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之
组之良马五之
祝之良马六之
王闿运以《公食大夫礼》说本篇,谓《诗》羔羊之皮即《礼》庭实乘皮,《诗》素丝即《礼》束帛,其说精确。惟《诗》曰“素丝”,《礼》曰“束帛”,帛之与丝,虽所异甚微,然庆赏用丝,经典究无明文,此惑不祛,恐终无以执闲者之口。今案以丝为赠,的系古制。金文《守宫尊》曰“锡守宫丝束,苴幕五,苴幂二,马匹……”此其明证也。《㸓鼎》曰“我既赎汝五[夫],[效]父用匹马束丝限许㸓”,《墨子·非乐上》篇引《汤之官刑》曰“其恒舞于宫,是谓巫风,其刑君子出丝二卫 ,小人否似二伯”,或以雠值,或以赎罪,皆古赠遗用丝之旁证。且《诗》曰“五紽”、“五緎”、“五总”,皆束丝之名,此曰“素丝五紽”犹金文曰“束丝”矣。《诗》之皮与丝为二,《传》则合而为一,谓丝为裘之英饰,不知皮既非裘,丝亦非英也。
《干旄》篇之素丝赠遗所用,其以丝马并用,亦与《守宫尊》《㸓鼎》所纪符合。经传则言帛锦与马。《仪礼·觐礼》曰“至于郊,王使人皮弁用璧劳,……侯氏用束帛乘马傧使者”,又曰“天子赐舍,……傧之束帛乘马”,又曰“天子赐侯氏以车服,……傧使者诸公赐服者束帛四马,傧大史亦如之”,此诸侯朝觐所用也。《聘礼》曰“宾觌,奉束锦,总乘马”,又曰“君使卿韦弁归饔饩,……奉束帛,……(傧之)马乘……束锦”,又曰“上介饔饩,……下大夫韦弁用束帛致之,……傧之两马束锦”,又曰“夫人使下大夫韦弁归礼,……以束帛致之,……傧之乘马束锦”,又曰“(归)上介(礼),傧之两马束锦”,此大夫聘礼所用也。《既夕礼》曰“公赗,玄纁束(帛),马两”,《礼记·檀弓上》篇曰“伯高之丧,孔氏之使者未至,冉子摄束帛乘马而将之”,《公羊传·隐元年》曰“丧事有赗,赗者盖以马,以乘马束帛”,《礼记·少仪》篇曰“赙马与其币,……不入庙门”,币即帛,此丧礼赗赙所用也。此上曰帛、曰锦、曰币,咸与马并用,亦犹《诗》之素丝良马并称也。其曰“纰之”、“组之”、“祝之”,皆束丝之法。下文“畀之”、“予之”、“告(造)之”,皆赠遗之意,所赠之物,即此素丝良马也。《传》牵合《小雅·皇皇者华》篇“六辔如丝”之语,以为丝以喻辔,此其说之混丝马为一,与说本篇之混皮丝为一,其失正同。《笺》则蒙上文“干旄”、“干旟”、“干旌”之词,而以丝为旌旗旒縿之属,亦臆测无据。
以理势度之,赠遗,雠值,赎罪诸经济性的活动,用丝为中介,宜早于用帛与锦。《墨子》所引《汤之官刑》,虽未必果为殷商文献之本来面目,其言用丝,要系旧俗。《守宫尊》《㸓鼎》皆懿王时器。金文中记用丝者只此二见,合《汤之官刑》推之,疑赠遗用丝,乃西周末叶以前之风尚。 二诗亦并用丝,然则其时代略可推矣。
素丝五
陈奂读五为交午之午,是也。午字古作 ,象丝交午成束形,直其画则成X,故五午古为一字。紽者即交午束丝之名。《字镜》曰“絁,络也”,络与交午义近。《说文》曰“杝,落也”,即篱落字,杝之状邪交织络而成文。《一切经音义》二二引《苍颉篇》曰“椸,格也”,亦枝格相交之意。紽与絁杝椸声近义通,亦交午之状也。释文本紽作它,曰:“本又作佗,……或作紽。”《左传·庄二十二年》陈公子佗,字五父,五与午,佗与紽,并古字通,交午束丝谓之紽,故名紽字五父。凡言交午者,其数必始于二,五与午通,故有“二”义。《周礼·大司徒》、《白虎通·三军》篇并曰“五伍为两”,《左传·昭元年》服注曰“五十乘为两”,《汉书·律历志》上孟康注曰“伍,耦也”,两,耦皆二也。紽为交午之状,五训二,故紽亦训二。紽或谓之五紽,五紽犹五两也。《齐风·南山》篇曰“葛屦五两”,陈奂读彼五字亦为午,云五两谓屦綦。案谓束綦之法也。《礼记·杂记下》篇曰“纳币一束,束五两”,《周礼·媒氏》曰“凡嫁子取妻,入币,纯帛毋过五两”, 五两本束帛之法,此以为帛数,乃后起之义。《方言》四曰:“緉, ,绞也。关之东西或谓之緉,或谓之 。绞,通语也。”緉与两同,緉谓之绞,绞之言亦交午也,故谓之五两。紽,两皆有“二”义,束丝谓之五紽,束綦与束帛谓之五两,其义一也。
紽声转为 。《字镜》絁同紽,《广韵》 俗作絁,《类篇》 或作 ,紽 同,是紽亦 字。 《玉篇》亦作 ,字从尔,尔从 , 亦交午之意。 声又转为 。《西京杂记》邹长倩遗公孙宏书曰:“五丝为 ,倍 为升,倍升为 ,倍 为纪,倍纪为緵,倍緵为襚。” 声近字通,《汉书·礼乐志》《郊祀歌》九“籋浮云,晻上驰”,注引苏林曰“籋音蹑”,《集韵》镊或作鑈,并其比。五丝为 ,盖亦本谓交午其丝。升以下皆倍数, 为二丝交午之名,亦倍数也。邹以五为五数,此亦后起之说,犹《礼》之五两,《诗》之五紽,说者亦皆以为五帛五丝之数也。
