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谓君位血统不常,与其招汤武之征诛,不如遵尧舜之禅让,于是遂有王莽之新朝出现。光武中兴,虽仍是刘氏之血统,而一朝君相大臣,则多出自王莽新朝之太学生。学统之更超于血统,此亦一证。
但政府虽已变为一道统与学统之政府,而社会则仍为一氏族社会,重血统。两汉士人进入政府,得一官位,必退而敬宗恤族,使一宗一族人尽得沾溉。此则政治上层少数,仍与社会下层多数有其紧密相系处。而自古代农工氏族外,又得学业氏族,即士族之创兴。亦不得不谓非中国社会一进步。
东汉自光武、明、章以下,政治渐衰于上,而士族则盛兴于下。降至魏晋,中国乃成为士族之天下。南朝如此,北朝亦然。自士族社会进而为士族政治。使社会多数进入政治少数之机会又益增。就中国文化大传统言,则仍不得不谓之一进步。
唐代再臻统一,而较之两汉,则又有进步。唐太宗随其父高祖在军中,其幕下即有十八学士,较之东汉光武中兴已过之。西汉开国,乃一平民集团,士人极占少数,更远不能与初唐相比。
其次则相之一位,唐代分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中书出命令,门下掌封驳,君权已由相权代之,而相权分掌于多人。此亦显较汉代为进步。
尤其是唐代之科举制度,社会学人可得自由应考,进士地位远较两汉大学生为受人重视。此皆学统在政统中更得较高地位,社会多数又多得自由参加政府上层少数之机会而紧相联系。然论学术大统,则唐代之《五经正义》依然承袭两汉。而科举取士,则重诗赋。《文选》烂,秀才半。《文选》熟,秀才足。唐代社会乃为一诗家的社会。诗之为用,抒私人之情怀,发私人之哀怨,则有余。阐扬圣君贤相周公孔子之治平大道,则不足。两汉以下,老子之道已与孔子并盛。而唐代以同姓李之血统观念,亦并尊老子。佛法东来,唐代帝王亦多崇信。于是儒、道、释三教,已如鼎足之分峙。而周孔之尊,则唐不如汉,实有转趋颓势之现象。
于是有韩愈出而提倡古文,其言曰:“好古之文,乃好古之道也。”着为《原道》篇,又为《师说》。其时惟僧侣始称师,而韩愈则以为师传道自任。其言曰:“并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又以排释老自比于孟子之拒杨墨。于是孔子之为师,乃更胜于其为相为臣,而渐脱离于周公。孟子则追随孔子。周孔同尊遂渐转为孔孟同尊。韩愈又为《伯夷颂》,则所重在野更过于在朝,为师更重于为君。宋人称其文起八代之衰,实则其所倡导,则已逾两汉而上之矣。惟愈所倡导,其传继世即绝。下迄晚唐五代,学绝道丧,而中国乃陷于黑暗中。
宋与汉唐又不同。宋太祖乃以一侍卫长受军人拥戴,而黄袍加身。然其相赵普则曰以半部《论语》得天下,又将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宋代诸帝王,重士有过于汉唐,而《论语》一书之尊显,亦汉唐两代所无。胡安定苏湖讲学,朝廷取以为法,又聘安定主其教。欧阳修提倡韩愈古文,而王安石则曰愿学孟子,惟仍尊经,欲创为新经学。司马光则继《春秋左氏传》为《资治通鉴》,从史学通治道。则孔子地位自在汉唐诸君之上矣。
以王安石司马光之为相言,其地位亦远在其君之上。汉唐惟为君者信用其相,至是则不啻为君者乃尊师其相。王安石为经筵讲官,主坐讲,君则立而听。则相位之更重于君位,而师道之更尊于君道,其事皆从宋代起。社会下层有转超于政治上层者,则宋代之较汉唐,其在中国文化展演之阶程上,不得不谓其又进了一步。
但新旧党争,终使北宋陷于衰亡而不救。其时乃有周张二程理学家之兴起。盖道统既尊于政统,师道既高乎治道,则在朝不如在野。为士者既以师道自任,则在己之修养讲论,乃更重于出仕以从政。此乃宋代理学家之所异于汉唐儒,《宋史》特立《道学传》以别于《儒林传》,亦非无理。
