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方面,他们都在旧杂志里面搜寻你的小说看;在和你同时的作家里面,他们谈起你的时候,都特别注意……读者需要你的专集;你呢,需要钱。所以现在正是你应该刊行专集的时候了。”
他老实的说高尔基此时需要钱,这句话,高尔基也知道是实在的情形,他的肺病,在上一个冬季,已把他的身体弄坏了,为疗养计,他很需筹得一笔旅费到克里米亚去。但依他的经济状况,这是很难办到的,因为他每天为日报撰述的文字所得的稿费,甚至虽再加上有时在“大”杂志上所投的小说的稿费,拼凑起来,只仅仅够他用来维持家庭的费用。于是他便接受了刊行专集的建议,着手和一家出版公司接洽。波士收到他寄来一包由日报上剪下来的文章,里面都是他的小说,原来高尔基同时还托波士帮他寻觅一家出版公司,并设法替他预支稿费;使他可以到克里米亚去。波士是极佩服高尔基的一人,他曾经说过:他是“异常倾倒于这位不甚闻名的作家的天才”。他得了高尔基的委托之后,就和好几家出版公司接洽,和他们商量刊印高尔基的小说集。但是接洽的结果,却使他感到这是一件困难的工作。在这个时候,高尔基的名字还未能如何吸动人,没有商业的价值。就是在他的本乡尼斯尼诺伏格拉,他的天才虽有人赞美,但却不是完全觉得可以佩服,往往还有附带加上的批评。例如在本地有位批评家回答温哲洛夫的话,便是一个佐证,他说:“他(指高尔基)有天才,虽则无疑地永远不能有什么大的成就可从这天才里出来。”波士曾经设法寻得两家出版公司已经答应可以刊行了;但这两家出版公司于仔细考虑之后,又变了主意,把所答应的话取消。例如有位普薄甫夫人(Mme. O.N. Popov)已经同意刊行高尔基的两卷小说,并答应预支五百卢布稿费给这位作家,不料后来竟取消约言,托词说她已经出过好几种大著作,在这些大著作里包括有达尔文的名著。她并私自加上一些解释,说她的公司觉得“不便出版属于局部性质的小评栏文字”,况且已出版的班宁(Ivan Bunin)的小说,虽则这位作家“比高尔基更有天才,非高尔基所能比”,也得不到什么销路。
具着一副好心肠的波士替高尔基向各家出版公司接洽,一处一处的被人拒绝,后来许多人看见他替高尔基作不倦的奔走,异常热心,都笑他为高尔基所迷,成为嘲笑的目标。各出版公司拒绝他的理由,都说从商业上看来,这本书是无利可图的。感觉烦恼的高尔基写了一封信给波士,表示对此事已失望,而波士于屡次碰壁之后,也想将此事作罢,不料正在这个时候,他无意之中遇着两位“理想家”,决计冒险替高尔基刊行这部小说集。一个是杜路佛特维斯基(S. P. Dorovatvsky),一个是查洛许尼科夫(Charushnikov),他们两位都是十九世纪末叶的热烈的革命家,对于高尔基的革命文字有相当的认识。此书出版后所得的结果,表示这两位不讲实际的理想家的眼光之锐利,竟超过素有经验的出版业的老手。
一八九八年三月,两卷《高尔基小说集》出版了,每卷印了三千五百册。最初要得书店来批发,很不容易,虽定有佣金的办法,亦无功效。大商店如苏福林(Suvorin)所开的,对于此书,竟要求对折。苏福林也就是曾经拒绝刊行高尔基著作的一人。他是当时在俄国最重要的一个日报《新时日报》(“Novoye Vremya”)的老板兼主笔,该报是一个最凶悍的反动报纸。他除办有这个最有势力的报纸之外,还开设了一个戏院,一个大书店,和一个印刷所。他在当时守旧派方面是占有很大的势力,在他的报上对于这位著作家和叛徒的高尔基,作不断的攻击。
但虽有了这种种的障碍,替高尔基刊行小说集的那两位激烈派出版家,却获得胜利的结果。在一年之中,这两卷小说集竟得再版,同时又出了第三卷,到一九〇〇年的夏季,这三卷小说集都售卖一空!据温哲洛夫说:“在俄国的书业史上破天荒,高尔基的小说集几万册的售卖出去,不久竟达到了十万册的巨数。”在那个时候的俄国,知识分子的数量是很小的,而且每册至少经过五个人的阅读,我们倘想到这样的事实,便可想见当时风行一时的盛况了。
据杜路佛托维斯基说,头两卷的第一版,高尔基得到一千卢布;第二版又得到一千;第三卷的第一版,他得八百卢布。自从这个时候以后,高尔基进款的渐渐增加,我们用不着详细追溯其中的经过,但是这位时在挣扎中的作家的最初的“富有”,却很有令人发笑的情形。据在尼斯尼诺伏格拉的他的一个邻人所传述,他第一次收到版税的那一天,他的那副神气,似乎惊异多于愉快。当时他到邻人的母亲那里,两腿距开很远的立在她的前面,叽哩咕噜的说着:“请看,他们给我完完全全的一千,魔鬼拿去!”他眼巴巴的望着他的手掌,好像钱就在他的手掌上面,继续的惊愕着说道:“他们给了我一千,做什么用好呢?”这个邻人接着告诉我们的事情,是大家所知道的,那就是自从那个时候以后,他很慷慨的用了许多钱,为着种种的事情用,但却都不是有关于他个人的享乐。
关于钱财的事情,高尔基之无知无识,好像一个婴孩;就是在今日,关于他的财政的事务,仍是要靠托别人替他料理。至于他所靠托的“别人”不常是可靠,这是不消说的。高尔基自己每遇有人求他资助,无论是为着任何事情,例如有时因为央求当道讲情的事情,他都不能拒绝这种人的请求;因为他有了这样的慈悲心肠,牺牲了不少他的时间和精力。他对于资助尤其慷慨的,是关于救济无家可归的儿童的事业,或是关于穷学生的救济,或是关于革命运动的费用。
一八九八年,高尔基三十岁了,他到了这个时候,才毅然决然的委身于文学的事业。他的两卷小说集,群众争购,以先睹为快,文学批评家对于他的著作,也很重视。这样一来,他在俄国文坛上的地位是已确定的了;这个地位,在做工人和漂泊时代的“阿勒赛”,虽在他的最放纵的非非想里,连梦都不敢做。就在二三年前,他还不能确定他的职业,有的时候把他自己的著作完全看作糊口的工具,这种糊口的工具,虽比在码头上搬运一袋一袋面粉的工作,未必得到更丰的酬报,但总比较的文雅些。他在生平最苦闷的时候,使他感到奇异并给他以希望的就是书的创造者,他决想不到他自己竟能成为这班创造者里面的一个。到了这个时候,他确然是个作家了,一切的障碍和怀疑都成过去的往事了。史默利——赖宁——卡利乌资尼——柯洛伦科:这四个人,高尔基认为是他的指导者和教师,使他养成爱好读书的习惯。其实他还可以提起他的外祖母,她教他梦想,教他过恳挚和无怨的生活。此外玛高德皇后对于他也有很大的影响,她的高贵美丽,深深的印入这个“奇形怪状”的孩子的心坎里,使他虽在下层生活黑暗污秽的环境中,仍能不甘堕落,保持他的超卓的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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