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读书记 - 卷三十二

作者: 真德秀17,048】字 目 录

南轩曰圣人论达盖为己笃实工夫若有求闻之意则其心外驰矣色取仁者其色则有取于仁其行则违如内交要誉恶其声之类一毫萌于中皆所谓行违也虽然使其有所不安于心则庻乎可使之反者惟其居之不疑则终为不仁而已矣○又曰闻与达异闻谓人知之达谓道行于邦家也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朱子曰此其志有所不为而其材足以有为者也子贡能言故以使事告之盖为使之难不独贵于能言而已

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

此本立而材不足者故为其次

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

果必行也硁小石之坚确者小人言其识量之浅狭也此其本末皆无足观然亦不害于自守也故圣人犹有取焉下此则市井之人不复可为士矣

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算亦作筭今之从政盖如鲁三家之属噫心不平声斗量名容十升筲竹器容斗二升斗筲之人言鄙细也算数也子贡之问每下故夫子以是警之○程子曰子贡之意盖欲为皎皎之行闻于人者夫子告之皆笃实自得之事○晁氏曰尊义于己不穷于外士之上也仅能有义于己而未能不穷于外士之次也孝弟亲于宗族乡党特行己有耻之事○或问行己有耻为使不辱亦何足以为高而夫子以为士之上何邪曰是二者泛而观之虽若仅免于羞辱然尝反诸身而度之则能充其实者正不易得程子所谓笃实自得者正谓此也曰硁硁小人而亦可以为士何也曰彼其识量虽浅而非恶也至其所守虽规规于信果之小节然与夫诞谩苟贱之人则不可同年而语矣此与不得中行而取狂狷同意故下章言之○子路问何如斯可谓之士章见前

子曰士而懐居不足以为士矣

朱子曰居谓意所便安也○南轩曰懐居者志不立其何以为士乎○愚按懐居与小人懐土之义同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杨氏曰尽为士之道子张曰士见危致命章见前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朱子曰兴者感动奋发之意豪杰有过人之才知者也盖降衷秉彛人所同得惟上智之材无物欲之蔽为能无待于教而自能感发以有为也○士尚志章见前○以上言为士之道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

朱子曰成人犹言全人言兼此四子之长则知足以穷理亷足以养心勇足以力行艺足以泛应而又节之以礼和之以乐使德成于中而文见乎外则材全德备浑然不见一善成名之迹中正和乐粹然无复偏倚驳杂之蔽而其为人也亦成矣然亦之为言非其至者盖就子路之所可及而语之也若论其至则非圣人之尽人道不足以语此

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乆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复加曰字者旣答而复言也授命言不爱其生持以与人也久要旧约也平生平日也有是忠信之实则虽其才知礼乐有所未备亦可以为成人之次也○程子曰知之明信之笃行之果天下之达德也若孔子所谓成人亦不出此三者武仲知也公绰仁也卞庄子勇也冉求艺也须是合此四人之能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然而论其大成则不止于此若今之成人有忠信而不及于礼乐则又其次者也又曰臧武仲之知非正也若文之以礼乐则无不正矣又曰语成人之名非圣人孰能之孟子曰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如此方可以称成人之名胡氏曰今之成人以下乃子路之言盖不复闻斯行之之勇而有终身诵之之固矣未详是否○或问四子之事曰武仲则春秋传详矣公绰他无所见而前章所称亦可以得其为人卞庄子事见新序曰庄子养母战而三北及母死齐伐鲁庄子赴闘三获甲首以献曰此塞三北遂赴齐师杀十人而死冉求之艺则夫子固尝称之矣曰必兼四子之长而又必文之以礼乐然后可以为成人何也曰四子各有所长而不能相兼又无礼乐以文之故知者至于要君勇者至于轻死艺者至于聚敛而不欲者又或不能于小国之大夫也亦难以为成人矣故孔子言必兼此四人之能而又文之以礼乐则集其所长去其所短而后可以为成人也洪氏以为特以四人为言者四人皆鲁人而庄子于子路皆卞人冉求又朋友也举其近而易知者胡氏以为言卞庄子盖以况子路耳言有是一能而不能兼众之长与成于礼乐焉则亦不足为成人矣恐亦有此意也曰今之成人以下或以为子路之言何如曰未可知也然姑存之以备参考可也胡氏曰此子路之所己能也夫子方进子路于成人之域岂又取其己能者而重奬之哉盖子路晩节末路不复闻斯行之之勇而有终身诵之之固是以自名其善而为此辞与未见其止者异矣○文之以礼乐此一句最重上面四人所长且把做个朴素子唯文之以礼乐始得○南轩曰文之以礼乐道问学之事也又言其次者圣人所以引而进也见利思义无苟得也见危授命无苟避也久要不忘不食其言也是虽未有过人之才而亦笃实忠信之士也故在今日亦可谓成人此亦思狂狷之意○此章言成人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

