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抛着摇晃着,后来黑暗渐渐消失,他重新回到清醒的世界中时发现这是早晨。妖怪吆喝着下了令,他被粗暴地扔在草地上。
他在那地躺了一会儿,跟绝望争斗着。脑袋晕晕乎乎的,不过,从自己身上的热流他猜出,他又被灌了酒。一个妖怪向他俯过身来,扔给他一些面包和一条干干的生肉。他饿极似地吃下那灰灰的、陈腐的面包,可是没吃那块肉。他是很饿,但还不至于饿得要吃一个妖怪扔给他的肉,那种他没敢推测是什么生灵的肉。
他坐起来张望四周。梅里在不远的地方。他们就在一条又窄又湍急的河流岸边上。前方隐隐耸立着一群山峯,一座高高的山峯上逮住了太阳最早投射出来的光线。
在群山前面低低的山坡上,有一个暗暗的、轮廓模糊不清的大森林。
众妖怪相互之间激烈地嚷嚷着、争吵着,看样子是北方妖怪和伊森加德妖怪之间的争吵又要爆发了。有的妖怪指向南边,而有的向东指去。
“很好!”阿格卢克说:“那就把他们给我留下!照我说过的,不准杀他们,如果你们愿意抛弃我们一路艰辛取得的东西的话,那就放弃吧!我会把事情料理好的。像往常一样,就让英勇奋战的乌鲁凯人来做吧。倘若你们害怕那些白人的话,路啊!跑呀!森林就在那边。”
他手指着前面喊叫着。“到森林那儿去呀!那是你们最大的希望。在我多敲下几个脑袋好让别的脑袋清醒一点之前,滚你们的蛋去吧!还得要滚得快点。”
妖怪们的嘴里诅咒着乱成一团,接着,大部分北方妖怪分离开来冲出去了,有一百多个沿着河边朝山那边狂奔而去。留下两个霍比特小矮人跟伊森加德妖怪在一起,至少有八十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眼角上斜的妖怪,还有一批巨大的弓和宽刀短剑。有几个个头更高大。胆量大一点的北方妖怪留下来跟他们在一起。
“如今,我们要对付的是格里什纳克。”阿格卢克说。可是连他自己的随从也不大自在地朝南边望去。
“我知道,”阿格卢克咆哮道:“该死的牧马人嗅到我们的风声了。
那全都是你的过错,斯纳加,要怪你跟其他站哨的,本该割掉你们的耳朵的。
不过,我们是战士,我们还要开一个马内宴会呢,说不定这是件好事儿呢。
“这时候,皮平才明白为什么那些妖怪刚才指向东边。如今从那边传来了马啸声,接着格里什纳克又出现了,在他的身后是一帮长得跟他差不多的,一伙手长腿弯的妖怪。
这帮妖怪的盾牌上漆着一只红眼。阿格卢克朝他们迎了上去。
“这么说,你回过头来了?”他说:“想好了吧,嗯?”
“我回来看看上头的命令执行得怎么样,俘虏们是否安然无恙。”
格里什纳克答道。
“说真的,”阿格卢克说:“你是白费功夫,倒是我要看看那些命令是不是在我的指挥之下执行的。再说,你回来还有别的事吗?走得匆匆忙忙的,没留下什么吧?”
