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新义 - 天问释天

作者: 闻一多12,795】字 目 录

周天之十二等分乎?谓日月五星循黄道而行,然则日月果如何系属而运行不墬,五星则如何陈列而躔度不差乎?《章句》释“安陈”为“谁陈列”,亦非。

出自汤谷,次于蒙汜,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谨案:谷不必有水,其有水者暂,无水者常,金鹗《释谷》辩之详矣而未尽也。《管子·度地》篇曰“山之沟,一有水,一无水,命曰谷”,此古说之尤明确者,而金氏不引,殆失之眉睫乎?彼又云:“谷之为文,从 从口; 为重八,八者别也;两山分别,故从 ,山分而开,如人开口,故从口。……读若谷者,谷之为言空也,其中空空如也。”案此说亦未谛,第视许说“从水半见出于口”者为差胜耳。蒙谓谷之本义当为道,请列三说以明之:金谓 为重八而解为两山。 象两山分别,理固可通,重 而为四山,将何所取义乎?以是知彼说之无当也。 当为 之省变。《卫父卣》“卫”作 , 上半已由正角引为弧形,《司寇良父壶》作 ,则弧形变为直线矣,《贤觥》作 作 ,第一字仅左下一角未变,第二字则四角全去矣,一器之中而字形省变之痕迹备具,此尤有兴味之事也。他若《中伯御人鼎》之“御”作 ,《卢钟》之“追”作 ,《延簋》之“延”作 ,皆 之左半 变而为 ,与上述各“卫”字同例。 卜辞又作 象交道之形,罗振玉以为“衢”之初文。谷上之 亦 之变,谷字从 ,故谷衢声近,谷盖即从 得声也。谷既从 ,衢即道,则谷亦道也。此一说也。从谷之字有训道者,“俗”、“裕”是也。《周礼·太宰》“六曰礼俗以驭民”郑注曰“礼俗,昏姻丧纪旧所行也”,按习俗即所习行之道也。《方言》三“裕,猷,道也,东齐曰裕,或曰猷”,《书·康诰》“远乃猷裕”,旧以裕属下读,王引之曰当以“远乃猷裕”为句,谓远乃道也;《孟子·公孙丑》篇“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钱绎曰“言进退有余道也”。案俗裕皆从谷,而训道,则谷之本义亦当为道。此二说也。本书《远逝》篇“横飞谷以南征”,《章句》曰“飞谷,日所行道也”。谷之义为道,王逸已明言之矣。此三说也。

凡物所经行之道谓之谷。《书·尧典》曰“宅嵎夷曰旸谷”,又曰“宅西曰昧谷”。《说文·土部》堣下引《书》作阳谷。阳,明也,阳谷谓日出之道也。昧,闇也,昧谷谓日入之道也。昧谷,《淮南子·天文》篇谓之蒙谷,《天问》谓之蒙汜。《尔雅·释邱》曰“穷渎汜”,郭注曰“水无所通者”,《释山》“山豄无所通,谿”郭注曰“所谓穷豄者”。《说文·水部》曰“汜,穷豄”,“谷部”曰“谿,山渎无所通者”。汜当即谿之异文。《吕氏春秋·慎行》篇高注曰:“有水曰涧,无水曰谿。”《广雅·释山》曰“谿,谷也”,是汜即谿,亦即谷,只谓所行之道,不必有水。蒙昧一声之转,汜与谷义同,蒙汜即昧谷,亦谓日入之道也。高诱注《淮南子·天文》篇蒙谷曰“北极山之名也”,蒙谷为山名,则蒙汜之不得为水名,明矣。大氐自邹衍九洲瀛海之说出,说者以为九洲之外,环以大海,则日所出入,度必在水中,寖假而“旸”若“阳”改为“汤”,“蒙”改为“濛”而汤谷蒙汜皆成水名,汉人著书如《淮南子》《史记》、司马相如及张衡赋,并尝经汉人窜乱之书如《山海经》者,胥如是也。屈子与邹衍并世,其时九洲瀛海之说恐未大行,疑《天问》之“汤谷”当作“旸谷”,《文选》江淹《杂体诗》注、谢瞻《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诗》注并引《天问》从日作“旸”,是矣。今字作汤者,盖汉人所改。知旸谷不当为水,则《章句》释“汜”为“水涯”,而以“蒙汜”为“西极蒙水之涯”,亦必汉人之说,非屈子本旨矣。

次犹宿也。《左传·庄三年》曰“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宿为次。”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谨案:《庄子·天地》篇曰“物得以生谓之德”,《韩非子·解老》篇曰“德也者,人之所以建生也”。此“德”字义同,故下文曰“死则又育”,育即生也。月之生死,斥生魄死魄。《越绝书》:“魄者,生气之源也。”生气之源与德字义正相应。《北堂书钞》一五〇引本文作“夜光何得”,得德古通。《章句》“言月何德于天,死而复生”即何得于天,死而复生也。《艺文类聚》一、《太平御览》四并引“死则又育”作“死而又育”。《章句》曰“死而复生”,亦读则为而也。

