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记 - 卷十六 新旧唐书

作者: 赵翼9,365】字 目 录

亦书于本纪。是以动辄累幅,虽邸抄除目无此繁芜也。

然亦有未可轻訾者,凡本纪只略具事由,而其事则详于列传此书。

如庞勋之乱、黄巢之乱、李茂贞、王行瑜等之劫迁、朱温之篡弑,即于本纪详之,不待翻阅各传已一览了如。迁固本有此体,非必纪内只摘事目也。其余列传虽事迹稍略,而文笔极为简净,以新书比较,转逊其老成。

则五代修史诸人,如张昭远、贾纬等亦皆精于史学,当缺漏支诎中,仍能补缀完善,具见撰次之艰,文字之老。今人动谓“新书过旧书远甚。”此耳食之论也。新书谓“旧史之文,浅则入俚,简则及漏,或有所讳而不得逞耶?或因浅仍俗而不足于文也。”此亦偶摘旧书之俚俗缺略者疵之耳,其佳处终不可没也。新唐书本纪书法

新唐书书法多可议者。

武德元年,唐帝追谥隋太上皇为炀帝。贞观四年,李靖破突厥,获隋萧后及炀帝孙正道。此大事也,而本纪不书。(旧书书之)

薛举寇泾州,虽因秦王卧病,刘文静出战而败,然主兵者秦王也,乃但书刘文静及薛举战,败绩。(旧书书“秦王与薛举战,败绩。”)

秦王擒窦建德,降王世充,献俘于朝,斩建德于市,流世充于蜀。本纪但书“建德伏诛”,而世充放流之事不书。则世充如何决遣乎?突利、颉利,两可汗也,乃李靖擒颉利则书,突利来奔则不书。

侯君集擒高昌王麴智盛则书,李靖擒吐谷浑慕容伏允则不书。体例亦不画一。

凡书伏诛者,以其有罪而正法也。

玄宗讲武骊山,以仪注有失,斩唐绍。绍死后,玄宗追悔之。是其本罪本不至死,而书“唐绍伏诛”。(旧书“唐绍斩于纛下”)

封常清与禄山战,败奔陕郡,劝高仙芝速守潼关,仙芝至关,缮守备,贼至不得入,乃去。是二人皆无死罪也,而书“封常清、高仙芝伏诛”。(旧书“斩常清、仙芝于潼关”)是不亦太刻乎?此数人皆书“伏诛”矣!

宦官陈宏志弑宪宗,幸逃其罪,文宗始赐死于清泥驿。新书于宪宗纪,既书“陈宏志反,帝暴崩”矣,又于文宗纪论,谓“帝能诛宏志,亦足伸其志矣。”则清泥驿之赐死,自必应书“伏诛”,乃反书“杀陈宏志”,一似无罪而枉杀者。此更两失之也。奉天之围,朱泚来攻二十余日,皆浑瑊昼夜拒战,得保危城,而本纪但书“甲子,瑊与泚战城下,败之。”似瑊之战,只此一次矣。

宣宗大中元年,积庆太后崩,此文宗母也。本纪但书“皇太后”,则竟似宣宗母矣。

宰相王铎赴沧帅任,路经魏博,为节度使乐彦祯所害。新书但书“盗杀义昌军节度使王铎”,似为彦祯讳者。

此皆欧公过求简净之失也。新唐书本纪及五代史皆欧公重修,然五代使系欧公私自撰述,从容订正,故无遗议。新唐书则二百八十余年事迹,头绪繁多,不暇检校入细。试平心论之,宋景文于列传之功,实费数十年心力,欧公本纪则不免草率从事,不能为之讳也。当日进呈时,宋仁宗即有旨“旧唐书不可废”,其早有所见欤?

新书本纪书安史之乱

欧公本纪书法,凡反逆者虽遣其将拒战,亦必书逆首姓名,不书贼将也。然亦有不可通者,如秦宗权、董昌等部将不多,举事又小,书其逆首,自不至混淆。至安禄山、史思明等,地广兵雄,遣将四出,其将又皆僭大官、拥大众,分路专征,各当一面,此岂得概以逆首之名书之?

乃常山之陷,本贼将蔡希德也,而书“禄山陷恒山郡”。滍水之战,鲁炅与贼将武令珣战而败也,而书“鲁炅与禄山战滍水,败绩。”

灵宝、西原之战,本哥舒翰与贼将崔乾祐战而败也,而书“哥舒翰与禄山战灵宝、西原,败绩。”

颍川之陷,本贼将阿史那承庆也,而书“禄山陷颍川郡,执太守薛愿。”

且禄山既入东京,即在东京僭号。及潼关不守,天子幸蜀,禄山遣张通儒为西京留守,田干真为京兆尹,安守忠屯兵苑中,禄山未尝亲至长安也。据苗晋卿传“是时衣冠多为贼胁,自陈希烈以下皆送洛阳。”又崔光远传“光远为京尹,伪遣其子束见禄山,禄山仍以光远为京尹。”(光远赴灵武,禄山乃遣田干真为尹)是禄山未至长安之明证。而书“禄山陷京师”。即新书禄山传,亦云“禄山未至长安,群不逞,争取大盈库及百司帑藏。禄山至,怒,乃大索三日,民间赀财尽掠之。”是宋景文亦真以禄山为亲至长安矣!

