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牢溪之间。宜昌境内,麻家溪和小麻溪于马岩头汇合而成下牢溪。下牢溪两岸峯峦攒峙,溪间流水如鸣琴。溪水流经三游洞,乃入长江。三游洞在峭壁上,却面向下牢溪。洞不深,洞口上盖了座庙宇。从外面望去,庙宇天衣无缝地嵌在石壁中,给人一种拔地耸天高不可攀的感觉。唐时白居易和弟弟白行简路过此地,恰遇诗人元稹,三人便相携同游此洞,且在洞中置酒畅饮,各自赋诗。山洞由此得名“三游”。三游洞的地质年代为寒武纪,洞中岩石褶叠起伏,纵横断裂。三根钟rǔ石垂直平行排列,将山洞隔为前后二室,一明一暗,很有趣味。白居易三人游此后,三游洞便多了几分风雅,騒人墨客到此便不免徘徊淹留,不舍离去。宋时苏老泉、苏拭和苏辙亦曾到此一游,游后亦未能免俗地写了诗文,被世人称为“后三游”。
然而在如此的大好风景面前,丁子恒这些工程人员却是赞叹少而惋惜多。洪佐沁原本总对南津关做坝址怀有一种期待,这一刻却无奈道:“真乃百孔千疮也。”
丁子恒说:“还是那句老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张者也亦说:“看来这是个规模颇大的溶洞密布地区。洞洞相连,洞中有洞,比我想象得还要厉害。如果在这样一个溶洞密布之地,于深水中筑起一座二百公尺以上的大坝,去拦蓄几百亿立米的洪水,发出几千万千瓦的电力,其后果的确不堪设想。”
丁子恒说:“所以孔繁正才用断然的口气说,在此建坝,必败无疑。而像三峡枢纽这样具有巨大的政治意义和经济意义的枢纽,无论如何是不能失败的。”四
乌泥湖的小高炉始终没有炼出大家心目中的钢铁来。屡战屡败后,人心便疲了。明主任召开过几次会,众人一致认为技术员有问题。同样从汉阳捡回的废铁,怎么人家的炼得出钢铁来而乌泥湖的就炼不出来呢?技术员满怀委屈说:“这样的炉子就只能炼到这种地步,别处的也跟这里差不多。”
这话自然没人相信,开会讨论的结果,决定重新请高水平的技术员。简易宿舍的荷香自告奋勇地揽下这个任务,她说她有个表哥是真正的炼钢工人。在新技术员到来之前,小高炉便停火呆在那里。从丁字楼上看过去,停了火的小高炉仿佛已奄奄一息。
开会还做了个重大决议,便是开办幼儿园。这个主意也是明主任提出的。明主任刚一提出,雯颖顿觉得眼睛一亮。她情不自禁地拍起巴掌,连声说太好了。其他人也跟着一起鼓起掌来,结果是未经讨论,便得到全体拥护,这使明主任兴奋得脸颊通红。
明主任找物勘总队借得一层楼共四大间房子,又将甲字楼上右舍的金媽媽请出山。金媽媽本名叶绿莹,她丈夫便是总工办副总工程师金显成。相对雯颖这样一批家属,叶绿莹年龄稍大一点,所以大家都叫她金媽媽。金媽媽是幼师毕业,曾在北京做过一家幼儿园的园长。她一向对家属活动无甚兴致,1958年大跃进批评过她好几次,她依然无动于衷。但这回听说做幼儿园园长,便欣然应承下来。金媽媽看过园址后,觉得惟一遗憾的是没有院子,这对孩子们十分不利。但好在孩子不算太多,可以带到房后野地里玩耍。野地在春天的时候会开满野花,夏天里则有许多蜻蜓飞来飞去。
明主任原希望金媽媽走马上任头一个星期便开始接收孩子,但金媽媽没有同意。金媽媽说:“你怎么会认为有了房间和小床就可以办幼儿园呢?”
明主任不解道:“那还需要什么?”