“我留下了一个傻瓜,”格里什纳克咆哮道:“可是有几个体魄强壮的家伙跟了他,我舍不得离开他们。我早就知道,由你来领导他们会搞得一团糟的。我是来帮帮他们的。”
“太棒了!”阿格卢克大笑着。“不过,除非你有那么点搏斗的胆量,要不你就是走错方向了。卢格伯兹才是你去的地方。白种人过来了。你那宝贵的‘纳兹鸟’怎么样啦?又飞起来了吗?倘若你目前带着他走,那说不定会有点用处的——假如这些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些‘纳兹鸟’的话。”
“‘纳兹鸟’,‘纳兹鸟’,”格里什纳克说着,浑身发抖,舔着嘴chún,就好像这话恶臭得很,他难以下咽。“就你那个肮脏的痴心梦想来讲,你说的还远着哪,阿格卢克,”他说:“‘纳兹鸟’!哈哈!他们所说的那些‘纳兹鸟’!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自己所说过的话的。傻瓜!”他疯狂地爆叫着。“依本该知道他们是大眼的挚爱之宝。不过说到反长着翅膀的‘纳兹鸟’的到来,还早着呢。还没到渡过大河的时候呢,他不会让他们露一手的,还早着呢。他们不只为战争而来,还为其他目的而来。”
“看样子你知道的还不少呢,”阿格卢克说:“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我想。
卢格伯兹的人也许会想,你是如河,又是为什么知道这么多的。不过,与此同时,伊森加德的乌鲁凯人照样也能于这肮脏的勾当。别站在那儿流口水了!将你那些乌合之众召集起来!另一个猪猡正往树林里走呢,你们最好跟着去。你们不会活着回到大河这边来的。起步!走吧!我就跟在后头。“
伊森加德妖怪又一次拽起梅里和皮平,将两人甩到背上。接着队伍出发了。众人跑了一个又一个钟头,不时地停一下仅仅是为了更换背霍比特人的妖怪。由于他们的速度飞快又赶着走,或者是因为格里什纳克某种隂谋的缘故,伊森加德妖怪渐渐越过了摩尔多妖怪,而紧跟在后头的是格里什纳克的人,过不了多久,他们快追上跑在前面的北方妖怪。森林开始逼近了。
皮平给弄得又青又肿、遍体鳞伤,痛楚的头被背着他的那个妖怪肮脏的下颚及毛茸茸的耳朵蹭得难受。胸前紧贴着弓起来的后背。健壮粗大的腿一上一下、一下一下走个不停,就好像是由金属线和角制品作成的,像时钟一样敲打出无尽的时间中恶梦般的每一秒。
到了下午,阿格卢克的队伍越过了北方妖怪。在明亮的阳光下,他们快走不动了,尽管那冬阳在苍白、冷冷的天上招招生光,众妖怪戴着头套,连舌头也伸到外头来。
“一班蠢货!”伊森加德妖怪奚落道:“你们完蛋了。白种人将要抓住你们把你们吃了。他们来了!”
来自格里什纳克的一声鸣叫说明这并非戏言。策马飞奔过来的骑士们确是进入了妖怪的视野里,虽然骑士们还远在后头,而他们是朝着妖怪追杀过来的,就如潮水向走失在流砂中的人倾泻过来一般朝他们扑过来了。
令皮平惊讶的是,那些伊森加德妖怪开始以双倍的速度跑起来,看起来就像赛跑当中朝终点疯狂冲刺似的。接下来,眼看着太阳落下去,落到云雾山的后头,隂暗降临大地。摩尔多士兵们的头高昂起来,也开始加速。黑黝黝的森林近在飓尺,他们已经跑过几棵树林外围的树,地势开始往上倾斜,越往上越陆,但是这帮妖怪并没停住脚。阿格卢克和格里什纳克两人都在呐喊着鼓动众人使出最后一分力。
“他们就要得逞了,他们就要逃掉了。”皮平心想。于是,他用力转动脖子以便能从自己的肩膀那儿斜着一只眼朝后面看去。只见那些从大平原上驰骋过来、跑在东边的骑士已经跟妖怪拉平了,夕阳给他们的长矛与头盔镀上了金光,在骑兵们那飘动着的灰白色头发上闪耀着。他们将妖怪包围起来以防敌人馈散开,并沿着河岸线把敌人驱赶过来。
他极想知道那些骑兵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如今真恨不得当初在利文德尔多了解点东西,多看几眼那张地图与别的东西,可是这远征计划在当时好像是由很有能耐的人统管的,而他从没想过会跟甘达尔夫、跟健步侠甚至跟弗罗多分开来的。至于罗罕,他所记得的只是甘达尔夫的马黑云飞就来自这个地方。想着想着,看情形还蛮有希望的。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不是妖怪呢?”他又想。“我想他们在这儿从没听说过霍比特人。看来那些禽兽不如的妖怪就要被摧毁,我想我该高兴才是,可是我极希望是我本人把自己救出来的。”他与梅里有可能早在这些罗罕人认识他们之前,就跟俘虏他们的妖怪一起被杀死了。
有几个骑士看样子是弓箭手,善于在马背上驰骋着射箭。这几个人排成一行飞快地驰过来,朝着落在后面的妖怪射箭,有几个敌人被射倒了,骑士紧接着掉转马头,避开敌人反射回来的箭。妖怪疯狂地射箭,不敢停。如此这般的进行了好几个来回,有一回,箭射进伊森加德妖怪当中,恰好跑在皮子前面的一个妖怪跌倒在地,再也没爬起来。
骑士们还没将敌人包围起来再歼灭掉,天已黑了。不少妖怪倒下了,但还有足足二百个活的。天刚黑下来的时候,敌人来到一个小土丘上。森林的边缘非常近,恐怕不到六百米远,但他们无法再往前跑了,骑兵们已将他们包围起来。有一小队妖怪不听从阿格卢克的指挥,朝森林跑过去,结果只有三个生还回来。
“好呀,我们走到这儿了,”格里什纳克嗤笑道:“领导得好啊!