禄山为其子庆绪所弑,庆绪亦在东京,未尝出洛阳一步。(如广平王收西京,庆绪自东京亟发大兵,使严庄率赴陕助通儒等拒战,及收东京,陈希烈等三百人皆待罪于天津桥南。此又庆绪据守东京并未至长安之明证。)而至德二载二月,书“郭英乂及庆绪战于武功,败绩。”又书“郭子仪及庆绪战于潼关,败之。”又书“子仪及庆绪战于永丰仓,败之。”又书“崔光远及庆绪战于骆谷,败之。”广平王收京时,又书“广平王及庆绪战于沣水,败之,遂复京师。”并书“庆绪奔于陕郡。”(是竟以庆绪自长安东奔矣)又书“广平王及庆绪战于新店,败之,遂复东都。”据此书法,一似庆绪处处身在行间者。其实香积寺之战(即沣水之战)乃贼将安守忠、李归仁拒战而败,张通儒在长安,即出奔也。新店之战,贼将严庄自东京来助战而败也。而新书概书庆绪,不几使观者回惑乎?(代宗纪内,却明书“克京城后,代宗率大军以东,安庆绪遣其将严庄拒于陕州,代宗及郭子仪、李嗣业大败之。是又明知庆绪之未至长安也。)既处处书逆首姓名矣,乃河曲之战,又书“郭子仪败禄山将高秀岩。”陈留之战,又书“嗣吴王只败禄山将谢元同。”常山之复,书“郭子仪、李光弼败禄山将史思明。”雍邱之战,书“张巡败禄山将令狐潮。”堂邑之战,书“颜真卿败禄山将袁知泰。”白沙场之战,书“张巡败禄山将翟伯玉。”刘桥之战,书“子仪败庆绪将李归仁。”清渠之战,书“子仪及庆绪将安守忠战,败绩。”是又各书贼将之姓名,而不书禄山、庆绪。此又自乱其例也。

新书改编各传

旧书武后有本纪,遂不列后妃传;新书以其称制后政事编作本纪,而猥亵诸迹,仍立传于皇后传内。

旧书帝子传各隶于诸帝之朝;新书总编于后妃传后。

旧书无帝女传,故平阳公主附于其夫柴绍传后,太平公主附于其夫武攸暨传后;新书另立公主传。

旧书无奸臣传,许敬宗、李义府、李林甫、卢杞、崔允、柳灿等皆在列传;新书另立奸臣传,而义府子湛能与李多祚等同诛张易之兄弟,遂不附其父传后,而入多祚传。旧书无叛臣、逆臣传,但以安禄山父子、史思明父子及高尚、孙孝哲、朱泚、黄巢、秦宗权列在末卷,稍示区别。然高尚、孙孝哲皆禄山将校,则附于禄山传可矣,何必另立专传?此二人既有专传,则贼将尚有崔乾祐、张通儒、安守忠、尹子奇等,皆贼将之剧者,何以又不立传乎?朱泚既在末卷,而从泚叛臣如源休、姚令言等反在列传,岂不轻重倒置?新书则分叛、逆二项,以李希烈、安禄山父子、史朝义父子及朱泚、黄巢、秦宗权、董昌等(旧书无昌传,新书增入)僭号称尊者入逆臣传,而贼党即附其传后。以仆固怀恩、周智光、梁崇义、李怀光等背国自擅者入叛臣传。分类殊有差等。惟黄巢未仕于唐,而列于逆臣,殊觉名实不称。此明史所以有流贼传也。旧书杜伏威、罗艺、苑君璋、李子和俱列群雄内,与李子通、朱粲等相次。然伏威等皆降唐者,伏威入朝后,不复出长安,后以辅公祏诬累,太宗登极,曾为之昭雪。李子和降唐后,历官数十年以善终。此岂得尚与群雄同卷乎?罗艺、苑君璋虽降而再叛,然既为唐臣,则唐之新书另编为卷,不复与群雄同列。惟李密、萧铣亦曾降唐,而仍入群雄,则以此二人地大兵众,唐初已隐然如敌国,与窦建德、王世充相等,未便入之降臣内耳。

又旧书辅公祏次于伏威后,以二人同起事也。阚棱、王雄诞又次公祏后,以其为伏威部将也。然伏威降唐后,公祏反,而棱与雄诞皆为唐效力,此岂得与公祏相次乎?新书棱、雄诞附伏威传后,而公祏另入群雄内。

