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新义 - 邶风

作者: 闻一多16,277】字 目 录

篇“大风有隧,有空大谷”,《笺》曰“大风之行,有所从而来,必从大空谷之中”,说与《南山经》合,此谷风之的解也。《小雅·谷风》篇曰“习习谷风,维山崔嵬”,维犹在也,崔嵬即《庄子》之“畏隹”,谓山之曲隈,山之曲隈即山谷矣。

谷风既为起自山谷之风,自不当限于东风。严粲据《桑柔》篇“大风有隧,有空大谷”,谓谷风即大风,殆不可易。今案《小雅·谷风》篇曰“维风及雨”,又曰“维风及颓”,颓读为 ,训雷,风之挟雷雨以并至者,非大风而何?此亦严说之佳证。且习习亦本大风之声。陆机《行思赋》曰“讬飘飘之习习,冒沈云之蔼蔼”,飘风固大风也。字一作飁,《万象名义》曰“飁,大[风]”,飁飁又转为飒飁,《广韵》《五音集韵》并曰“飒飁,大风”,并与陆赋之义吻合。《传》《笺》以谷风为东风,训习习为和舒,和调,揆之《诗》意,皆适得其反。

昔育育及尔颠覆

将将寘予于怀

本篇“昔育恐育鞫”,义不可通,疑两育字为有之误。《山海经·南山经》曰“旄山之尾,其南有谷,曰育遗,……凯风自是出”,郭注(遗)“或作隧”。案《大雅·桑柔》篇曰“大风有隧,有空大谷”,此《山经》谷名之所本,育隧即有隧之讹也。《庄子·人间世》篇“是以人恶有其美也”,释文引崔本有作育。《韩诗外传》七“君又并覆而育之”,日本松皋圆《韩非子纂闻》引育作有。此并有育二字互讹之例。《诗》本作“有恐有鞫”,与下文“有洸有溃”,并他篇之“有严有翼”,“有伦有嵴”,“有壬有林”,“有冯有翼”,“有萋有且”文同一例。今作育者,有育形声俱近,又涉下文“既生既育”而误。且本篇与《小雅·谷风》篇,所咏一事,惟文词详略为异,当系一诗之分化。此之“有恐有鞫”,即彼之“将恐将惧”,有将皆语词,鞫即惧声之转也。古音惧在鱼部,鞫在幽部。《说文》 读若拘,瞿读若章句之句, 读若劬,《淮南子·修务》篇“攫援摽拂”,高注曰:“攫读如‘屈直木令’句,‘欲句此木’之句。”句在侯部,而句本丩之孳乳字,是句之古本音当在幽部。夫瞿声字多读若句声,而句本在幽部,则惧之得转为鞫,固宜。《尔雅·释草》“大菊,蘧麦”,郭注曰“即瞿麦”,《说文》“大菊,蘧麦”,《系传》曰“今谓之瞿麦,又名句麦”,是瞿麦又名大菊。惧转为鞫,犹瞿转为菊矣。

本篇下文曰“既生既育”,与《大雅·生民》篇“载生载育”之语同,彼生育谓生子,此亦宜然。上曰“有恐有鞫,及尔颠覆”,下曰“既生既育,比予于毒”,疑所谓颠覆者,指夫妇之事言。《小雅》曰“将恐将惧,寘予于怀”,义同。张衡《同声歌》曰“邂逅乘际会,得充君后房,情好新交接,恐栗若探汤”,即《诗》恐惧之确解矣。

