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记 - 卷三十四 明史

作者: 赵翼10,002】字 目 录

北健儿,骁勇敢战,帝问将于李时,时以永对,且曰“其家众可用也。”(永传)马芳蓄健儿,尝令三十人出塞四百里,多所斩获。(芳传)梁震蓄健儿五百人,镇大同,大同卒骄,连杀巡抚、总兵,及震至,众惮其家众,皆帖然不敢动。震殁后,健儿无所归,诏编之军伍,后将犹得其力。(震传)万历中,李成梁帅辽东,收四方健儿,给以厚饩,用为军锋,所至有功。健儿中如李平胡、李宁等,后皆至将帅。(成梁传)辽事急,诏废将蓄家丁者,赴军前立功。(赵率教传)宁远军变,围袁崇焕署,时满桂亦在城中,诸叛卒惮桂家卒勇猛,不敢肆,结队而去。(桂传)天启末,宁远告警,诏将侯世禄率家丁赴关听。(世禄传)都司张神武用袁应泰荐,率亲丁二百四十余人,驰至广宁。(神武传)副总兵祁秉忠亦以应泰荐,率私丁守蒲河。(秉忠传)赵率教收复前屯,亦率家丁三十八人以往。(率教传)宁远之战,总兵金国凤愤将士恇怯,率亲丁数十,出据北山力战。(国凤传)崇祯中,总兵侯良柱战死,其子天锡疏请率父旧人自当一队,诏赴杨嗣昌军立功,嗣昌奏天锡所将亲丁二百六十人皆敢战。(良柱传)此将帅亲丁之成效也。

承平之世,将领皆雍容裘带,岂复招练壮勇以为家丁,即其选用亲兵,亦多取韶美便捷以给使令,一日临戎,将无左右可倚之士,即缩朒而不敢前,兵无统率向前之将,自畏怯而不敢进,毋怪乎不能立功也。然蓄养壮丁,岂易有此赀力?惟有选拔兵丁,练以技勇,结以恩信,庶缓急尚有可恃。

古名将如韩、岳等,既有背嵬军,吴璘亦以迭阵法教士伍。戚继光谓兵不练,必不可用,故所至以练兵为急。初官浙江参将,见卫所军不习战,乃请募金华、义乌人三千,教以击刺,短长互用,由是军独精。又因地形制阵法,一切战船、火器、兵械,精求而更置之。平倭后,移镇蓟门,又征浙兵三千来训蓟兵。初至,阵于城外,天大雨,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动,边军大骇,自是始知军令。(继光传)谭纶在浙亦重练兵立束伍法,裨将以下,节节相制,分数既明,进止齐一,未久,皆成精锐。(纶传)南京初设振武营,兵部尚书张鏊请以刘显为指挥佥事,专训练。(显传)显亦为当时名将,所至有功。

故知训练有素,则一兵得一兵之用,即不能蓄家丁,尚可藉此为爪牙也。(谭纶言三万兵,岁需饷五十四万两。则是时每兵岁饷十六两。)

景泰帝欲仍立沂王

景泰帝初惑黄竑之言,废英宗太子见深为沂王,立己子见济为太子,后太子薨,未尝不欲仍立沂王也。

六年七月,有给事中徐正请间言沂王当迁于所封地,以绝人望,别选王子育之宫中。上皇所居南城,宜增高墙垣,伐去高树,宫门之锁亦宜灌铁,以备非常。帝大骇,叱出之,欲正其罪,虑骇众,遂谪之铁岭卫。是帝固未肯听小人之言也。迨英宗复辟,徐有贞辈诬王文、于谦谋立外藩,帝心事遂不白云。事见廖庄传。世罕有论及者,故特表出之。

成化嘉靖中方技授官之滥

宪宗好方技,

初即位,即以道士孙道玉为真人。

其后李孜省以符箓进,官至礼部侍郎。邓常恩、赵玉芝、凌中、顾亦皆以方术得幸,官至太常卿。其他杂流加侍郎、通政、太常、太仆、尚宝者,不可胜计。每令中官传旨,一传至百十人,时谓之传奉官。王瑞疏所谓一日而数十人得官,一堂而数百人寄俸也。是时孜省尤宠幸,朝臣毁誉多出其口,士大夫遂多附之。

又有僧继晓,以秘术进。赐号通元翊教广善国师。其后西番僧札巴坚参封万行庄严功德最胜智慧圆明端仁感应显国光教弘妙大悟法王,西天至善金刚普济大智慧佛,其徒札实巴锁南坚参、巴竹也失皆为国师。已而札实巴进封法王。班卓儿藏卜封国师。又封领占竹为万行清修真如自在广善普慧宏度妙应掌教翊国正觉大济法王,西天圆智大慈悲佛。又封西天佛子札失藏卜、札失坚参、乳奴班丹、锁南坚参、法领占五人为法王。其他授西天佛子、大国师、国师、禅师者亦不可胜计。服食器用僭拟王者,出则金吾仗呵道,锦衣玉食者几千人。