南宋朱子承二程之意,定《论》、《孟》、《学》、《庸》为四书,为之作集注与章句,而四书乃凌驾于五经之上。治学者必先四书,乃及五经,于是孔孟新传统乃继周孔旧传统而代兴。在野之师道,乃始正式凌驾于在上之君道。此当可谓中国传统文化演进之第三阶程。实可谓其乃由多数展演进向少数之又一进步。
然而周张二程既无救于北宋之衰亡,朱子象山亦无救于南宋之衰亡。元代乃以蒙古异族入主中国,在上之政统血统又大变。惟政治乱于上,而在下社会之道统则仍安定而无变。黄东发王深宁吴草庐皆以南宋大儒进入元代,而在野讲学,为一世之师。其出仕在朝者,刘静修盘桓不求进,尚受后人推崇。许鲁斋稍得意,乃受后人之鄙视。但鲁斋之在野,与众坐一果树下,有果无主心有主之语,则其人非无修养。元代亦定科举制,先四书,后五经,明清两代一遵无变,亦不得谓鲁斋无贡献。刘因谓由己而道尊,许衡则谓由己而道行。然元代诸儒则终多不应举。而书院讲学遍于全国,地方官到任必先赴书院听讲。此又道统尊于治统之一明确表示。专以此一端论,则元代亦已远胜于秦代之焚书,严禁在下之以古非今,以政统高驾道统而上之之所为矣。
然而中国人则终不忘其血统观,于是朱元璋乃以一小沙弥崛起,此非民族大义乎。但其招揽诸儒,则终亦不免君尊臣卑,以道统供政统之用。刘基得聘书,同时赐以剑,使任择其一。其他诸儒之受聘,亦多经逼迫。施耐庵为《水浒传》,在林冲武松诸人忠义堂一百零八好汉中,独于其元首宋江有微辞。而有王进,神龙见首不见尾,独在一百零八好汉之外之上。耐庵即以自喻。当时士人以道统犹当在政统上之共同观念,则由《水浒》一书而可证。然则即谓《水浒传》乃承两宋理学传统而来,亦无不可矣。
明祖废相,成为一君独尊,其事更要不得。而明成祖之为君,则更尤要不得。以灭十族罪方孝孺,其为君自尊,尤更甚于秦始皇帝。此下明代诸君,亦终难与宋相比。盖宋祖之登帝位,来自无意,一若天之将降大任。而明祖则从兵戎战斗中夺来,一若由己艰难占有此宝物,遂以滋其自尊之心。今人则以民族大义与平民为天子来看明太祖,则中国五千年历史惟此一人,犹当在汉祖开国之上。不求其内心,宜有此失。此则可见宋代理学提倡正心术之说,对中国文化之大贡献处之终为不可忽视也。
明代诸儒乃亦一承元代之风,以不出仕为高。吴康斋、胡敬斋隐于田野。陈白沙隐于海澨。王阳明独例外。然亦先遭龙场驿之贬谪,及其平宸濠之乱,而亦几遭不测。终以江西巡抚死于军事途中,未能一日重返京师。故其弟子如王龙谿王心斋,皆决意不仕,讲学在野。乃有李卓吾之徒,又成为儒、释、道三教同流之势。东林一反故辙,主张在野不当忘廊庙,而党祸兴,高忠宪亦投水自尽,而终亦无救于明室之亡。满清入主,重来异族之统治。
晚明遗老,亦率不仕。李二曲居土室,顾亭林则流浪,王船山黄梨洲皆隐晦以老,朱舜水则乘桴海外。政乱于上,学兴于下,较之初元,抑更远胜。
今言政统,则汉唐为盛,宋已衰,惟明代若差堪与汉唐相拟。此外则辽金西夏割据,蒙古满洲入主。宋以下之中国,不如宋以前。然言学统道统,则宋以后尤盛于宋以前。社会下层递有进步,中国依然是一中国,而旺盛繁华递有升进,亦一不可掩之事实也。
顾亭林言:“国家兴亡,肉食者谋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亦言政统失于上,而道统则不得不保存在下。匹夫若较肉食者为多数,实则此等匹夫,更难得。亭林之意,乃主于大范围多数中养出此更难得之少数。君有君道,臣有臣道,职位既定,其道易知。匹夫在政治上无职无位,而天下兴亡,道大难知。道不行于下,社会无知无道,则一切无可言。此意尤值深切玩味。
清代顺、康、雍,治定于上。乾隆之盛,上比明代之嘉靖、万历。然而在下之学统,则依然一反在上之政统,乃有汉学宋学之辩。宋学乃朝廷科举功令所尚,重朱子之四书。而汉学则重返之两汉五经,而程朱转所轻。论其内情,则依然以在野争在朝,以道统争治统,以孔子之至圣先师争当代之帝王一尊,则依然是有宋理学之遗轨也。
