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国庆十周年,乌泥湖宿舍许多人都出去游行。家属们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一时间,操场上来来去去的人们一片鲜亮。丁子恒和雯颖也带着孩子们出去看游行,看完游行,又上长江大桥上玩。
长江大桥飞越南北,南搭蛇山,北架龟山,气势如虹。只是它小巧玲珑的桥头堡,用丁子恒的话说,太小气了,如同一个又高又壮的大人,戴了一顶儿童式的瓜皮帽。
家里其他人却全然不理会丁子恒的不满。尤其三毛和嘟嘟,在人行道上小跑着,很开心地争着数桥栏上的雕花图案。嘟嘟不敢站在栏杆边,更不敢向桥下望江水,三毛便捧着肚子笑她比老鼠的胆子更小,笑得个要死。
长江在脚下流动得无声无息。
二毛说:“哎呀,坏了。我写作文是说长江水,哗哗流。”
大毛说:“这也没错呀。”
二毛说:“但实际上长江是静静地在流。”
大毛说:“站这里望长江,它当然是无声的,可是你走近它的身边就能听到它的声音了。”
二毛说:“但是溪水却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声音。”
大毛说:“这很简单。长江因为它博大反而无声,溪水因为它细小反而喧嚣。”
二毛说:“爸爸以前说过,大自然和人世间许多道理都一样,这个是不是也一样?本事大的人都不爱做声,本事小的人就喜欢乱叫一气。是不是呀?”
丁子恒听他两兄弟谈论,突然感悟:孩子们已经长大。大毛的个子已和雯颖一般高,二毛出门亦不再愿意和父母牵手。两人讨论的问题,也不再是家中的雞毛蒜皮,却是在朝着成年人所关心的东西接近。岁月仿佛加快了步伐,一天追着一天地从身边疾步而去。
在桥下纪念碑休息时,二毛开始考三毛做算术。考过几题,三毛烦了,说:“光考算术有什么用嘛。”
二毛说:“考别的你会吗?”
三毛说:“怎么不会?我都会写我自己的名字了。”
大毛二毛笑得弯下腰。丁子恒和雯颖也笑,丁子恒说:“光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这么大口气?”
三毛得意道:“当然。嘟嘟连一个字都不会写哩!我还会写嘟嘟名字上的那个‘丁’字。”
大毛二毛刚止住笑,叫他这一说,又大笑起来。二毛说:“你连爸爸名字上的那个‘丁’也会写对不对?”
三毛一听,高兴了,说:“对呀!你不说我都忘记了,爸爸名字上的那个‘丁’字我也会写。”
大毛二毛笑得跺脚。雯颖道:“好了好了,三毛,你别再出洋相了。”
三毛说:“媽媽,我真的会写。”
大毛说:“了不起,三毛,除了你自己名字外,全家人的名字你都会写一半。”
三毛说:“错啦。爸爸名字是三个字,我不会写‘子’也不会写‘恒’。媽媽的名字我一个字也不会写,不是一半。”
丁子恒不禁脱口道:“回答得好!三毛。”
三毛听到丁子恒的夸奖,小脸笑成了一朵花。
二毛说:“好吧,你这么了不起,我考你一个。北京十大建筑是哪十个?”
三毛说:“你连这都不知道?人民大会堂呀。”
二毛说:“对的,一个。”
三毛说:“革命博博馆。”
大毛二毛又嘎嘎地跺着脚笑起来。三毛分辩道:“笑什么?李三婆听收音机时我也听到了,里面说的就是革命博博馆。一共有三个博博馆,一个历史博博馆,还有一个解放军博博馆。嗯,还有一个火车站,一个吃饭的店。”
一家人便在纪念碑下笑得走不动路,说不了话。三毛眼睛一翻,不悦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又不听收音机,你们真是什么也不懂!”八
冬天似乎突然而至。一夜风起,次日便遍地严霜。
粮食一天天紧张起来。食堂悄无声息地垮了,门口贴的大标语“放开肚皮吃饭,鼓足干劲生产”,也不知被哪一场风雨吹得破碎不堪。操场上的小高炉炼不出像样的钢铁,立在那里,如同废墟,水文站和勘测总队的青年们便在一次大扫除中将它拆除。拆除那天,家属们呆望着小高炉在青年们的说笑中成为垃圾。为参与大办钢铁,她们曾投入了莫大的热情和精力,然而这一切都随垃圾车的远去而远去了。
操场又恢复如初。每日黄昏时分,便有水文站和勘测总队的青年们在此练球。一些中学生也参与其间,跑动的脚步声中总是夹杂着喊叫和笑闹,这是乌泥湖一天中最有生气的时候。
一天,雯颖去邮局,路过简易宿舍,见明主任站在食堂门前,面带惆怅。雯颖想起开张时这里热烈的鞭炮和被人围观的吵闹声,刹那间仿佛全都涌在耳边。雯颖走到明主任身边,叫了一声:“明主任。”
明主任回头见雯颖,嘴角露一丝笑,说:“真想不到。”
雯颖说:“是呀,想不到粮食一下子这么紧张。”
明主任苦笑道:“你看,去年我们那么红红火火,今年呢,小高炉炼不出好钢,食堂又垮了。我都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做事从来没有这么失败过。”
雯颖说:“快别这么想。你真是很了不起,没有你来号召,我们都不晓得该做什么。”
明主任说:“我总想证明我们女人也跟他们男人一样能成功,但是我们做成了什么呢?”
雯颖说:“这个……也不能这么说吧?我家丁子恒说他们炼的钢也不行哩。”
明主任说:“你是说他们男人也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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