羽流加号真人、高士者亦盈都下,大国师以上金印,真人玉冠、玉带、玉圭、银章。而继晓尤奸黠窃权,所奏请无不允。

迨孝宗即位,始尽汰传奉官千百人,又诏礼官议汰诸寺法王至禅师四百三十七人,喇嘛僧七百八十九人,华人为禅师及善世觉义诸僧官千一百二十人,道士自真人、高士及正一、演法诸道官一百二十三人,可见成化中授官之滥也。(孜省下狱死,常恩等遣戍,继晓弃市。)

其后嘉靖中又有方技滥官之秕政。

道士邵元节以祷祠有验,封为清微妙济守静修真凝元演范志默秉诚致一真人,统辖朝天、显灵、灵济三宫,总领道教,赐金玉印、象牙印各一,班二品紫衣玉带,以校尉四十人供洒扫,寻又赐阐教辅国玉印,进礼部尚书,给一品服,荫其孙启南为太常丞,进少卿,曾孙时雍为太常博士,其徒陈善道亦封清微阐教崇真卫道高士。

又有陶仲文以符水治鬼,封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累进礼部尚书、少保、少傅、少师。明代一人兼三孤者,惟仲文一人而已。寻又封恭诚伯,岁禄千二百石,荫其子世同为太常丞,世恩为尚宝丞,婿吴浚、从孙良辅为太常博士。

其他段朝用、龚可佩、蓝道行、王金、胡大顺、蓝田玉、罗万象之属,亦皆以符咒、烧炼、扶鸾之术竞致荣显。

甚至顾可学官浙江参议亦以炼秋石得幸,超拜工、礼二部尚书。盛端明官副都御史,亦以通晓药术拜工、礼二部尚书。朱隆禧官顺天府丞,亦以长生秘术加礼部侍郎。(以上诸官皆食俸而不治事)则不惟方士藉以干进,即士大夫亦以之希荣邀宠矣!(皆佞幸传)

是嘉靖时之优待方技较成化更甚。其故何也?盖宪宗徒侈心好异,兼留意房中秘术,故所昵多而尚非诚心崇奉。世宗则专求长生,是以信之笃而护之深,与汉武之宠文成、栾大遂同一辙。臣下有谏者必坐以重罪,后遂从风而靡,献白兔、白鹿、白雁、五色龟、灵芝、仙桃者,几遍天下,贻讥有识,取笑后世,皆贪生之一念中之也。

成化嘉靖中百官伏阙争礼凡两次

成化中,慈懿钱太后崩,宪宗以生母周太后意,不欲慈懿祔葬英宗陵(祔葬变礼、皇太后不祔葬),乃议别葬,群臣咸疏谏,帝重违太后意,皆不允,给事中魏元偕同官三十九人疏争,御史康永韶亦偕同官四十一人疏争,未得俞旨,给事中毛弘倡言大小臣工当伏阙争,众许诺,有退者,给事中张宾呼曰“君辈独不受国恩乎?”乃共伏哭文华门,周太后亦心动,竟得如礼。(魏元、毛弘等传)世宗由藩邸入继大统,廷臣欲帝以孝宗为父,本生父兴献王为皇叔父,帝不许,驳诘再三,举朝争之,疏不下,皆汹汹,会朝罢,何孟春倡言于众曰“宪宗朝百官哭文华门,争慈懿皇太后葬礼,宪宗从之,此故事也。”修撰杨慎曰“仗节死义,正在今日!”编修王元正、给事中张翀等遂遮群臣于金水桥,谓“今日有不争者共击之!”孟春等又相号召,于是九卿则尚书金献民等、侍郎孟春等、都御史王时中等、寺卿汪举等,凡二十三人,翰林则贾咏等二十二人,给事中则张翀等二十一人,御史则王时柯等三十一人,诸郎官吏部则余宽等十二人,户部则黄待显等三十六人,礼部则余才等十二人,兵部则陶镃等二十人,刑部则相世芳等二十七人,工部则赵儒等十五人,大理之属则毋德纯等十一人,俱跪伏左顺门,帝命中官谕退,众曰“必得俞旨,乃敢退。”自辰至午,凡再传谕,犹不起,帝大怒,遣锦衣官先执为首者丰熙等八人系狱,杨慎、王元正乃撼门大哭,众皆哭,声震阙廷,帝益怒,命收四品以下官。明日,编修王相等十八人杖死,熙慎、元正俱谪戍。(何孟春传)而帝本生父兴献帝卒称皇考。

同一伏阙,而从违各异,固由宪宗仁厚,世宗刚决,性各不同。然亦以所争典礼,有当有不当也。慈懿本英宗正后,礼宜祔葬宪宗,特以生母故,欲别葬,其事本不顺于理,故群臣争而周太后亦心折,遂得如礼。世宗生于孝宗崩后二年,孝宗初未立为子,而欲使之考孝宗而抹其本生之亲,情理皆不协,故愈争而愈激成事变也。说见大礼之议条内。