“厥利维何……”二句,仍承上二句为文,朱熹曰“此问月有何利而顾望之兔常居其腹乎”,以“厥”字属夜光,其说甚是。《章句》以属“菟”,谓兔何所贪利,大谬。《章句》又释“顾”为“顾望”,朱熹以下诸家皆无异说,其妄不足辨。惟毛奇龄以顾兔为月中兔名, 几无阂于文义,而刘盼遂云顾菟叠韵连绵词,亦无愧卓识。然窃谓古无称兔为顾菟者,顾菟当即蟾蜍之异名。此则可于二字之音似中求之。刘君知“顾”字之不当执形以求义,而不知“菟”字亦然,盖犹未达一间耳。列十有一说以明之。

《诗·邶风·新台》篇一章曰“籧篨不鲜”,二章曰“籧篨不殄”,三章曰“得此戚施”,据《韩诗》薛君《章句》,戚施即蟾蜍,则籧篨亦即蟾蜍。蟾蜍《邶》诗谓之籧篨,顾菟与籧篨音同,则顾菟亦蟾蜍矣。此一说也。《易林·渐之睽》曰“设罟捕鱼,反得居诸”,居诸即《诗》之籧篨,亦即蟾蜍也。虾蟆《广雅》谓之“苦蠪”,《管子·水地》篇谓之“鲑蠪”,《广韵》谓之“ 蠪”。“苦蠪”、“鲑蠪”、“ 蠪”三语之合音并即为“鸿”也。《淮南子·墬形》篇高注曰:“屈茏游龙,鸿也。”虫之“苦蠪”“鲑蠪”或“ 蠪”谓之“鸿”,亦犹草之“屈茏”谓之“鸿”也。蟾蜍《易林》谓之“居诸”,“顾菟”与“居诸”音亦同,则顾菟即蟾蜍矣。此二说也。《初学记》“一月”类“居蠩”注引《春秋元命苞》曰“月之为言阙也,而设以蟾蠩与兔……”。《初学记》称蟾蜍为“居蠩”,“顾菟”与“居蠩”音亦同,是顾菟即蟾蜍矣。此三说也。以上“籧篨”、“居诸”、“居蠩”皆与“顾菟”为同音字,凡三事为一类。

蟾蜍《说文》谓之“ 鼁”。“ ”与“顾”音近,“鼁”音七宿反,与“菟”仅舌上音与舌尖之别,故知“顾菟”与“ 鼁”为一语之转。此四说也。蟾蜍《尔雅》谓之“鼁 ”。“鼁”与“顾”音同,《说文》以“ ”为“鼁”之或体,是“顾菟”与“鼁 ”亦一语之转。此五说也。蟾蜍《夏小正》传谓之“屈造”。“屈”与“顾”音亦同,“造”与“菟”亦舌上变舌尖,是“顾菟”与“屈造”亦一语之转。此六说也。蟾蜍《淮南子·说林》篇谓之“鼓造”。“鼓造”即《夏小正》之“屈造”,则“顾菟”与“鼓造”亦一语之转。此七说也。以上“ ”、“鼁”、“屈”、“鼓”与“顾”为双声,韵或同或近,“鼁”、“ ”、“造”与“菟”为舌上变舌尖;皆声之转,凡四事为一类。

科斗蟾蜍,一物而异形相嬗,例得通称。更自其蜕化之末期言之,四足已茁而尾犹未除,则谓之科斗也可,谓之蟾蜍也亦可。古人于二物之名称往往相乱,此亦一因也。与蟾蜍同类之物,尚有蛤蚧,四足一尾,其形正在科斗蟾蜍之间。《岭表录异》曰:“蛤蚧,首如虾蟆,背有细鳞如蚕子,土黄色,身短尾长。”有此一物,科斗蟾蜍之分界,乃益不可究诘。《广雅》以阿蠪为蛤解之异名,而虾蟆又有苦蠪、鲑蠪、 蠪等名,是蟾蜍、蛤蚧不可分,亦即蟾蜍与科斗不可分也。此二名通称之又一因也。知科斗蟾蜍古无分别,则蟾蜍所以又名顾菟之理,亦不难通悟。《尔雅》科斗一名活东。“科”、“活”与“顾”,双声也,“斗”、“东”与“菟”亦双声也。“顾菟”即“科斗”、“活东”之转耳。顾菟即科斗,而科斗与蟾蜍二名通称,则顾菟亦即蟾蜍矣。此八说也。顾菟即科斗,亦即蟾蜍,验诸音理,拨诸物情,无不贯通矣。再证以《天问》称月中之物为顾菟,而《汉少室神道阙》刻月中蟾蜍四足一尾,宛如科斗蟾蜍合体之形则顾菟即科斗,亦即蟾蜍,益信然矣。此九说也。以上以音理、物情并古代图画证顾菟即科斗,亦即蟾蜍凡二事为一类。

