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术有一特征,亦可谓是中国文化之特征,即贵求与人同,不贵与人异。请从孔子说起。孔子自言其为学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人之为学,能于所学有信有好,称述我之所得于前人以为学,不以自我创作求异前人为学。故孔子曰:“甚矣,我衰也,久矣不复梦见周公。”则孔子之学,所日夜追求梦寐以之者,为周公。孟子亦曰:“乃吾所愿,则学孔子。”周公孔孟一线相承,遂成中国之儒学。
孟子又言,舜“与人为善”,“善与人同”,“乐取于人以为善”。中国人认为,能与人同即是善,大同即是至善。为学即是学为人,而为人大道则在人与人之相同处,不在人与人之相异处。
其实不仅儒家如此,即墨家亦然。墨主兼爱,视人之父若其父。称天志,尚同。又曰:“非大禹之道不足以为墨。”墨子在古人中举出一禹,正如孔子在古人中举出一周公。墨子正亦如孔子之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继儒墨而起者,有道家。其持论则更求同不求异。老子曰:“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故在古人中特举一黄帝。其人愈古,则愈不见其与人之相异处。则道家亦同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此下儒道两家,即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学术思想之两大主流。所以说中国之学术特征,即其文化特征。
汉儒表彰五经,罢黜百家,独尊周孔。但到魏晋,道家复起,乃有孔子老子将毋同之说,成为一时名言。佛教东来,与儒道鼎足成三,孔子老子释迦遂同为中国人所崇奉。
宋代理学家起,辨异端,一尊儒,然仍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与前无异。惟其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故不贵自创论,自立说,而着书非所重。孔子作《春秋》,乃是一部史书,则仍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论语》则孔子平日之言论行事,由其门人弟子写录流行,直到其三传四传以下之后学手中,乃汇编成书。当距孔子之卒百年以上矣。墨子亦未自着书,亦由其门人后学传述其说而成书。
《孟子》七篇,固由孟子亲身与其弟子如万章、公孙丑之徒,编撰成书。其体裁亦大致与《论语》相似,亦只记孟子平日言行,与特地着书,有系统,有组织,自辟一番创论,自表一番特见者仍不同。只有庄老,因其隐退,不似儒墨广集门人弟子,相聚讲学,乃由其私人闲居自撰成书。如《庄子》之内篇七篇,《老子》上下篇,乃特创了由学者自己编撰成书之一例。惟《庄子》多寓言,避世立说。《老子》书名则托之庄周书中之老子,亦寓言,并不详着者之姓名。此下复有会通儒道,写成专篇,如《中庸》《易大传》,则更不知出于何时何人之手。又如《小戴礼记》,所收《大学》《乐记》《礼运》诸篇,作者姓名皆不详,时代亦无考。要之,皆尽在庄老成书之后。则中国学人实皆为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并无私人自创作,自表现,自成名之心理存在。即此下之道家,亦不重私人一己之着书立说,观其此下之发展而可知。
中国学人极少由其私人一己来着书立说之事。有之,则除史书外,如屈原之作《离骚》,乃为后世文学集部之祖。其他因事成篇,如西汉初年贾谊之《陈政事疏》,董仲舒之《天人对策》等,皆与私人一己着书立说有不同。惟董仲舒于实际政治上无发展,乃写有《春秋繁露》。扬子云在新莽受禅时,下帘寂寂,着有《法言》《太玄》等书。然《春秋繁露》乃阐发《春秋》义,《太玄》《法言》乃模仿《易》与《论语》,皆明表师承,与自创作自立说仍不同。下至隋代,王通写有《文中子》一书。然其书乃由后人编篆,书名亦后人所定。其书主要内容,仍在勒定一传统,依然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非自创作自立说,则较董扬为更显。此三人皆儒家中之杰出人,其着书立说犹如是,其他则更可类推不详论。
除史学文学外,更要者则为注释古经典,为汉儒最崇高之事业。郑玄网罗百家,括囊大典,集两汉经注之大成。此下如王弼注《周易》,注《老子》,何晏注《论语》,郭象注《庄子》,甚至如曹操一世豪雄,亦注《孙子兵法》。佛教东来,中国高僧翻译印度经典外,更重注释。唐代《五经正义》注外有疏,即承释氏来。如天台,如华严,中国人在佛教中自创宗派,亦遵守一部经发挥,不尚自着书自立说。禅宗则惟有语录。其实《论语》非即孔子之语录乎。
宋代理学家起,惟周濂溪张横渠有着书。实则濂溪《易通书》即为说《易》。横渠《正蒙》,其书名亦本于《易》,仅以正童蒙,非前无古人,自创新说也。二程则不着书,伊川毕生最大着作为《易注》,亦非自着书。朱子继周张二程,集宋代理学之大成。其最大着作,为《论》《孟》集注《学》《庸》章句之四书。其次为《近思录》,仅分类纂集周张二程四家语。又于濂溪《太极图说》及横渠《西铭》特有注。除注《诗》注《易》外,于史学,亦只本司马光《资治通鉴》作《纲目》。于文学,则注《离骚》,又为韩文考异。甚至又注参同契。古今学人着作,论其浩富,朱子当首屈一指。但无一书自抒其创见。其门人编集语录,则有一百三十卷之多。自所为诗文集亦逾百卷,则皆因时因地因事因人而随感随应,自然流露,与精心结撰有系统有组织刻意着成一书,以表现其自我一己之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