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新义 - 召南

作者: 闻一多11,540】字 目 录

雅·释诂》曰“谌,诚也”,又曰“谌,信也”,堪谌俱从甚声,而诚信与任之义训复同,然则形容词训任之堪,即谌字耳。《诗》字读为谌,于义亦惬,惟终不若今堪发声近,且“堪士”之词,明见《吕览》,故仍从林读。

顷筐之

之釜鬵

塈读为气。 《广雅·释诂》曰:“气,予也。”经传予人食物曰饩,即气之孳乳。《仪礼·聘礼》曰“饩之以其礼”,郑注曰“饩,给也”,释文曰“遗也”。《聘礼》又曰“过则饩之”,并《左传·僖十五年》曰“晋又饥,秦伯又饩之粟”,义亦皆为予。今字省作乞。《汉书·朱买臣传》曰“买臣乞其夫钱令葬”,谓予其夫钱也。“顷筐气之”,即顷筐予之。首章“其实七兮”,谓筐中之梅,十尚余七,二章“其实三兮”,谓十馀其三,末章“顷筐气之”,则梅已抛尽,并其筐亦抛予之也。《匪风》篇曰:“谁能亨鱼,溉之釜鬵。谁将西归,怀之好音。”怀读为归,《广雅·释诂》曰:“归,遗也。”“溉之釜鬵”与“怀之好音”相对为文,溉亦读为气,训予,予亦遗也。本篇《传》《笺》并训塈为取,是误乞予为乞取,盖于诗义未达一间,《匪风传》训溉为涤,则望文生义矣。

迨其之

胡不

瑕不矣

谓读为 。《玉篇》《广韵》并曰:“ ,行也。”案 训行者,谓归声近,古当通用, 即“之子于归”之归,行即“女子有行”之行,妇人谓嫁曰归,一曰行,故 可训行也。本篇《传》曰“礼不备,则不待礼,会而行之”,行之即嫁之。此以“行之”释《诗》“谓之”,正读谓为 。“求我庶士,迨其 之”,犹言于众士之中,求得其人,庶几归之以相与为夫妇。《隰桑》篇曰“心乎爱矣,瑕不 矣”,犹言心既爱之,胡不归嫁之乎?“瑕不 ”,即《式微》篇之“胡不归”,彼归字本亦当训嫁也。《墨子·经上》篇曰“谓,移举加也”,言移此举以加之于彼,此析字义最精。归亦有移义,故《荀子·王制》篇曰“使相归移也”。《列子·说符》篇张注曰“谓者所以发言之指趣”,《汉书·杨王孙传》颜注曰“谓者名称也,亦指趣”,《华严经音义》下引《汉书音义》曰“谓者指趣也”。有所趣,即有所归,《淮南子·原道》篇高注曰“趣亦归也”。谓归一语,故并训趣。《说文》曰:“谓,报也。”报赴声近,古亦通用。谓归一语,报赴一语,谓训报,犹归训赴也。谓之与归,初本无别。其分也,则意有所趣赴谓之“谓”,身有所趣赴谓之“归”。其合也,则“归”为身言,而意之趣赴亦谓之“归”,汉严遵著书名“老子指归”是也,“谓”属意言,而身之趣赴亦谓之“谓”,《诗》“迨其谓之”,“瑕不谓矣”是也。然诗意既斥身之趣赴,则依字仍当以“ ”为正,“谓”为借。 训行,趣赴既行矣。 字不见其他经籍, 而训行复与本篇毛传说吻合,疑 即本篇三家异文之早佚者,故为康成所不及采。马瑞辰谓《传》读谓为会,“会而行之”之会即释经谓字,非是。谓会声类不同。

归有归往与归来二义。《诗》谓字训归往。《吕氏春秋·开春》篇曰:“王者厚其德,积众善,而凤皇圣人皆来至矣。共伯和修其行,好贤人,而海内皆来稽矣,周厉之难,天子旷绝,而天下皆来谓矣。”来谓即来归也。《一切经音义》二三引《白虎通》,《庄子·逍遥游》篇释文引司马注,并曰“稽,至也”。来至、来稽、来谓,义并同,谓读为归,归亦至也。此义虽与《诗》谓字微异,然亦可证谓归古字之通假。诸家校《吕览》或云请误,或云谒误,或云诣误。均不确,惟吴闿生谓《诗》“瑕不谓矣”与此同,最为卓识,特未悟字即归之假耳。