西化东渐,乃有太平天国兴起,以耶稣为天兄,洪秀全为天弟,到处焚烧孔庙。今人亦以民族革命称之。倘其成,当又将下于明代开国万倍。曾国藩乃以在籍侍郎,发动湘乡团练,平其乱,维系中国文化,功在社会。孔庙犹存,道统仍传,此非曾氏之功而何。而今人乃以昧于民族大义责之。使曾国藩而亦从洪秀全,则复有施耐庵为《水浒传》,不知更将何以下笔矣。
下迄清末,康有为起于粤,章太炎起于浙,皆以书院讲学传统,一主今文经学,一主古文经学。要之,皆以社会下层之道统上撼政府上层之治统。而中山先生乃以成其革命之大业,创建民国。此诚中国历史上又一大进步。中山先生之辛亥革命,始可称之为一正式民族革命。既非太平天国可比,亦非明太祖之开国可比。中山先生之以第一任正式大总统让之袁世凯,汤武征诛,继之以尧舜禅让,有宋理学家所提倡,中山先生正其人矣。洪宪称帝,北洋军阀擅权,政复乱于上。中山先生退隐在沪,创撰《三民主义》。虽其书只讨论政治,然首冠以民族主义,此即以道统驾治统之上。又称民有权,政有能,则民权虽在社会下层之多数,而责任则在上层政府之少数。不忘治统少数之重要,亦上承中国文化传统之理想而来。民生乃屈居最末,但非专指衣食物质生活言,乃指社会多数之人生言。而民族一义,则兼涵古人,属更大多数。而能明得此民族之传统大义,则少数中之尤少数,为最难者。故中山先生之三民主义,就其先后,而可明其高下缓急之所在矣。
中山先生又于五权宪法中加入监察考试两权,考试权乃中国传统政治最高机能所在,使社会多数与政府少数紧密相通。政之能,即出于民之权者,其要在此。故中山先生乃主考试权,当不仅对被选者有限制,并对选举人有限制,此尤不失中国传统重视少数而必出于多数之精义。惟考试内容,则中山先生未作规定,此实汉唐以来中国政统上所讨论一最值注意之最重大一问题。
黄梨洲《明夷待访录》,其《原君》《原臣》诸篇,发挥民主政治之精神所在,其书尚在法国卢骚《民约论》之前。卢骚《民约论》仅本空想,而梨洲则根据中国传统史实。孔子以前,圣君贤相之相传,实即代表治统不离道统,实已是一种民主精神。秦汉以下,君为王室主,相为政府主。君位世袭,由氏族观念来。而政府中之相位,实即代表社会之民权。君不必圣,而相则必贤。周公孔子乃汉唐以下民众理想之所寄。梨洲《待访录》深斥明祖废相,为中国政统有失道统意义之最大一关键,乃一针见血之论。梨洲《待访录》又有《学校》篇,主张学校当为政统中公议之发源地,此一层汉唐以下诸儒所未发,而其论则从东林来。
今再进一层言之。学校为立国百年大计,应在政府上来领导政府,不应在政府下受政府之统制。即两汉太学已有此意。又学校为考试之本,而考试则为政府之本。政府成员来自考试,考试内容则定于理想之学校。汉武帝之表彰五经,罢黜百家,本之董仲舒之贤良对策。而董仲舒之得为贤良,则出于地方之察举。自察举演进为考试,唐代考试乃脱离学校而独立,此实为一大歧点。盖自汉末经魏晋南北朝,教育乃在世家,学统寄之血统。及唐代,考试盛而世家衰,无学校则考试何所本。宋代有胡安定兴书院,王荆公更新考试,此种精神,至朱子之定为四书,元代之更新科举制度,而后教育为考试大本之理想,乃有开始实现之端倪。晚明之东林书院,则为之明白作宜扬。梨洲此番理论,具体落实,有其明白之表现矣。但明代科举以八股取士,顾亭林《日知录》谓,八股之祸,更甚于秦始皇帝之焚书。则考试制度须随时改进,学校制度亦然。此则有贵于大圣大贤之随时用心。晚清变法,依康有为主张,先废科举,而孙中山先生五权宪法中,又特设考试一权。其深识达见,超康氏为远矣。
故政府本原在于考试,而考试本原则在于学校。学校在野,为学统道统之发源。而考试则在上,为选贤用能之根据。中国文化演进之三大阶程,梨洲《待访录》一书,可谓已得其最要宗旨之所在。而其论学校,则可补中山先生三民主义与五权宪法所未及。
今再明白言之。近代民主政治有总统,此即代替了古代之君位。有行政院国务卿,此即代替了古代之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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