素丝五
緎之言域也。《汉书·贾谊传》注曰“域,界局也”,界局之状交午成文。《文选·西京赋》注曰“罭与緎古字通”,网形亦交午成文。《西京杂记》“倍升为 ”,《埤雅》引 作緎。緎与 古亦通用。《楚辞·天问》曰“天式纵横”,天式即褚少孙《续史记·日者传》“旋式正棋”之式。《索隐》曰:“式即栻也。旋,转也。栻之形上圆象天,下方法地,用之则转天网,加地之辰,故云旋式。”《广雅·释器》曰:“栻,梮也。”是栻状如网,纵横交错而成界局,故亦谓之挶。 栻字异义同。《说文》引乐浪契令以 为织字,织亦经纬相交也。《传》训緎为缝,《广雅·释诂二》曰“繬,缝也”,朱骏声谓繬即织字。案《说文》曰“轖,车籁交革也”,《广韵》曰“ ,车马络带也”,并与交午义近。罭也、 也、织也、繬也,并与緎声近字通,而皆有交午之义,然则五緎犹五紽也。《左传·昭二十八年》“或赐二小人酒”杜注曰“或,他人也”。緎紽义近,犹或他义近。盖或喻母字,古读属舌头,与它(他)为一声之转,故义亦相通。《传》训緎为缝者,缝之义亦交午也。《说文》曰“夆,牾也,读为缝”,《汉书·刘向传》曰“蜂午并起”,夆牾与蜂午同。一作旁午,《霍光传》“使者旁午”,注曰“一纵一横曰旁午”。缝紩之法亦交错其线,故紩谓之缝。束丝之法,本与缝紩相似,训緎为缝,自无不可,惟谓以缝裘谓之緎,则不可耳。
羔羊之
诗一章曰“羔羊之皮”,二章曰“羔羊之革”,三章曰“羔羊之缝”,皮革一义,则缝亦当与之同。缝依字当作 。然《集韵》引《字林》曰“ ,被 也”,《万象名义》作 ,曰“被 斗”,《玉篇》曰“ ,鼓声”,义皆无当。《玉篇》又有 字曰“军人皮”,军人疑作韗人。《考工记》治皮之工有韗人,《礼记·祭统》篇郑注曰“韗,磔皮革之官也”。韗人皮盖谓已治之皮。 为已治之皮,则与革同义。《诗》缝字疑读为 。 皮并举,古或通称,独革亦已治之皮,此亦与皮通称也。要之,“羔羊之缝”犹“羔羊之皮”也,《传》读为缝紩之缝,则拘文牵义矣。
素丝五
总与交午之义亦近。《齐风·甫田》篇“总角丱兮”《传》曰:“总角,聚两髦也”。丱贯音同字通。《谷梁传·昭十九年》“羁贯成童”释文曰“交午翦发为饰曰羁贯”。案《礼记·内则》篇“男角女羁”,郑注曰“午达曰羁”羁贯犹午贯,故交午发饰曰羁贯。“总角丱兮”即午贯两髦之谓。午束两丝谓之总,犹午贯两髦谓之总角,总与交午,义本相因也。上章曰“素丝五緎”五总犹五緎耳。《豳风·九罭》篇《传》曰:“九罭,緵罟,小鱼之网也。”緎与罭通总与緵通,束丝曰緎,亦曰总,犹鱼网曰罭,亦曰緵,皆交午成文之状也。
有梅
摽,古抛字。《玉篇》曰“摽,掷也”,《说文》新附曰“抛,弃也”,重文作摽。《公羊传·庄二年》曰“曹子摽剑而去之”,即抛剑而弃之,《孟子·万章下》篇“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即抛出大门之外。掷物而弃之谓之摽,掷物以击人亦谓之摽。《说文》曰“摽,击也”,《广雅·释诂三》、《一切经音义》引《埤苍》、又一六引《字林》,并曰“抛,击也”。掷物以予人亦谓之摽,《诗》曰“摽有梅”,谓有梅以抛予人也。《卫风·木瓜》篇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言女有求士者,投之以木瓜达意,士即报之琼琚以结好也。本篇亦女求士之诗,摽投义同,摽梅犹彼之投瓜、投桃、投李耳。《晋书·潘岳传》曰:“少时,常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之者,皆连手萦绕,投之以果,遂满载以归。”此事与二诗所咏者略同。疑初民习俗,于夏日果熟时,有报年之祭,大会族人于果园之中,恣为欢乐,于时士女分曹而坐,女竞以新果投其所悦之士,中焉者或解佩玉以相报,即相与为夫妇焉。二诗所咏,殆即此类,而潘岳事则其流风余韵之偶存于后世者也。
《韩诗外传》七陈饶对宋燕曰:“果园梨栗,后宫妇人以相提掷,而士曾不得一尝,是君之二过也。”此虽妇人自相提掷,然亦可证掷果为妇人之戏。妇人掷果为戏,或即古时掷果求士之变相欤?