不同

不渝

金文《令彝》曰“明公朝至于成周,(作册令)出令,舍三事令,……舍四方令”,《小克鼎》曰“王命膳夫克舍令于成周遹征八师之年”,《毛公鼎》曰“父 舍命,毋有敢蠢,敷命于外”。令命同字,而古书多施舍连文,“舍命”犹言发号施令也。《令彝》言“出令”,又言“舍令”,《毛公鼎》言“舍命”,又言“敷命”,出敷亦施也。林义光、吴闿生、于省吾并云《羔裘》篇之“舍命”,即金文之“舍命”,至确。今案本篇“寔命”,寔读为寘,寘命亦即舍命。《周南·卷耳》篇“寘彼周行”,《魏风·伐檀》篇“寘之河之干兮”,《大雅·生民》篇“诞寘之隘巷”,寘并训舍。《庄子·人间世》篇曰“福轻于羽,莫之知载,祸重于地,莫之知寘”,寘与载对举,谓舍而不载也。《传》、《注》并训寘为置,置亦舍也。舍弃之舍亦谓之寘,故施令谓之舍命,亦谓之寘命。“舍命不渝”,《管子·小问》篇引《古语》作“泽命不渝”,泽即释字。寘训置,置亦训释,放释与施出义亦近。施令谓之寘命,亦犹谓之释命矣。《诗》曰“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命即公之命,谓公之政令也。本篇“寔命不同”,“寔命不犹”,并《羔裘》篇“舍命不渝”,《管子》“泽命不渝”皆古之成语,谓奉职不苟也,说详后文。

寔命不

同读为詷。《说文》曰“詷,譀也”,“譀,诞也”。《家语·弟子》篇王注,《列子·黄帝》篇张注并曰“诞,欺也”。谨行君命,不辞劳苦,是为不欺其君,故曰“寔命不詷。”《毛公鼎》曰“父 舍命,毋有敢蠢”蠢亦读为詷。寘命犹舍命,说具上条,“毋有敢蠢”亦即“不詷”,《诗》与金文,义可互证。《说文》曰:“詷,共也,一曰譀也。”《礼记·祭统》篇“铺筵设同几”,郑注“同之言詷也”,疏曰:“同共之同,言旁作同,故《古文字林》皆训詷为共。是汉魏之时,字义如此,是以读同为詷。今则总为一字。”据此,则《诗》字或本作詷,训譀,读者误为共詷之詷,乃改从今字耳。

寔命不

舍命不

其德不

《方言》一三曰“猷,诈也”,《广雅·释诂二》曰“犹,欺也”,猷犹同。案犹训若,若者似是而非之谓,故引申为欺诈之义。《小雅·斯干》篇曰“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马瑞辰训犹为欺诈,是也。今谓《鼓锺》篇“其德不犹”,犹亦训欺。一章曰“淑人君子,怀允不忘”,《笺》训允为信,二章曰“淑人君子,其德不回”,回读为违,不违即不背信,三章曰“淑人君子,其德不犹”,犹训欺,不欺亦即不失信也。本篇“寔命不犹”与上章“寔命不同(詷)”同义,犹与詷皆欺也。《羔裘》篇曰“舍命不渝”,渝犹声近义通,不渝亦谓不欺,故《管子·小问》篇曰:“‘泽命不渝’,信也。”且诗上文曰“洵直且侯”,不渝与直义相应,不欺亦即直矣。《传》训渝为变者,变与欺义亦相因,变诈即欺诈也。

江有

泾以渭浊湜湜其

本篇二章《传》曰“水歧成渚”,《说文》曰“汥,水都也,一曰水分流也”,歧与汥,渚与都,并同。三章《传》曰:“沱,江之别者。”《书·禹贡》曰“岷山导江,东别为沱”,《传》义本之《禹贡》。郑注曰“今南郡枝江县有沱水”,《水经·江水注》曰:“江水东迳上明城北,江沱枝分,东入大江,县治洲上,故以枝江为称。”案沱之言它也,本训枝出,枝江即沱水别名,县以水为名也。 渚也,沱也,皆水之枝流,则汜亦宜然。木华《海赋》曰“枝歧潭瀹,渤荡成汜”,《汉书·叙传》“芉疆大于南汜”,颜注曰“汜,江水之别也”。木、颜说汜,并与沱同义,最为确诂。巳古作 ,与它同字,故汜沱亦本同字。《易林·遁之巽》《明夷之噬嗑》并曰“江水沱汜”,沱汜连语,汜亦沱也。妇人盖以水喻其夫,以水道自喻,而以水之旁流枝出,不循正轨,喻夫之情爱别有所归。下文“之子[于]归,不我以”,之子谓新昏,以读为与,相亲与也,言新人来而故人疏,犹水决归汜而江涸也。《传》曰:“决而复入为汜。”案汜本训水枝流,水决则歧出,以决释汜,可也。既决之后,或复入,或否,皆谓之汜。《传》专以决而复入者为汜,探下文“其后也悔”以为说也。

《谷风》篇“湜湜其沚”,《笺》曰“小渚曰沚”。案渚即本篇“江有渚”《传》“水歧成渚”之渚,是沚亦水之枝流。沚从止声,止即趾字,趾为足之枝出者,故水之枝流谓之沚。字亦作洔,《穆天子传》一“以饮于枝洔之中”,郭注曰“水歧成洔,洔,小渚也”,洔为水枝流,故曰枝洔。此诗妇人以泾水喻夫,以渭之水道自喻,以泾之枝沚喻新人,言泾水流于渭中,则浊,及其旁溢而入于沚中,则湜湜然清,今君子与己居而日相怨怒,与新人居则和乐,亦犹是也。下文“宴尔新昏,不我屑以”,即承此言之。