金媽媽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一笑,说:“再等一个礼拜吧。”
一连几天,人们都不知道金媽媽在忙什么。明主任生怕此事有变,便连去她家三次,她竟全都没在家里。明主任有些焦急,又颇觉奇怪。问楼上左舍的宋媽媽知不知金媽媽在忙什么,宋媽媽说只知道她老是上街,买了花纸头和花布回来,其它的都不晓得。明主任无奈,只得耐心等着。
一个星期过去后,星期六的时候,金媽媽来到辛字楼上明主任家。金媽媽说:“星期一可以接收孩子了。你安排了哪些人做保育员?我明天想先给她们上堂课。”
明主任心里一块石头落下地,忙说:“这个我通知,明天一早我同她们一起到园里来。”
明主任次日早上领了四个家属到幼儿园去。她们都没有想过幼儿园应该是什么样子,可是一踏进幼儿园,一个个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幼儿园四个房间的门上分别挂了标牌,上写了游戏室、睡眠室、进餐室和厨房的字样。游戏室一整面白墙画上了鲜艳明亮的图画,有火车汽车飞机和缤纷的花朵,花朵上歇着和飞着小蜜蜂,花丛中有蝴蝶和小鸣。睡眠室的天花板上画着星星月亮,月亮被画成了一个老婆婆,咧着嘴,眯缝着眼睛,十分慈祥地笑着。小星星全都是胖乎乎的小娃娃,个个鼓着腮帮闭着眼睛甜甜地睡着。每一张小床架上都系了一只花布小动物。墙角有一柜,柜上置一大盒,盒子里堆放着小红花。明主任问这些红花做什么用,金媽媽说这是用来奖励那些睡觉睡得乖的小孩的,谁的小床架上红花系得多,谁就是最乖的一个。进餐室的墙上贴了好几幅画,东墙两幅一是两个小胖孩掰手腕,另一是一个农民伯伯顶着太阳种地。西墙两幅一是一个胖女孩把掉在桌上的饭捡起来正往嘴里放,另一幅是两个小孩比着看碗底,看谁吃得干净。让明主任最为惊异的是进餐室竟有两张很大的并且铺了红色方格桌布的餐桌。明主任说:“这两张餐桌是哪里来的?”金媽媽笑道:“物勘总队俱乐部的那张旧乒乓球台呀。1954年发大水,把腿泡烂了,打球老晃动。那天我带儿子来帮忙布置房间,我问他们说你们还不扔?他们说早准备扔掉,可是没个地方好扔,我说那就扔给我们的小朋友好了。这不,他们就给了。我让我家老二,就是在美术学院学画画的那个,把腿锯了。瞧,变成了两张矮矮的大方桌,正好给我们的小朋友用。不过得通知所有入园的孩子自己备一只小板凳才行。”
明主任连连赞叹道:“金媽媽呀金媽媽,你可真正是了不得呀!这才叫能工巧匠哩。”
住在戊字楼的严三姑对来幼儿园做阿姨一直犹犹豫豫,几十分钟前明主任叫她时她还说带孩子带厌了,不想再跟小孩子打交道,宁愿去做做力气活。明主任因为她替哥哥带大了六个小孩子,颇有经验,死活硬要把她拉了来。这一刻严三姑见金媽媽把这小小的幼儿园布置得这么漂亮整洁,富有情趣,便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严三姑说:“哦哟哟,真正是好哎,在这里看护小娃儿心里会蛮舒服的。”
明主任显得有些兴奋,说:“是呀,金媽媽给我们创造了一个奇迹哩。”
金媽媽淡淡一笑,说:“这有什么?我尽了好大的努力,也只弄得这样简简单单。如果活动室能再大一点,里面放架钢琴,屋子前面再有一块草坪和一个小花园,就好了。”
明主任笑了起来,说:“那就资产阶级了。”
严三姑亦笑道,说:“金媽媽说的是共产主义的事哩。”
金媽媽说:“怎么会?我以前在北京办的幼儿园还立了秋千架哩。”
明主任说:“以前是什么时候?旧社会的事是不?把小孩子弄得一个个嬌滴滴的。现在不一样,我们的孩子只要能长得壮壮的,像小牛犊一样,将来能劳动能干活,就顶好顶好了。”
金媽媽想了想,说:“哎呀,还是你说得对。”
星期一早上,许素珍约雯颖带孩子去幼儿园报名。雯颖想起在总院幼儿园被姜心敏羞辱的事,心里颇犹豫。她想这个园长金媽媽平常看上去更加高傲,送孩子去那儿是否也会看她脸色呢?她把这想法说与许素珍听,许素珍说:“怎么会?姜心敏这种夹生货,一百年也就出一个,哪里还会到处都是?”说得雯颖忍不住好笑。
金媽媽很是客气,看见三毛,便说:“哟,跟画上的小人儿似的,真是可爱哩。”
三毛很高兴,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金媽媽。金媽媽领着雯颖几个人参观幼儿园。像明主任她们一样,雯颖和许素珍也都不时惊讶和赞叹。雯颖心想,这个金媽媽,看上去那么傲气,可办起事来又是何等的了不起呀。把三毛和嘟嘟放在这里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进了幼儿园便在各个屋里跑来跑去的三毛和刘四龙不时发出欢叫:“这里真好玩呀!我们不要回去了。”
嘟嘟和刘五虎亦蹒跚地跟着他们,且跑且喊:“好玩呀,好玩!”