希望伟大的阿格卢克再带领我们突围出去。“”放下那两个小矮人!“阿格卢克没理会格里什纳克下令道:”你,卢格杜什,另外找两个人站在这儿守着他们。
除非那些龌龊的白种人冲了过来,否则他们是杀不得的。明白吗?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要这两人。但是不准他们喊叫,不得让他们获救。绑住他们的腿!“
执行最后一道命令时敌人一点也不手软,不过皮平发现,他头一次与梅里挨得很近。众妖怪闹哄哄的,嚷叫着把他们的武器弄得骼铭直响,两个霍比特人则趁机悄悄地交谈了一小会儿。
“我想这不大行得通,”梅里说:“我觉得累得快不行了,即使我是自由自在的也不行了,别以为我爬着走能爬多远。”
“‘伦耙斯’!”皮平悄悄道:“‘伦耙斯’,我这里有一点。你有吗?
我想,除了我们的剑以外,他们没拿走我们任何东西。“‘有的,我的口袋里有个小口袋,”梅里答道:“但是,一定被砸成碎屑了。不管怎样,我没办法把自己的嘴巴塞进口袋里头!”“用不着那样做。我有——”然而,就在这时候,一只脚狠狠地踢过来给皮平一个警告,敌人的喧嚷声已低沉下来,那些看守警惕着呢。
夜里冷飕飕的,寂静一片。妖怪占据的小土丘周围燃起了小小的营火,黑暗中的火光呈金红色,营火烧了整整一个大圈。营火点在长距离箭程之内,但那些骑士们并不在火光下现身,众妖怪白费了不少射向营火的箭,直到阿格卢克制止他们。
骑兵们则悄然无声。夜深时分当月亮从薄雾中飘出来时,这时候才偶尔见得到他们,众骑士走来走去不停地巡查着,模模糊糊的身影不时在苍白的月光下闪现。
‘该死!他们在等太阳出来呢,“有个看守咆哮道:”我们干嘛不集中起来冲出包围?我真想知道,老阿格卢克以为他这是在干什么哪?“
“你会的,”阿格卢克嗤笑着从后面走近来说:“你的意思是我没脑子,哼?
该死的你!你跟其他乌合之众是一路货色,是一帮卢格伯兹的蠢货与傻瓜。企图跟着他们冲出防线没什么好处。他们会尖叫着逃跑的,而那些臭牧马人的人马绰绰有余,足可以在平地里将我们一扫而光。“
“那帮蠢货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他们的眼力在黑暗之中像钻子一般尖锐。
但据我所听到的,这些白种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东西的能耐比大多数人更厉害,还有,别忘了他们的马!这种马能看见夜里轻微的风,据说是这样的。还有一件事好小子们不知道的!莫赫尔跟他的小伙子们就在林子里,目前他们随时会出现。“
很显然,阿格卢克的话足以满足那些伊森加德妖怪,而其他的妖怪还是垂头丧气且难于制服,他们设了几处岗哨,而大部分站哨的却躺在地上,在令人感到舒适的黑暗中歇着。这夜色确实如此,因为月亮西斜着钻进云层中了,天又变得非常黑,皮平无法看到几英尺以外的东西。营火的光照不到小土丘这里。不管怎么样,骑士们并不满足于只是干等着黎明的到来而让他们的敌人歇息。在土丘的东侧突然传来一声喊叫说明有事情发生了。看样子是某些人骑到近处,溜下马来,爬到敌人的营地边缘杀了几个妖怪,之后隐身离去。阿格卢克冲出去制止那些溃乱的妖怪。
皮平与梅里坐起身来,他们的看守,即那几个伊森加德妖怪也跟着阿格卢克去了。不过,如果说两个霍比特小矮人有过任何逃跑念头的话,这机会一闪即逝。只见一只毛茸茸的手伸过来分别抓住两人的脖子,将两人拉近到一块。他们依稀认得夹在他们之间的是格里什纳克的头及其丑陋的脸,他嘴里呼出的恶臭口气吹到两人的脸上。格里什纳克动手抓住他们探摸着,当那只硬梆梆、冷冰冰的手顺着皮平的背部朝下摸去时,他打了个寒颤。
“哎,我的小东西!”格里什纳克轻轻地耳语道:“这回歇脚好舒服咧?还是没休息好?恐怕有为难之处呀,一旁是刀剑加皮鞭,另一边是讨厌的长矛!小种人不应该搅和进对他们来说过于庞大的事情里头。”他的爪子继续探摸下去,在他的眼睛后面隐伏着一丝看起来苍白但又热辣辣的光。
有个想法突然出现在皮平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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