摽有
有条有
原始社会之求致食粮,每因两性体质之所宜,分工合作,男任狩猎,女任采集,故蔬果之属,相沿为女子所有。《左传·庄二十四年》御孙曰“女贽不过榛栗枣修”,《礼记·曲礼下》篇曰“妇人之贽,椇榛脯脩枣栗”,《古微书》引《春秋元命苞》曰“织女星主瓜果”,此皆古俗果实属女子之证。夫果实为女所有,则女之求士,以果为贽,固宜。然疑女以果实为求偶之媒介,亦兼取其蕃殖性能之象征意义。掷人果实,即寓贻人嗣胤之意,故女欲事人者,即以果实掷之其人以表诚也。
诸果属诚皆女子所有,然梅与女子之关系尤深。梅字从每,每母古同字,而古妻字亦从每从又。梅一作 ,从敏,古作 ,亦从每从又,与妻本属同字。本篇梅字,释文引《韩诗》作梅,《说文》梅之重文亦作梅。《说文》又曰“某,酸果也”,古文作槑。案某槑皆古无字之省变,卜辞金文,或以无为母,而经典亦无毋通用,毋即母字。是梅梅某槑仍为一字。梅也者,犹言为人妻为人母之果也。然则此果之得名,即昉于摽梅求士之俗。求士以梅为介,故某梅二形又孳乳为媒字,因之梅之函义,又为媒合二姓之果。要之,女之求士,以梅为贽,其渊源甚古,其函义甚多。本篇《传》、《笺》并谓梅盛极则落,喻女色盛将衰,皮相之论也。
《终南》篇曰“有条有梅”,又曰“有纪有堂”,纪堂当依《韩诗》作 棠,王引之、马瑞辰已辩之矣。今案条、梅、 、棠,皆果名也。《尔雅·释木》“柚,条”与“时,英梅”相次,疑即此诗之条梅。此女子悦人之诗。条、梅、 、棠,女性之象征。有条有梅,有 有棠,犹言有女子方待适人。下文盛称君子容仪之美,明告君子以己倾慕之诚也。末云“佩玉将将”,则似微示愿其以佩玉来赠之意。此诗作者乃贵族女子,诗中所称诸果实,未必实用以提掷君子,然称“有条有梅”、“有 有棠”于君子之前,亦未始不寓有民间掷果求士之意识。《传》以条梅为大木槄柟之异名,《笺》乃谓大木以喻“显服”,真郢书燕说矣。
迨其兮
林义光曰“今读为堪。堪字通作 。 亦后出字,古文省借,宜作今也。首章‘迨其吉兮’,言于众士中求吉士而嫁之。此章则已以失时为惧,故曰‘迨其堪兮’,言有可嫁者即嫁之,不暇审择也。”案林谓首章吉为吉士,至确,读此章今为堪,亦是,惟仍以惧失时为说,而解为可嫁即嫁,不暇审择,则明虽易传,而阴实从之。今谓首章吉谓吉士,则次章堪亦谓堪士。《周颂·小毖》篇“未堪家多难”《传》曰“堪,任也”,动词堪训任,形容词堪亦训任。《吕氏春秋·报更》篇曰“堪士不可以骄恣有也”,堪士即任士。《墨子·经上》篇曰“任士,损己而益所为也”,《庄子·秋水》篇曰“任士之所劳”。《邶风·燕燕》篇“仲氏任只”,《笺》曰“任者,以恩情相亲也”,《大戴礼记·文王官人》篇“观其廉任”,卢注曰“任,以信相亲也”,《史记·季布传》“为气任侠”,《集解》引孟康曰“信交道曰任”。朋友以恩信相亲曰任,亦曰堪,男女以恩信相亲亦然,《吕览》堪士谓朋友,《诗》堪士谓男女,名之所施虽异,义则一而矣。又案《尔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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