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母羊仍然在公社医院住着,有时还会去帮忙给人看病,或者做些护理工作。她知道那天大耳已经看到了她,所以用不着她去找他,他想见她的时候,自己会找来的。
果然,这天一早,大耳挎着一个篮子来了,说是来看病,也想买些菜。他让小母羊给他拿一些安定片,说夜里睡不好。小母羊将葯递给他的时候,他说:你既然来了,就到家里去住几天,和他们叙叙话吧。现在大家心情平静一些了。这一场灾难,使大耳的驼背更像背着个包袱,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小母羊看着他的模样,怜惜地说:我不想劝你。我想你自己会劝自己的。大耳说:你放心,我一直在劝自己。你先在这里等着,我买了菜回来接你。小母羊说:我认识路,不如叫一辆三轮车一个人先去。大耳说:这样更好,那我买菜去了。
小母羊来到大耳家,李嫂先是愣了愣神,说:你真来了?但她马上就缓过神来,客气、親热起来。李嫂说:你跑了这么远的路来看我们,真要谢谢你。小母羊说:我也想回到这里看看,多少年没来了,怪想这里人的。
老爹老媽想到曾经对小母羊产生的误会,觉得对不起她,因此接待得更为热情。大耳买菜回来的时候,老媽立即夺过菜篮子,一样一样数着,说:没有菜。这些东西怎么能待客?老媽叫老爹再去赶趟集,买点城里稀罕的鱼来。老爹答应着就要去,被大耳拦住了。大耳说:小母羊又不是外人,来咱家也不在乎吃喝,叙叙就行了。再说,小母羊很会烧菜,今天就请她烧来给咱吃,也让她,她嫂子——他看看妻子——休息休息。这些天,她嫂子实在太累了。李嫂感动地看着丈夫,说:那哪儿成呀?还是我来烧。小母羊说:大嫂、大媽,你们都别动,就让我来做。我好久没有做过饭了。想动动手呢。大媽说:好吧闺女,你实心实意,大媽也就不客气。你嫂子也实在太累。
小母羊系上围裙下了厨房。她觉得,刚才一番自自然然的交谈,把她窝在心里的多少年的疙瘩一下子解开了,熨平了。大耳帮她在他家人中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闺女,妹妹。
老媽跟着小母羊在厨房转悠。她说:闺女,咋不把你女婿带回来给大媽瞧瞧?他叫啥?公羊?咱乡下人起名叫猫儿狗儿的,城里人咋也起这样的名儿呢?小母羊说:我也不知道,大概因为他是属羊的。老媽说:属羊啊?乡下人迷信,说羊年生的孩子都命镶,不硬朗。所以女人在羊年怀上孩子,都尽量憋着不生,到猴年再生。小母羊笑了,说:这事儿哪里由得了人?老媽说:是啊,实在憋不住,也只好在羊年生了。你那公羊,他怎么样?身体、脾气都还硬朗?小母羊说:嗯,硬朗。老媽说,那一定是生在羊年年底,接着了一点猴气。小母羊说:是的吧,接着了猴气。老媽说:你们到现在也没生下一男半女?小母羊说:嗯,没有。老媽说:那为啥?是有病吗?闺女你要去查查,看是他的病还是你的病。小母羊说,我们都没病。大媽说,没病就抓紧时间生。我看女人,一到四十来岁,也就生不出孩子了。你嫂子现在就不能生。我们家从此也就断根了。闺女,能生你就多生一个,赶明儿抱一个给你嫂子,我们一定待他像親生。说到这里,老媽又抹起泪来。小母羊劝大媽别说这些伤心事儿了。
小母羊给李家烧了两顿十分可口的饭菜。李家人虽然还是吃不下,但为了不让小母羊失望,还是勉强一个人吃了半碗饭,喝了几口汤。晚饭后,小母羊要回镇上,老爹老媽无论如何不让她回去,说家里的厢房空着,可以给她搭个铺。大耳、李嫂也留,小母羊留下了。
今晚,李家人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大门紧闭,东屋老两口,西屋小两口,哭哭叙叙,叙叙哭哭了。有客人,他们不能失礼。大家像出事以前一样,洗好弄清,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白果树下,拉家常叙话。
月光把白果树下的人们照得发白发暗发青,朦朦胧胧像一尊尊映在白色布幕上的人影。小母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说:世上真有这么好的月亮啊!我差不多都忘了。我怎么看不见天河?老媽说:傻闺女,那白糊糊的一条长带子,不就是天河?小母羊说:看到了,可是现在觉得它不像河。老媽说:水于了。牛郎可以挑着孩子走过去,不用鹊桥了。小母羊说:牛郎挑着孩子呢。怎么看不见了?老媽指着牛郎星两边两颗一闪一闪的小星说:那不是。孩子小。所以不大明。长大就亮了。小母羊说:嗯,长大就亮了。
大耳说:现在,我真不想再长大了。小时候坐在院子里数星星的日子一眨眼就是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想起来,恍若隔世。那时候,奶奶带着我,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膝盖上,一只放在奶奶的手里,向奶奶学唱儿歌。月姥姥,黄巴巴。小毛头,要吃媽——媽就是奶水,你懂吗?——小母羊点点头,大耳继续说:掂刀来,割给他,钝刀割不动,快刀割的疼。那时候我一边唱一边笑,笑小孩子的媽媽傻为什么要割自己啊?现在才懂得,这首简单的儿歌里蕴含着很深的、无私的母爱。不论是怎么样的母親,都愿意为孩子作出巨大牺牲。颠倒过来呢,就不一样了。老媽说:不一样,当然大不一样了。你奶奶不是教你唱过?小巴儿狗,上南墙,娶了老婆忘了娘。现在也有人编歌唱,说:老爹老媽,前世冤家。老婆孩子,天王牌子。小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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