正德中谏南巡受杖百官成化、嘉靖两次伏阙,固属大案,而正德中百官谏南巡,被杖之多,亦不减此二案也。

武宗南巡诏下,员外郎夏良胜、主事万潮、博士陈九川连疏谏,而舒芬、黄巩、陆震疏已先入,吏部郎中张衍瑞等十一人、刑部郎中陆俸等五十三人疏继之,礼部郎中姜龙等十六人、兵部郎中孙凤等十六人疏又继之,帝与诸幸臣大怒,遂令良胜等一百有七人罚跪午门外五日。而大理寺正周叙等十人、行人司余廷瓒等二十人、工部主事林大辂等疏又上,帝益怒,并下诏狱,跪午门者,晚亦系狱,晨出暮入,累累若重囚。佥事张英且肉袒戟刃于胸,囊土数升,当跸道跪哭,即自刺血流出,卫士夺其刃送狱,问囊土何为?曰“恐污帝廷耳。”诏杖八十,死。舒芬等百七人跪既毕,各杖三十,良胜等六人及叙、廷瓒、大辂各杖五十余,三十人各杖四十,有死者。(良胜传)然是时南巡之行,究因群臣之谏而止。其后南巡则又自宸濠之变,借为词耳。

明代文人不必皆翰林

唐、宋以来,翰林尚多书画医卜杂流,其清华者,惟学士耳。至前明则专以处文学之臣,宜乎一代文人尽出于是。乃今历数翰林中,以诗文著者,惟程敏政、李东阳、吴宽、王鏊、康海、王九思、陆深、杨慎、焦竑、陈仁锡、董其昌、钱福、钱谦益、张溥、金声、吴伟业耳。其次则夏昹、张泰、罗玘、王维祯、王淮、晏铎、王廷陈、王韦、陈沂、袁、黄辉、袁宗道,虽列文苑传中,姓氏已不甚著。

而一代中赫然以诗文名者乃皆非词馆,如李梦阳、何景明、王世贞、李攀龙,世所称四大家,皆部郎及中书舍人也。其次如徐祯卿、边贡、杨循吉、柯维骐、王慎中、唐顺之、田汝成、皇甫涍兄弟、王世懋、袁中道、曹学佺、钟惺、李日华、陈际泰,亦皆部曹及行人博士也。其名称稍次,而亦列文苑传者,储瓘、郑善夫、陆师道、高叔嗣、蔡汝楠、陈束、梁有誉、宗臣、徐中行、吴国伦、王志坚,亦皆部曹及中书行人也。

顾璘、王圻、李濂、茅坤、归有光、胡友信、屠隆、袁宏道、王惟俭,则并非部曹而皆知县矣。然此犹进士出身也。若祝允明、唐寅、黄省曾、瞿九思、李流芳、谭元春、艾南英、章世纯、罗万藻,则并非进士而举人矣。

并有不由科目而才名倾一时者,王绂、沈度、沈粲、刘溥、文征明、蔡羽、王宠、陈淳、周天球、钱谷、谢榛、卢、徐渭、沈明臣、余寅、王登、俞允文、王叔承、沈周、陈继儒、娄坚、程嘉燧,或诸生,或布衣山人,各以诗文书画表见于时,并传及后世。

回视词馆诸公,或转不及焉,其有愧于翰林之官多矣!

明中叶才士傲诞之习

明史文苑传:吴中自祝允明、唐寅辈才情轻艳,倾动流辈,放诞不羁,每出名教外。今按诸书所载:

寅慕华虹山学士家婢,诡身为仆,得娶之,后事露,学士反具资奁,缔为姻好。(朝野异闻录)文征明书画冠一时,周、徽诸王争以重宝为赠。(明焦竑玉堂丛语)宁王宸濠慕寅及征明,厚币延致,征明不赴,寅徉狂脱归。(明史文苑传)

又桑悦为训导,学使者召之,吏屡促,悦怒曰“天下乃有无耳者!”期以三日始见,仅长揖而已。

王廷陈知裕州,有分巡过其地,稍凌挫之,廷陈怒,即散遣吏卒,禁不得只应,分巡者窘而去。于是监司相戒,勿入裕州。

康德涵六十生日,召名妓百人为百年会,各书小令付之,使送诸王府,皆厚获。谢榛为赵穆王所礼,王命贾姬独奏琵琶,歌其所作竹枝词,歌罢,即饰姬送于榛。大河南北,无不称谢榛先生者。(俱见明王圻稗史汇编)

此等恃才傲物,跅弛不羁,宜足以取祸,乃声光所及,到处逢迎,不特达官贵人倾接恐后,即诸王亦以得交为幸,若惟恐失之,可见世运升平,物力丰裕,故文人学士得以跌荡于词场酒海间,亦一时盛事也。

明仕宦僭越之甚

鄢懋卿恃严嵩之势,总理两浙、两淮、长芦、河东盐政,其按部尝与妻偕行,制五彩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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