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中瞥见一直在一旁无声地记录下一切的小采访机,我发现录音带马上就要到头了。
我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我的直觉告诉我,于涛已经把最不容易启齿的段落讲完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他出差之前那天样面对面?
或许在我的心里一直徘徊着这样的想法,夏季的一个午夜,一个男人站在我家楼下拿着手机给我讲述也许除了他自己和那个女人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事情,给我讲他青春岁月里的隂暗和潮濕,讲他一生都必须在心里挖掘坟墓去力求埋葬、却怎么也埋葬不了的记忆和羞耻。
我为了这样一个人感到疼痛。
于涛握着手机的背影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在三个小时之前,我们还曾经一度那么親近地拥抱在一起,我还以为他就是刘超曾经说过我会追随的那种男人,“胸中有血,心头有伤”。
而此时此刻,我们之间却是飓尺天涯。
“当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失去的恋情而痛心的时候,这个女人一定是已经深爱这个男人了。”这话也是我在自己的文章中写过,并且被人大叫其好的,现在,我自己却在不知不觉地身体力行。
我想叫他上楼来,喝一杯茶,坐一会儿。
我想告诉他,在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家里,可以容纳他的秘密。
“于涛”
“怎么了?”
“我知道你在哪儿。你上来吧。”
他犹豫了一下。
“我去泡一杯茶,等着你。”
我抢先挂断了电话。
茶水摆在桌子上的时候,门上被轻轻地敲了三下。
于涛在门外,疲惫地看着我,我闪开身子,让他进来,他迟疑了一下,才迈进门里。
我看到的是一个脸上写着沧桑和疲倦的男人,跟我最初在花卉市场认识的那个于涛完全不同。他的样子让我想起那种被掏空了的躯壳,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我在心疼他吗?那种感觉一闪,被我用力压下去。
我在他身后关上门。
他抬起胳膊,手伸到我肩膀上,没有落下,犹犹豫豫地放下的同时,他走向沙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在这个时候显得非常多余。
噼噼啪啪地换录音带,他凝视我,是那种属于他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依然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我们中间隔着毫无感情色彩的采访机。
屏蔽仍然存在。
“后来呢?”
于涛点点头,沉吟片刻。
“我现在告诉你后来。
“于亚兰没在北京举行婚礼,她要跟那个人回香港。
那个人本来就是两边跑的,一年当中加起来只有不到三个月在北京。“
“他们走的那天,我到机场去送。”
“是于亚兰要求我这样做的,她说我们应该认识,而且,我不是她的堂兄吗?”
“那天早晨我在他们住的酒店大堂等他们出来。我的心情特别复杂。我坐在沙发上,周围有不多的客人和来来往往的服务员,没有人认识我,可是我的感觉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指责我一样,人们议论纷纷,说这个男人为了钱出卖了感情。”
“我等了他们很长时间,这中间好几次我都是站起来又坐下,我想走,我没有勇气把这个游戏进行下去,我们的代价太大。一想起于亚兰要和一个半大老头一起生活,我就像吃了苍蝇一样反胃。那么漂亮的于亚兰,她在我心里那么圣洁,可是干的这件事,就像一个随时能豁出去的「妓」女。”
“我想不明白,钱真的那么重要吗?可是钱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确实是特别重要。我想让我自己成为一个能蔑视钱、敢于对钱说不的人,但我知道我腰杆不硬,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想着于亚兰那种激烈而又轻蔑的表情,好像她正在说:“于涛,你不配!‘”
“我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正好是他们挽着胳膊冲我走过来。”
“于亚兰穿着一件特别鲜艳的红色连衣裙,那种红色把我的眼睛都晃疼了。我一下子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中午,我攥着偷来的1块钱,跑着去给她买一条红绸带。”
“我像个傻瓜一样地站着,于亚兰好像非常欢快似的拉着那个有点儿发福、红光满面的矮个子男人跟我说:“哥,这是我老公。‘“
“老公这个词当时还没在大陆流行,我听着特别别扭。我相信只有我能看出于亚兰的不自然,从她的眼神里。她不敢直视我。”
“老头儿其实不老,大约50岁上下,长相还很憨厚,但一看就是标准的广东人。”
“显然于亚兰已经跟他介绍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老头儿上来就道谢,说感谢我这么多年关照于亚兰,而且把她关照得这么美丽动人。然后老头儿问我打算做什么,说现在大陆的经济比过去活了,很有发展。”
“于亚兰抢在我前面说话,她说我是做运输的,在国营单位,除了稳定,没有什么好。说完了,就在老头儿肩膀上靠了靠,说:“以后还得靠你呀。‘“
“老头儿眉开眼笑地说没有问题。”
“我的心情你可以想像吧?隂谋就是这样的,做隂谋的人需要有特别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锻炼自己的。”
于涛端起茶杯。
他跟打电话的时候不一样了,也许,面对我,他必须把沉重转变为轻松吧。然而他转化得并不好。
“我们坐酒店的车去机场。我在大厅和他们告别。于亚兰哭了。低垂着头站在我面前,老头儿拍拍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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