朱子曰亡读为无三者皆虚夸之事凡若此者必不能守其常也○或问云云曰吴氏曽氏说亦得之吴氏曰君子盖有贤良而又有作用者特不及圣人耳若善人则粗能嗣守成绪不至于为恶而已非若君子之能有为也曽氏曰当夫子时圣人固不可得而见岂无君子善人有常者乎而夫子云然者盖其人少而思见之也及其见则又悦而进之曰君子哉若人凡此类当得意而忘言善人明乎善者也有常虽未明乎善亦必有一节终身不易者若本无一长而为有之状未能充实而为盈之状贫约而为泰之状此亦妄人而已矣孟子所谓雨集沟浍皆盈其涸可立而待也乌能久矣曰有亡虚实约泰之分奈何曰无絶无也虚则未满之名耳二者兼内外学之所至事之所能而言约之与泰则贫富贵贱之称耳为之云者作为如是之形作为如是之事者也为而无以继则虽欲为有常不可得矣○释曰亡为有虚为盈约为泰三者夸大欺妄之意不实之谓也人惟实也则始终如一故能有常今其人不实如此又岂敢望其有常哉夫子称圣人君子有恒不可得见而卒反乎此又以明夫有恒者之亦不可见也言举世皆虚浮之徒岂敢望其有常而得见之哉叹风俗之益薄也○南轩曰圣人君子以学言善人有恒者以质言圣人者肖天地者也君子者具其体而未能充尽者也故圣人不得而见得见君子斯可矣善人资禀醇笃无恶之称有恒者则能谨守常分而已故善人不得而见得见有恒者斯可矣虽然以善人之质而进学不已圣盖可几有恒者力加勉焉亦足以有至也若夫以无而为有以虚而为实在约以为泰则是骄矜浮虚不务实者其能以有恒乎未能言恒况可言学乎○此章言圣人君子善人有恒之分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朱子曰周普徧也比偏党也皆与人亲厚之意但周公而比私耳○君子小人所为不同如隂阳昼夜每每相反然究其所以分则在公私之际毫厘之差耳故圣人于周比和同骄泰之属常对举而互言之欲学者察乎两间而审其取舍之几也○南轩曰君子小人之分公私之间而已周则不比比则不周天理人欲不并立也君子内恕以及人其于亲踈逺近贤愚处之无不得其分盖其施无不溥焉所谓周也若小人则有所偏系而失其正其所亲防皆私情耳所谓比也