兮兮流离之子

下文曰“褎如充耳”,则琐尾当是状鸟鸣声之词。尾疑为 省,音沙。金文《师 》“彤 ”,《无蟪鼎》、《 盘》、《休盘》并作“彤沙”,郭沫若氏谓 为緌本字,戈緌以牦牛尾为之,故字从尾,少古沙字,其声也。案郭说是也。《诗》尾字即 之省,琐 双声叠韵连语, 犹琐琐耳。《说文》曰“ ,贝声也”,“琐,玉声也”。案贝玉之声,无烦别白, 琐仍为一字。琐为贝玉之声,鸟鸣之声似之,故状鸟鸣曰琐琐,字变为琐 ,又省为琐尾耳。嘤从婴声,婴从賏声,而賏为贝连,《小雅·伐木》篇曰“鸟鸣嘤嘤”,亦以贝声状鸟鸣,例与此同。 又《小雅·小弁》篇曰“鸣蜩嘒嘒”,《大雅·采菽》篇曰“鸾声嘒嘒”,《商颂·那》篇曰“嘒嘒管声”。嘒从彗声,本当读祥岁切,与琐 为对转,疑诸言“嘒嘒”者,亦取其象贝玉之声也。

《传》曰“琐尾,少好之貌”,疑本谓声音之好,与《凯风》篇《传》“睍睆,好貌”,亦斥声音者同比。下文曰“少好长丑,始而愉乐,终以微弱”者,以愉乐微弱分申好丑二义,谓少时鸣声悦耳,长而微弱,不能成声也。谢灵运《酬仲弟惠连诗》曰“嘤鸣已悦豫”,声言愉乐,犹言悦豫矣。流离即 鷅,陆疏既误承张奂说,以 鷅为鸺 ,故不得不以《传》所谓“长丑”者为长大远食其母。不知既云微弱,即不为母所食,焉得反食其母哉?以是明其不然。

女子有远父母兄弟

携手同

女子有远父母兄弟

女子善怀亦各有

女子有远兄弟父母

有女同

驾予与

《北风》篇一章曰“携手同行”,二章曰“携手同归”,三章曰“携手同车”。案车者亲迎之车,归即“之子与归”之归,此新妇赠婿之辞也。《古诗十九首》之十六曰“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说亲迎事而语袭此诗,是其明证。《诗》又曰“同行”者,犹同归也。女子谓嫁一曰适,行亦犹适矣。《有女同车》篇一章曰“有女同车”,《传》曰“亲迎同车也”,而二章曰“有女同行”,《丰》篇为亲迎而女不至之诗,而三章“驾予与行”与四章“驾予与归”并举,是二诗之行亦并谓嫁。以此推之,本篇及《蝃蝀》《载驰》《竹竿》诸篇之“有行”,皆谓适人耳。《渚宫旧事》三引《襄阳耆旧传》载《高唐赋》曰“赤帝女曰瑶姬,未行而亡”,《列女传》四《鲁寡陶婴妻传》曰“虽有贤雄兮,终不重行”,《论衡·骨相》篇曰“故未行而二夫死,赵王薨”,《释名·释亲属》曰“兄弟之女为侄,侄,迭也,共行事夫,更迭进御也”,陈琳《饮马长城窟行》曰“结发行事君”。凡此曰行者,并与《诗》行字同义,明此语至汉末犹存。《仪礼·丧服》“子嫁反在父之室”,郑注曰“凡女行于大夫以上曰嫁,行于士庶人曰适人”,是郑亦知行有嫁义,乃其笺《诗》仍承毛说,训行为道,甚矣其迂也!