考月中阴影,古者传说不一。《天问》而外,先秦之说,无足征焉。其在两汉,则言蟾蜍者莫早于《淮南》,两言蟾蜍与兔者莫早于刘向,单言兔者莫早于诸纬书。由上观之,传说之起,谅以蟾蜍为最先,蟾与兔次之,兔又次之。更以语音讹变之理推之,盖蟾蜍之蜍与兔音近易掍,蟾变为兔,于是一名析为二物,而两设蟾蜍与兔之说生焉,其后乃又有舍蟾蜍而单言兔者,此其转相讹变之迹,固历历可寻也。诸说之起,验之汉代诸书,蟾蜍最先而兔最后,屈子生当汉前,是《天问》之“顾菟”必谓蟾蜍,不谓兔也。此十说也。虽然,蟾蜍之说,究其根源,殆亦出于字音之讹变。古谓月为阴精之宗,其象为水,故每取水族以配月,而蚌与月并色白而形圆,故言蚌者尤多。《吕氏春秋·精通》篇曰“月也者,群阴之本,月望则蚌蛤实,群阴盈,月晦则蚌蛤虚,群阴亏”;《淮南子·天文》篇曰“月死而蠃蛖瞧”;《大戴记·易本命》篇曰“蚌蛤龟珠,与月亏盈”;《论衡·顺鼓》篇曰“月毁于天,螺蚄 缺”,天上之月即水中之蚌,故又有蚌可取水于月之传说。《淮南子·览冥》篇曰“方诸取露于月”;《天文》篇曰“方诸见月则津而为水”;《说文·金部》曰“鉴,方诸可以取明水于月”;《周礼·司烜》郑注曰“鉴镜属取水者也,世谓之方诸”。方诸即蚌也。高注《淮南·天文》篇曰:“方诸,阴燧大蛤也,熟摩拭令热,月盛时以向月下,则水生。”大蛤者大蚌也,重言之曰蚌蛤,单言之或曰蚌,或曰蛤。蚌一名方诸,月御曰望舒,即方诸之转也。月名望舒(方诸),犹蚌一名海月。二者形近,故可互相比况。要之,古人心目中,月之与蚌,关系至密,可断言也。虽然蚌之与蛤,犹有别焉。《尔雅·释鱼》“魁陆”郭注曰“魁状如海蛤,圆而厚”,《名医别录》曰“魁蛤,一名魁陆,一名活东,生东海,正圆”,《汉书·地理志》颜师古注曰“ 似蚌而圆”。圆者为蛤,则以拟月形,究以称蛤为允。蛤之音值为kâp,缓言之,其音微变即为虾蟆ka ma矣。虾蟆一曰蟼蟆,一曰蛙黾,一曰耿黾,一曰胡蜢,一曰去蚊,一曰去蚥,一曰去甫,此皆“蛤”音之变,而“蚥”、“甫”二字皆收p读,与“蛤”之收音尤近。此理既明,则陶注《名医别录》之所以称“蛙……南人名为蛤子”,与夫韩愈《初南食贻元十八诗》之所以云“蛤即是虾蟆,同实而异名”者,可以涣然冰释矣。载籍中有称月中之物为“蛤”者,张衡《灵宪》曰“月者阴之宗,积而成兽,象兔蛤焉”,兔蛤即兔与虾蟆,说者以为蚌蛤之蛤,误矣。蚌蛤之蛤与虾蟆相乱,故知《名医别录》称“魁蛤,一名魁陆,一名活东”者,活东即科斗,又为蛤之异名,则蛤与科斗相乱也,魁陆与虾蟆之异名“苦蠪”音近,而魁陆又为蛤之异名,则亦与虾蟆相乱也。要之,月中虾蟆之说,乃起于以蛤配月之说,其时则当在战国,盖蚌蛤与月盈虚之语,载在战国末年之《吕览》,而月中蟾蜍之说,汉初之《淮南王书》已有之,则二事之发生关系,必在汉代以前,审矣。且古称月为水精,兔不能生于水中,战国时以蛤配月之说方盛,是以月为水之观念犹存。以月为水,必不谓月中有兔矣。如前说,则汉代以前,蟾蜍说之产生,其可能性至大,如后说,则汉代以前,兔说必无产生之理。明乎此,则余谓《天问》之“顾菟”即蟾蜍,不益有据邪?此十一说也。以上以传说演变之步骤证“顾菟”即蟾蜍,凡二事为一类。综上所述,计为说十一,为类四,诸所引证,要为直接者寡,而间接之中又有间接焉。既无术以起屈子于九泉之下以为吾质,则吾说虽辩,其终不免徒劳乎?噫!

女歧无合,夫焉取九子?伯强何处?惠气安在?

谨案:女歧即九子母,本星名也。余友游国恩引《史记·天官书》“尾为九子”以释此文,最为特识。案《天官书索隐》引宋均曰“属后宫场,故得兼子,子必九者,取尾有九星也”。九子星衍为九子母之神话,故《汉书·成帝纪》“元帝在太子宫生甲观画堂”师古注引应劭曰“画堂画九子母,或云即女歧也”。案九子星属后宫之场,故汉甲观画堂壁间图其神九子母之像,应说得之,沈钦韩《汉书疏证》据《玉海》引《晋宫阙名》“洛阳宫:螽斯堂、则百堂”谓即此类,是也。九子母一名女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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