旧书孔颖达、颜师古、马怀素、褚无量皆在列传,新书改入儒林,以其深于经学也。

刘太真、邵说、于邵、崔元翰、于公异、李善、李贺皆在列传。新书改入文苑,以其优于词学也。

孙思邈在方伎,改入隐逸,以其人品高,不仅以医见也。

李淳风改入方伎,以其明天文也。

武士改入外戚,以武后之父,尊崇极盛,三思等皆其子孙,宠幸冠一时,故皆附其传后也。

杨国忠亦改入外戚,以杨贵妃之兄也。

邱神绩本附其父和传后,改入酷吏,以其与周兴、来俊臣等同肆毒也。马三宝本柴绍家奴,附绍传后,改入功臣传,以其为国立功,则绍不得而有之也。

祖孝孙、傅仁均无传,以孝孙明乐律事已入礼乐志,仁均明历术事已入历志也。

杨元炎、薛季昶本在循吏传,改与桓彦范等同卷,以诛二张时同事也。

朱齐运本蒋王恽之孙,若论新书子孙附于祖父传之例,应入恽传,乃另立专传,以其与裴延龄等同恶,故与之同卷也。

王宰旧附其父智兴传后,乃另立专传,以其讨刘稹之功大也。

独孤及旧附其子朗传内,新书则传及而以朗附之,文行相等,自宜以子从父也。

沧州程日华旧附义武张孝忠传内,以沧州本属义武也。新书另立横海专传,是时日华能守沧州,朝命以沧州为横海镇,特授日华为节度,横海一镇,自此始故也。

甘露之变,旧书详于宦官王守澄传内,以仇士良继其职,故合为一传也。然甘露之事究与守澄无涉,新书故另立士良传,而详其事于传内也。

他如宗室宰相传,见皇族之有人也。

立蕃将传,见外夷亦效用也。唐末诸镇:周宝、邓处讷、刘巨容、顾彦朗、李罕之、王敬武、孟方立、杨行密、赵犨等,旧书以诸人皆涉五代,不复立传。新书传之,以其事尚多系唐末造也。然赵光允、王处直后皆历仕梁及后唐,新书光允传但至知制诏而止;处直传但书天复初封太原郡王而止。以此官爵尚唐所授,其后则不复叙也。

韦应物、郑谷等皆有诗名而无事迹可传,则于文苑序内见其姓名,谓“史家逸其事,故不能立传”,亦可见新书之周密也。

惟中宗少子温王重茂,中宗崩,韦后立为帝,睿宗即位,退封襄王,开元中薨,追谥殇帝,旧书有传,新书既不列于帝纪,而皇子传内亦无传,殊为缺略。

长孙顺德,旧在功臣传内,新书改附于长孙无忌传后,按高祖手定功臣,首秦王、次裴寂、刘文静,次即顺德。今反不立专传,而附于无忌后。

苏、张说旧不同卷,新书既以当时燕、许并称,而改编作一卷矣。

长庆中诗人,元、白并称,旧书同在一卷,新书何以又不同卷?而以白居易与李乂等同卷,列在中宗朝桓彦范等之前,不且颠倒时代乎?

晚唐诗人,温、李并称,新书何以文苑中只有李商隐,而温庭筠则附其远祖大雅传后乎?

阳城裂麻一事,不愧真谏官,入之列传可矣,司空图避乱晦迹,入之隐逸可矣,乃又创立卓行一门以位置之。

张易之兄弟,旧书附在名臣张行传后,本属不伦,新书别无可位置,遂亦附行成传后。薛怀义旧附外戚武氏传后,固属非类,新书以其无可附,遂并不立传。夫卓行一门,既可创而为之矣,此等独不可立幸臣传乎?

李忠臣、乔琳,旧在列传,新书以其晚节受朱泚伪命,遂改入叛臣传。夫叛臣必如高骈、朱玫等首倡叛乱者,方专立一传。乔、李等不过从贼耳。从贼中如源休、姚令言等皆尽力助逆,仅附泚传中,而乔、李曾有功于国,晚节一蹉跌,转列为叛首,而并以附泚之蒋镇等,附其后传,更觉失当,岂以二人曾为将相,故责之独重耶?

又旧书无藩镇传,殊觉淆混,新书则魏博、镇冀、淄、青、横海、宣武、彰义、泽潞各为一卷,便觉一览了如。然既分镇立传,则此一镇之主帅更替承袭,但依次直书,其人之贤否自见,新书则以田宏正、张孝忠等之纯心为国,始终一节者,又提出另入列传,遂使一镇之序次中断,此亦过于分别之病。至僧元奘为有唐一代佛教之大宗,此岂得无传,旧书列于方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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