海淀迅速传播着。好心的同志替我担心,另一种人则望眼慾穿地希望看到真的发生。由于我带领一些勇敢改革的人在发展京海事业上做出成绩,他们便嫉妒、仇恨,他们恨不得有一天早上,我倒在血泊中。

——我鼓励自己,在遭受五年的改革者之苦后,还要继续努力。只是近来痛,那种压抑和窒息感,强烈地给我焦虑与不安。

在中传统文化环境和改革大的双重压力下,王洪德未来的命运将会怎样?他在一则充满哲学思辨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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