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用二字始见于东汉末魏伯阳之《参同契》,中国古人似无此观念。庄周言:“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倘以薪为体,火为用,则焉有体尽而用自传之理。如以火为体,薪为用,则火实非体,仅一现象,而有其作用。此现象何自来,又何从传,乃得常存不灭,则所难言。薪为物,有具体,而现象则非具体。今套用庄周言,亦可谓人尽于为世,世传也,不知其尽也。人寿百年,有生必灭,而世事绵延,历千万代而不尽。但人世只是一现象,每一人始是一具体。中国古人则于具体之上,好言其现象,毋宁是重其象,更过于其体。身是体,而生是象。亦可谓身尽于为生,生传也,不知其尽也。
一阴一阳之谓道,此亦言其象。宇宙万物各有体,综其同而言之曰阴阳,则一象而已。象之生,应有体,则称之曰太极,而太极实无极,仍无其体,特姑加以一名而已。
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一切可名之道皆较具体,皆不常。常道则无可名。实则道亦是一象,如一阴一阳之谓道是也。更推而上之,则为太极,实无极,则道亦无道。故曰“无生有”。又言“道法自然”。此道乃始是不生不灭自然常在之道。
老子又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车与器皆具体,而其用则在无处。车与器各别为物,其无处始通为一。凡用则皆在其无处,即其通而为一处。亦犹言其无所不在处。盈天地皆一无,而实是一大用,则用即是体。惟此体非具体之体,实乃一大共通之无体之体耳。故凡属具体特殊之用,皆不能常,必归于无用。惟无用之用始是大用,而可常。此则是一自然,儒家则谓之天。凡此下儒家所用天字,其实皆已采用了道家之自然义。
濂溪《通书?性命》章言:“万为一,一实万分。”以世俗观念言,一方推扩至万方,一世绵延至万世,一物一人积而成万物万人,则一为实万为虚。而中国古代人观念则谓先有了万方万世,乃有此一方一世。先有了万物万人,乃始有此一物一人。故曰万为一,乃指其为一体。一实万分,乃指其在全体中分出。惟万之为体不可指,不可名,则实而若虚,有而若无。而由万分出之一,则可指可名,乃虚而似实,无而似有。中国古人观念,好兼举相反之两端而和合言之。如曰阴阳、动静、有无,如曰死生、成败、兴亡,如曰是非、利害、得失,皆是。举其两端,乃始见其体。司马迁言:“明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天人古今实亦一体。而万方、万世、万物、万人,胥包其内矣。是则此一宇宙,实乃无体,而惟见其用。无静定,而惟见其动化之一宇宙也。
故凡属于万,世俗惟求其形貌,以见其各别。中国古人观念,则惟求其神气,以见其相通而合一,如是而己。孟子言:“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孟子之谓有诸己者,即指此不可知之神而言。个人如此,宇宙大全体亦如此,此之谓通天人,合内外。《中庸》言:“尊德性而道问学。”德性属内属天,问学则属外属人。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问学之知,应知其所知,又应知其所不知,始合成一知。凡属万,凡属道,属德性,皆人所不易知,亦可谓属不知。故孔子不言,而庄老始补言之。濂溪《通书》则亦合此二者而言之耳。实则非始濂溪,《易》《中庸》亦已言之矣。
朱子继濂溪,其说《大学》有曰:“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众物之表里精粗,皆道问学之所有事。心之全体大用,则尊德性之事。而体用专从心言,不从物言,又必曰全体大用,此非深通中国古人观念,有见于传统精义者不能言,亦不能知也。今人则每言各一物,各有体,各有用。此惟西方之学有之,如宗教、科学、哲学、文学皆是。中国观念初无此意。
又朱子编《近思录》,集北宋理学家言,首道体。而朱子自为言,则多言理气,又谓理即在气中,而不言理体,仅言气体。此则朱子精密之思,尤胜前人处。
晚清儒有主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说者。窃谓此语中学为体,当改作以吾中华民族五千年之文化大传统为体,庶更近之。孙中山三民主义首民族主义,即其义。孔子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今我国人则于此五千年文化大统,尚有由之而不知。必待知之者出,乃可使民由之。此余所日企以待矣。
孔门不言体用,而言质文。《论语》孔子引《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而曰:“绘事后素。”不仅口耳为质,笑与盼亦属质。笑之巧,盼之美,乃属文。孔子之意,不仅谓绚粲加于素纸之上,乃谓绘事最后以素条钩勒轮廓,绚是文,素是质,不仅是先质后文,又必文中存质,质文相济相融,和合成体,始为文质彬彬。子贡悟孔子意,乃有礼后之说,而孔子深赏之。如孝乃质,非文。不仅能养,犹当有敬。敬亦质也。孔子又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礼乐是文,仁是质。有质始有文,而文又必不离于质。如百尺之木,其根在地下,而根之生气则贯彻于百尺之上,故本末一体,非末可离本,犹流之不可以离源。子贡谓礼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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