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說諸侯,欲事魏王,家貧無以自資,乃先事魏中大夫〔一〕須賈。〔二〕
〔一〕索隱按:漢書百官表中大夫,秦官。此魏有中大夫,蓋古官也。
〔二〕索隱須,姓;賈,名也。須氏蓋密須之後。
須賈為魏昭王〔一〕使於齊,范睢從。留數月,未得報。齊襄王〔二〕聞睢辯口,乃使人賜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辭謝不敢受。須賈知之,大怒,以為睢持魏國陰事告齊,故得此饋,令睢受其牛酒,還其金。既歸,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諸公子,曰魏齊。魏齊大怒,使舍人笞擊睢,折脅摺齒。〔三〕睢詳死,即卷以簀,〔四〕置廁中。賓客飲者醉,更溺睢,〔五〕故僇辱以懲後,令無妄言者。睢從簀中謂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謝公。」守者乃請出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睢得出。後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平聞之,乃遂操范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張祿
〔一〕索隱按:系本昭王名遫,襄王之子也。
〔二〕索隱名法章。
〔三〕索隱摺音力答反。謂打折其脅而又拉折其齒也。
〔四〕索隱簀謂葦荻之薄也,用之以裹屍也。
〔五〕索隱更音羹。溺即溲也。溺音年弔反。溲音所留反。正義溺,古「尿」字。
當此時,秦昭王使謁者王稽於魏。鄭安平詐為卒,侍王稽。〔一〕王稽問:「魏有賢人可與俱西游者乎?」鄭安平曰:「臣里中有張祿先生,欲見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晝見。」王稽曰:「夜與俱來。」鄭安平夜與張祿見王稽。語未究,王稽知范睢賢,謂曰:「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二〕與私約而去。
〔一〕正義卒,祖律反。
〔二〕索隱按:三亭,亭名,在魏境之邊,道亭也,今無其處。一云魏之郊境,總有三亭,皆祖餞之處。與期三亭之南,蓋送餞已畢,無人處。正義括地志云:「三亭岡在汴州尉氏縣西南三十七里。」按:三亭岡在山部中名也,蓋「岡」字誤為「南」。
王稽辭魏去,過載范睢入秦。至湖,〔一〕望見車騎從西來。范睢曰:「彼來者為誰?」王稽曰:「秦相穰侯東行縣邑。」范睢曰:「吾聞穰侯專秦權,惡內諸侯客,〔二〕此恐辱我,我寧且匿車中。」有頃,穰侯果至,勞王稽,因立車而語曰:「關東有何變?」曰:「無有。」又謂王稽曰:「謁君得無與諸侯客子俱來乎?無益,徒亂人國耳。」王稽曰:「不敢。」即別去。范睢曰:「吾聞穰侯智士也,其見事遲,鄉者疑車中有人,忘索之。」〔三〕於是范睢下車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餘里,果使騎還索車中,無客,乃已。王稽遂與范睢入咸陽。
〔一〕索隱按:地理志京兆有湖縣,本名胡,武帝更名湖,即今湖城縣也。正義今虢州湖城縣也。
〔二〕索隱內音納,亦如字。內者亦猶入也。
〔三〕索隱索猶搜也。音柵,又先格反。
已報使,因言曰:「魏有張祿先生,天下辯士也。曰『秦王之國危於累卵,〔一〕得臣則安。然不可以書傳也』。臣故載來。」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二〕待命歲餘。
〔一〕正義按:說苑云「晉靈公造九層之臺,費用千金,謂左右曰:『敢有諫者斬。』荀息聞之,上書求見。靈公張弩持矢見之。曰:『臣不敢諫也。臣能累十二博棋,加九雞子其上。』公曰:『子為寡人作之。』荀息正顏色,定志意,以棋子置下,加九雞子其上。左右懼慴息,靈公氣息不續。公曰:『危哉,危哉!』荀息曰:『此殆不危也,復有危於此者。』公曰:『願見之。』荀息曰:『九層之臺三年不成,男不耕,女不織,國用空虛,鄰國謀議將興,社稷亡滅,君欲何望?』靈公曰:『寡人之過也乃至於此!』即壞九層臺也」。
〔二〕索隱謂亦舍之,而食以下客之具。然草具謂麁食草萊之饌具。
當是時,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懷王幽死於秦。秦東破齊。湣王嘗稱帝,後去之。數困三晉。厭天下辯士,無所信。
穰侯,華陽君,〔一〕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涇陽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綱壽,欲以廣其陶封。范睢乃上書曰:
〔一〕集解徐廣曰:「華,一作『葉』。」索隱穰侯謂魏冉,宣太后之異父弟。穰,縣,在南陽。華陽君,羋戎,宣太后之同父弟,亦號為新城君是也。
臣聞明主立政,〔一〕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隱。使以臣之言為可,願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為不可,久留臣無為也。語曰:「庸主賞所愛而罰所惡;明主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斷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二〕,而要不足以待斧鉞,豈敢以疑事嘗試於王哉!雖以臣為賤人而輕辱,獨不重任臣者之無反復於王邪?
〔一〕索隱按:戰國策「立」作「蒞」也。
〔二〕索隱椹音陟林反。按:椹者,莝椹也。質者,剉刃也。腰斬者當椹質也。
且臣聞周有砥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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