俟我于

要我乎

在兮

隅,曲隅也。曲字本作 金文,作 ,象隅角形,故隅曲同义。古者筑城必就隅为台,起屋其上。《考工记·匠人》疏引《五经异议·古周礼说》曰“天子城高七雉,公之城高五雉,隅高七雉,侯伯之城高三雉,隅高五雉”,凡隅皆高于城,即包屋言之也。经传言城隅,皆指此有屋之隅。城隅或称楼。《尔雅·释宫》曰“陕而脩曲曰楼”,此楼之本义,实即城隅之有屋者。《考工记·匠人》“宫隅之制七雉,城隅之制九雉”,郑注曰“宫隅城隅,谓角浮思也”,贾疏谓浮思即城上小楼,是城隅即今城上之角楼也。隅一曰楼者,隅训曲,楼从娄声,娄亦训曲。《开元占经·分野略例》篇说降娄曰“娄,曲也”,《说文》 为 之重文,曰“曲梁也”,《广雅·释训》曰“伛偻,曲也”。实则“隅楼”叠韵连语,犹瓯寠,伛偻耳。凡连语例可分言,隅楼分言之,或曰隅,或曰楼,义则一而已矣。 其以在下筑土为基者为隅,在上构木为重屋者为楼,乃后世之说,即隅楼二字亦当后起,古字宜祗作禺娄耳。马瑞辰、金鹗并已谓城隅即楼,而说未能晰,故备论之。

上宫者,《孟子·尽心下》篇“孟子之滕,馆于上宫”,赵注曰“上宫,楼也”。案以上宫为楼,当系旧说。《考工记》有宫隅,上宫盖即宫墙之角楼,以其在宫墙上,故谓之上宫,亦谓之楼。然宫与城皆垣墙之名,惟所在有远近为异,故疑宫隅城隅,其制不殊,而上宫城隅,亦名异而实同。宫隅城隅之屋,非人所常居,故行旅往来,或借以止宿,又以其地幽闲,而人所罕至,故亦为男女私会之所。

城阙亦城隅,上宫之类。《尔雅·释宫》“观谓之阙”,孙注曰“宫门双阙”。《说文》曰:“阙,门观也”。《春秋经·定二年》曰“雉门及两观灾”,昭二十五年《公羊传》何注曰“礼:天子诸侯台门,天子外阙两观,诸侯内阙一观”,是观亦台也。盖城墙当门两旁筑台,台上设楼,是为观,亦谓之阙。城隅,上宫为城宫墙角之楼,城阙为城正面夹门两旁之楼,是城阙亦城隅,上宫之类,故亦为男女期会之处。《集传》以《子衿》篇为淫奔之诗,信矣。

李宗昉《黔记》六曰:“八寨黑苗,在都匀府属。……各寨野外均造一房,名曰马郎房,未婚之女,晚来相聚其所欢悦者。”今夷人寨子中亦所在有之,名曰“公房”,亦男女集聚之所。疑城隅、上宫、城阙即马郎房、公房之类,俟更考之。

不鲜

得此

《晋语》四胥臣对文公曰“蘧蒢不可使俯,戚施不可使仰,僬侥不可使举,侏儒不可使援”,又曰“戚施直镈,蘧蒢蒙璆,侏儒扶卢”。案此谓器物装饰之刻为人或动物之形者,僬侥侏儒,人之属也,戚施蘧蒢,物之属也。卢读为欂栌之栌。《说文》曰“栌,柱上 也”,《淮南子·主术》篇“短者以为朱儒 栌”,高注曰“朱儒,梁上戴蹲跪人也”。案欂栌者,方木似斗形,在短柱上,拱承屋栋,一曰斗栱。侏儒即短柱之刻为人形,以承斗栱者,故曰“侏儒扶卢”。其状双手上举,既已上举,则不可垂手以下援,故又曰“侏儒不可使援”。僬侥所事,胥臣无说,以侏儒推之,盖刻为小人之形,双手下垂,有所援引者。既已下援,则不得上举,故曰“僬侥不可使举”也。

