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准备把丁子恒的一件旧毛衣拆掉,她想用这件旧毛线给大毛织一条毛褲。雯颖自小没有学过女红,缝衣绣花织毛线之类,她都不太会。以往孩子小,忙忙碌碌的也没时间织,拿了钱上街买就是了。现在一则日子一天天过得紧,二则三毛和嘟嘟都去了幼儿园,雯颖的时间宽松了许多。雯颖便想,反正自己闲在家里,能节约一点,岂不更好?
对面乙字楼上张雅娟表示可以教她,雯颖便鼓足勇气来学学织毛衣。张雅娟说,可以先从毛褲开始织起,毛褲比较简单,学起来容易。此外,可以将旧毛衣拆了来改织褲子,既省去了买新毛线,又可以练手。比方你把你家丁工的旧毛衣拆了,给大毛或者二毛织条毛褲,然后,再拿钱给丁工买件新的毛衣。这样,丁工不必穿旧毛衣,而小孩子的毛褲无所谓新旧,暖和就行。
雯颖听罢,对张雅娟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你们上海人过日子就是精细,一点一点算得恰到好处。南京虽说离你们那里并不远,可就是缺少这份仔细,真是怪怪的。”
雯颖受此点拨,立即有一种学习上海人精心理家的冲动。从壁橱翻出丁子恒的旧毛衣,马上就动手拆洗。拆毛衣对雯颖来说,也颇陌生,为了找出线头,她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已经将两只袖子从衣身上卸了下来,却依然找不到线头何在,急得她浑身冒汗。
正这时,简易宿舍尹媽媽来找雯颖。尹媽媽说:“咦,想不到你也做这活儿?”
雯颖说:“我做这活儿时,才晓得自己好笨。”
尹媽媽说:“来,我来帮你。”说着她拿起一只衣袖,只三下两下便将线头从袖口扯了出来,令雯颖看得两眼发直。
尹媽媽笑了,说:“我做这事觉得容易,可有些事,打死我也做不出。今天我找你,就是想请你帮我。”
雯颖忙说:“什么事呀?”
尹媽媽说:“帮我写封信好不好?我原来总是到邮局门口请那个摆摊写信的老头儿写,写一回一毛钱。可是我今天去时,摊子没有了。邮局隔壁一个老太婆告诉我说,那个老头子得肿病死了。我只好来找你,我晓得你人好,肯帮人,又不爱多嘴。不像董玉洁,知道人家一点事就喜欢到处说。”
雯颖不愿意听人背后说他人的坏话,忙打岔说:“没有问题的,我帮你写。只是我的字写得不好看,你不要在意就行了。”
尹媽媽说:“哪会呢?写出来能认得就行了。我们没文化的人真是可怜呀。”
两年前一个测工在三峡工地测量时,一脚踏空,从山崖上摔下,落在崖下的乱石上,满头是血地死去。这个测工便是尹媽媽的丈夫。那时尹媽媽尚带着他们的独生儿子住在贵州乡下。总院在安葬完测工后,便将年近四十的尹媽媽安置在了乌泥湖简易宿舍做清洁工,以抚养她正上小学的儿子。雯颖曾经去过尹媽媽家,她住在简易宿舍最小的一个房间里,室内窄小简陋,房间是土地,未铺水泥,淋下几滴水,便濕滑濕滑的。菜罩下总是只有一盘咸菜。在乡下吃惯苦头的尹媽媽却对此感到满足。尹媽媽常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老天爷九千年前就把你的命规定下来了,定成你是这样的,你就没法变成那样。你就是把天斗成个窟窿,也斗不过你的命。尹媽媽的理论常被明主任批评,但尹媽媽却坚持自己的观点不改。
让尹媽媽坚持自己观点的另一个原因,便是她正上小学的儿子尹金龙。尹媽媽是个骨骼粗大,皮肤黧黑的女人,据说她的丈夫亦是个黑粗大个儿。然而他们的儿子尹金龙却细皮嫩肉,眉目清秀,稍微粗一点的饭菜就咽不下去。尹媽媽说,任谁看了她儿子,都说他天生少爷命。这是老天爷定的,要不他们两个粗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精致人来?而她之所以要到城里来,就是要顺她儿子的命,他既有少爷命就该有少爷的日子过。
雯颖曾同丁子恒笑谈过尹媽媽的这个说法。丁子恒说乡下人日子苦成那样,她只有这样想了才能活得下去。雯颖觉得丁子恒讲得很有道理。
尹媽媽是给尹金龙的三伯写信。尹媽媽说时,眼泪水便往外流。说是当年他们住乡下时,几个伯伯从来也没有照顾她母子二人。现在乡下没饭吃了,倒写信来要钱。尹媽媽说,我一个月才十四块钱,还要养龙龙,龙龙还要上学,上学还要交学费,我怎么有钱给他们寄?
雯颖便照尹媽媽的意思写,雯颖措词自然比尹媽媽说的委婉客气。写完念给尹媽媽听,尹媽媽说:“其实不用对他们客气。不过这样写了也可以。”
写好信封,封上口后,尹媽媽要掏钱给雯颖。雯颖急了,说:“你这样就是看不起我了。以后你要回信我都可以帮你写,但你要给钱,我就一个字都不写了。”
尹媽媽说:“那我怎么谢你?我怎么谢你呢?”说着她看见那件拆了一半的毛衣,一把将之抓到手上,说:“好了好了,这件毛衣我帮你拆帮你洗,我也帮你织好了。我只要一个星期就可以帮你织完。”说罢,便起身一阵风似的下了楼。
雯颖的学织毛衣的计划也就搁浅了。说与张雅娟听,张雅娟哈哈大笑,说:“你这辈子学不会织毛衣,也是你的命。你斗天斗地,也斗不过尹媽媽说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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