《说文》洍下引《诗》作“江有洍”,吕祖谦《读诗记》引董氏说《石经》亦作洍。以茝一作芷,赜一作迹例之,则洍亦沚字,因之汜沚亦同字矣。本篇江决为汜,与《谷风》篇泾别为沚,取喻正同,而此曰“之子于归,不我以”,与彼曰“宴尔新昏,不我屑以”,旨词亦合,参校二诗,喻意益明。《传》《笺》说俱未憭。

《卫风·氓》篇曰“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此亦以河流喻爱情。隰当为湿,即漯水,泮与畔同,亦岸也。淇湿之水以厓岸自拱持,而不旁出横泆,喻夫昔日之专一纯固,不二三其德。“总角之宴”三句极陈昔年乐事以点醒喻意。此与本篇《谷风》篇,虽意有反正,而取喻则一。近世歌谣设喻亦有类此者。川东《情歌》曰“好个堰塘又无水,好个姐儿又无郎”,云南《罗次情歌》曰“早早认得贪花路偌远,生死守着老花园,守着干沟等水放,守着死树等花开”,《寻甸情歌》曰“我是河中大石头,过了多少水波浪”,皆以水喻男,水道喻女也。川东《情歌》又曰“送郎看见一条河,河边一个回水沱,江水也有回头意,情哥切莫丢了奴”,此以江水入沱喻郎与己别,而借沱之倒流归江,以讽郎还反于己,与本篇造意最近。广东《梅县情歌》曰:“河水大里河岸崩,阿妹走里那儿跟,妹子走里无处问,朝看日头夜看星。”此以水喻女,与传统习惯相反,然设喻之基本母题,固犹未变。云“河岸崩”,与《氓》篇言淇湿之岸泮,若合符节。

其后也

忧以痒

思泣血

《正月》篇曰“癙忧以痒”,《雨无正》篇曰“鼠思泣血”,癙与鼠同,皆忧也。忧思义近,癙忧犹鼠思耳。本篇曰“其后也处”,处读为癙,亦忧思之谓。古人于心理之苦痛,与生理之苦痛,不甚区别,故忧病二词,义可互通。《山海经·中山经》“脱扈之山,有草名曰植楮,可以已癙”,郭注曰“癙病也”。字一作鼠。《淮南子·说山》篇曰“狸头愈鼠,鸡头已瘘, 散积血,斵木愈龋,此类之推者也”,《中山经》注,《太平御览》七四二、又九一二,并引鼠作癙。字又作处。《吕氏春秋·爱士》篇曰“阳城胥渠处,广门之宦夜款门而谒(赵简子)曰,‘主君之臣胥渠有疾,医教之曰,得白狸之肝,病则止,不得则死’”,高注曰“处犹病也”,朱骏声读处为癙,殆不可易。今案训病之癙通作处,训忧之鼠亦通处。《诗》字则读为训忧之鼠。二章曰“其后也悔”,悔与痗通,本章曰“其后也悔”,痗鼠,皆兼心理苦痛与生理苦痛二义。三章曰“其啸也歌”,亦所以表忧伤之情,详下条。

“它”本蛇字,“尤”象兽形,卜辞“亡它”“亡尤”则训灾祸,尤又引申为过失,为怨尤。古语此类甚多。鼠亦害人之物,与它尤同类,故亦引申为病,为忧。然则忧病之义,鼠为本字,癙为后起专字,处则同声假借也。

其也歌

条其矣

歌伤怀

啸啸字同。啸训蹙口出声,本为鸣声,今语所谓口哨,是也。然呼声之高激者亦近鸣,故呼声亦谓之啸,《楚辞·招魂》曰“永啸呼些”,《礼记·内则》篇“不啸不指”郑注曰“啸读为啸叱”,是也。鸣声之啸与嚆义近,《庄子·在宥》篇“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释文“嚆,许交反”,引向注曰“嚆矢,矢之鸣者”。呼声之啸与号义近,《说文》曰“号,痛声也”,号号同。《诗》啸字皆训号。《中谷有蓷》篇“条其啸矣”,与“嘅其叹矣”,“啜其泣矣”并举,啸犹号也。《列女传》三《漆室女传》曰“女倚柱而啸。旁人闻之,莫不为之惨者”,义与此同。《中谷有蓷》篇啸字用为动词,《白华》篇之啸,本篇之啸,则用为副词。《白华》篇曰“啸歌伤怀”,谓号哭而歌,忧伤而思也。《颜氏家训·风操》篇曰“礼以哭有言者为号”,《汉书·刘向传》“号曰”颜师古注曰“号谓哭而且言也”。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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