戚施《说文》作 ,云“詹诸也”。案 为正字, 簴之柎,刻木象黾属之形,故字从黾作。施为椸省,别体作檷,所以庋县乐器之具也,以其刻为黾形,故亦或从黾作 。“戚施直镈”者,直读为置, 为置镈之檷,故谓之 ,一作戚施。金文《郘 钟》曰“大钟八肆,其 四堵”, 亦 字,此谓县钟之簴刻为黾形者凡四枚,一枚为一堵,故曰:“其 四堵”。《淮南子·说林》篇“鼓造辟兵,寿尽五月之望”,高注曰:“鼓造盖谓枭,一曰虾蟆,今世人五月望作枭羹,亦作虾蟆羹。”庄达吉曰:“造即戚字,故‘戚然改容’亦作‘造然’。《毛诗》‘戚施’,《说文解字》作‘ ’,云‘詹诸也’,詹诸即虾蟆矣。”案庄说是也。造为 省, 者 之异体,鼓 本鼓县之簴,其物刻为黾形以置鼓,故曰鼓 ,字变为 ,又省为造耳。置鼓以 ,犹置镈以戚施 , 即戚施也。刻鼓簴以象黾形,因名曰鼓 ,又转以鼓簴之名,名其所象之实物,则呼黾为鼓造。呼黾为戚施 ,亦犹是也。 字又变作 ,而呼立于 上之鼓曰 鼓,字一作鼗若鼗。其置磬县者,字则作 。《褱石磬》曰“自作 磬”,即 磬。磬曰 磬,犹鼓曰 鼓, 与磬并 之孽乳字, 则 之变。 黾之属皆四足据地,无脰,首不能仰,故曰“戚施不可使仰”也。

蘧蒢者,蘧即鐻。《说文》曰“ ,锺鼓之柎也,饰为勐兽”,重文作鐻,篆文作虡。《释名·释乐器》曰:“虡,举也,在旁举笋 也。”案 从 异,异本作 ,象人双手举物以戴于首上,此物刻为兽形,而背上复有所抗举,故字从 从异。篆文虡即 省田。重文鐻从豦者,《说文》引司马相如说曰“豦,封豕之属”,《考工记·梓人》曰“厚唇弇口,出目短耳,大胸耀后,大体短脰,若是者谓之裸属,恒有力而不能走,其声大而宏,……若是者以为钟虡”,即《说文》所谓“饰为勐兽”者也。蘧蒢叠韵连语,犹鐻也。“蘧蒢蒙璆”者,韦注曰:“蒙,戴也,璆,玉磬”。案此谓磬虡,县磬之状如盖,虡之首适当盖下,如被幪覆,故曰“蘧蒢蒙璆”也。饰虡之兽,其状多蹲其后足,而以前足据持其身,如此者则其首仰,故曰“蘧蒢不可使俯”也。

《诗》意本以饰虡之物象喻人之貌丑,故《御览》九四九引《韩诗》薛君《章句》曰:“戚施,蟾蜍, 蜟,喻丑恶。”惟薛说不及籧篨,未审其意若何。《毛传》“籧篨不能俯者”,“戚施不能仰者”,义本《国语》,此虽于诗人设喻之意,少所阐发,然所说二物之状,自是不误。至《笺》用《尔雅》义,以口柔面柔分释不能俯仰,则是以貌恶为德恶,既乖《诗》义,兼失《传》旨矣。若夫钟鼓之县,其横者曰簨,字一作笋,又作 ,皆从竹作,盖其物本或以竹为之。其直立之杠,或亦用竹,惟立杠之柎名曰虡者,则当刻木石,或铸金为之,断无用竹之理。今虡字亦或从竹作簴者,盖俗书涉簨笋 诸字而误增。诗籧篨即虡,已如上说,其字从竹作,盖亦犹虡一作簴,乃流俗之妄增,非造文之正体邪?后儒以其偶与竹席之籧篨同名。遂以竹席释之,未之深考耳。

鱼网之设则离之

隰有游

《山有扶苏》篇之游龙,据《笺》说,则游为形容词,草名本只曰龙。《尔雅·释草》曰“红,茏古”,龙即茏字,其韵母为*-ung,“古”盖即韵尾*—g之重读。茏又名屈龙。《淮南子·墬形》篇“海闾生屈茏”,高注曰“屈茏,游龙,鸿也”,引《诗》“隰有游龙”。鸿即红,并从工声, 故得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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