金媽媽说:“小朋友,愿意留在这里吗?”
四个小孩子抢着回答说:“愿意!”
三毛补充道:“比家里好玩多了,我可以永远都不回去。”
说得大家都笑,许素珍笑骂道:“你这个小三毛呀,真是个没良心的!”五
夏季转眼即临。武昌的东湖在日日暖和的风中,变得浓绿起来。总院邀各方神仙一百多人,在东湖边召开会议,会期十天。对“三峡水利枢纽初步设计要点报告”进行讨论,着重讨论了坝址选择、正常高水位选择、装机容量、临时通航以及施工准备五大问题。最关键的坝址问题亦敲定下来:放弃南津关,先用三斗坪。
决定做出时,丁子恒正在现场,他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坐在丁子恒旁边的洪佐沁轻碰他一下,说:“你看孔工。”
丁子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孔繁正脸上竟无一丝笑意,依然冰冷如霜。丁子恒有些诧异,说:“他这是怎么了?”
洪佐沁说:“我以为他会高兴得一蹦三尺哩。”
丁子恒说:“不可理解。”
会议刚结束,洪佐沁收到办公室同事转送来的一封电报。电文上说是母親生病,火速赶回。洪佐沁的母親在老家,拍一次电报要走很远的路,故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拍电报。洪佐沁读罢电报,脸色瞬间苍白。请假时,声音都在发抖。
洪佐沁父親早逝,是其寡母一手将他和弟弟洪佑沁养大。母親在他心目中地位很重。在南京,他们三代同堂住在一起,但洪佐沁由下游局调至汉口后,母親便固执地要回老家,说是无论如何也住不惯汉口。洪佐沁无奈,只能送她回去,并托了乡下堂姐照料。母親孤身独居,洪佐沁牵挂深重,有时竟觉得是块心病。
洪佐沁当即通知他的弟弟洪佑沁。两人连夜坐小火轮直奔安庆,再由安庆转汽车转马车地不停赶路,及至赶到老家洪家湾时,已用去了三天时间。
洪家湾的景象同洪佐沁三年前送母親回去时全然不同。村前村后,满目荒凉。山脚下空旷的场地里立着几座破损不堪的小高炉,仿佛废墟。一只乌鸦在树上呀呀地叫着,让洪佐沁心中顿生不祥之感。他无心惊讶眼前的变化,连奔带跑地往他母親住处赶去。跑到门口见到他的堂外甥,堂外甥浮肿着脸庞,两眼如桃子般,见洪佐沁二人便哭道:“舅呀,三婆已经死了!”
洪佐沁立即晕眩,恍惚地跟着堂外甥进屋,行至母親床前,却见一床蓝格土布单子蒙住了母親面孔。那蓝格布洪佐沁十分熟悉,那是他母親親手织的。洪佐沁扑上去,没来得及嚎哭一声,便昏了过去。
一连几天,洪佐沁像木头一样,每天呆坐在母親床边。心里却在一千遍一万遍地责骂自己。他的眼泪已经流干,眼眶干涩得仿佛转动眼珠都困难。死的不仅是他的母親,还有他的姑姑,他的堂姐,他最小的一个堂外甥。他的堂姐夫年前便出门要饭,一直未归,生死不明。惟剩两个十来岁的堂外甥,瘦得皮包骨头,说话有气无力。
洪佑沁说:“没有饭吃,怎么不告诉我们?”
堂外甥说:“三婆说大家都没饭吃,你们在城里又不种地,照样会没饭吃的。她反正是要死的人了,少吃点没关系……就没跟你们说……后来,她老人家身上肿了……”
洪佐沁说:“你媽媽怎么也这么糊涂呢?她应该告诉我们呀!”
外甥哭道:“大舅呀,你就别骂我媽了,她也死了。”
洪佐沁心如刀绞。村里已没多少人,青壮年都出门逃荒了,老人死得没剩下几个。村后山坡上新坟点点,萎妻荒草中的哭声都绵软无力。乌鸦每天盘桓在那里,不时发出声声号叫,叫声穿过清冷空间,传达于人耳中,令人胆寒。
洪家的所谓丧事,无非是在新坟的旁边再添一坟。洪佐沁站在母親的坟前,痛心疾首。他想不通,他的母親怎么会因为饥饿而丧命。葬罢母親,他和弟弟洪佑沁一起村里村外走了一遭。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村里的地都荒了,就连自留地也是荒着,外甥说村干部不让种自留地。太阳照在洪家祠堂的大门上,门楣上“洪家湾食堂”五字清晰可见。洪佐沁走进去,见到里面东倒西歪的桌凳。许多桌上皆因潮濕而长着霉层,只有青石的台阶在初夏的阳光下反射着辉光。
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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