子曰君子懐德小人懐土君子懐刑小人懐惠

朱子曰懐思念也懐德谓存其固有之善懐土谓溺其所处之安懐刑谓畏法懐惠谓贪利君子小人趣向不同公私之间而已○尹氏曰乐善恶不善所以为君子苟安务得所以为小人○或问君子小人安知不以位言耶曰以例求之凡言君子小人而相须者则君民之谓如爱人易使之类是也言君子小人而相反者则善恶之谓也如周比和同之类是也此盖以相反为言云云又问懐刑之说以为恶不善何也曰乐善恶不善犹曰好仁恶不仁也必以刑为言则犹管仲所谓畏威如疾之谓耳○南轩曰懐德懐刑好善恶恶之公心也懐土懐恵苟安务得之私意也○喻义喻利章己见前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朱子曰坦平荡荡寛广貌程子曰君子循理故常舒泰小人役于物欲故多忧戚○程子曰君子坦荡荡心广体胖○南轩曰正己而不求于人故坦荡荡狥欲而不反诸己故长戚戚坦荡非谓放懐自适无所忧虑之谓也谓求之在己而无必于外故常舒泰云耳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朱子曰成者诱掖奬劝以成其事也君子小人旣有厚薄之殊而其所好又有善恶之异故其用心不同如此○南轩曰君子充其忠爱之心于人之美其乐之如在己也从而扶持之又从而劝相之惟欲其美之成也于人之恶则从而正救之正救之不可则哀矜之惟恐其恶之成也若小人则以刻薄为心幸人之有过而疾人之胜己非徒坐视其入于恶又从而济之非徒欲其美之不成又从而毁之君子小人之操存未尝不相反也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朱子曰和者无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尹氏曰君子尚义故有不同小人尚利安得而和○或问云云曰诸说皆祖晏子之意然晏子之言乃就事而言而此章之意则直指君子小人之情状而言似不可引以为证也盖此所论君子之和者乃以其同寅恊恭而无乖争忌刻之意其不同者乃以其守正循理而无阿党朋比之风若小人则反是焉此二者外虽相似而内实相反乃君子小人情状之隠微自古至今如出一辙非圣人不能究极而发明之也且以本朝诸公论之韩富范公上前议论不同或至失色而卒未尝失和气王吕章曽蔡氏父子同恶相济而其防也无所不至焉亦足以验圣言之不可易也如此说则君子之心无可否同异之私而惟欲必归于是若晏子之说则是必于立异然后可以为和而不同也是非矫枉过直之论哉然其为齐景公梁丘据而发明切中其病耳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悦也悦之不以道不悦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悦也悦之虽不以道悦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朱子曰器之谓随其材器而使之也君子之心公而恕小人之心私而刻天理人欲之间每相反而已矣○南轩曰易事者平恕之心难悦者正大之情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朱子曰君子循理故安舒而不矜肆小人逞欲故反是○南轩曰泰者心广而体胖骄者意盈而气盛曰骄则何由泰泰则奚骄之有然而能不骄矣而未之泰者则亦有之盖虽能制其私而涵养未至未免乎拘迫者也○君子而不仁章已见前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朱子曰君子循天理故日进乎高明小人狥人欲故日究于汚下○按张子曰上达循天理下达狥人欲朱子之说本此○南轩曰上达反本下达趋末皆云达者如喻义喻利同言喻○固穷穷斯滥章见前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谢氏曰君子无不反求诸己小人反是此君子小人所以分也○杨氏曰君子虽不病人之不己知然亦疾没世而名不称也虽疾没世而名不称然所以求者亦反诸己而已小人求诸人故违道干誉无所不至二者文不相蒙而意实相足亦记言者之意○按此章在病人不已知与疾没世名不称之次故杨氏云云朱子有说见学篇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朱子曰此言观人之法知我知之也受彼所受也盖君子于细事未必可观而材德足以任重小人虽器量浅狭而未必无一长可取○吴氏曰方舜之耕稼时视之犹人也一旦受尧之天下若素有之小人有立谈之间其材可知者至委以国则未有不败○南轩曰君子所存者大故不可以小者测知而可以当其大者小人局于狭小其长易见故不可以任大而可以小知之大受如学者之学圣人有为者之当大任也

右论君子小人之分

学所以学为君子者也故先之以君子之道次之以善人之道又次之以士之道与成人之道然后及君子小人之分学者诚能深玩乎此则其愿为君子而不愿为小人也必矣

西山读书记卷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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