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平等的时候,每个公民都须工作,而且只有劳动的手工才够得上称为工作。直到一九二〇年的八月,我们还可以在科学院里的墙上看得见布告,说每个雇员,无论他是科学家,或是看门的人,都须轮流着看守该院前面堆着的木柴,每次轮流着看守六小时。我们只须想,希庇亚斯(Zinaida Hippius,俄国的女诗人及散文作家)在她的日记里,记载她每天也要轮流在街上走立着看守三小时,这在她是觉得怎样的痛恨。这个时候正是布尔希维克预料白党要在彼得格拉袭击,而希庇亚斯却也正在等候白党的到来,竟把他们视为救主一样!我们还可在她的日记里,看到当时的知识分子于饥寒交迫中被征去在狂风雪窖中做苦工,掘濠沟,受着苦不堪言的驱策和侮辱。
这样,知识分子除受着一般的痛苦外,还须忍受道德上和精神上的侮辱,常被疑为新秩序的仇敌(有时确有正确的根据)。无怪在那个艰苦备尝的年头里,“用脑力的工作者”的死亡数量,比一般公民被牺牲的数量,超过了五六倍。仅就一九一九年一年而言,据科学院的纪录,该院会员死去的就将近五十人之多;此外还有许多失踪,为该院所无从探悉的。就承认有些是由于年老的自然的原因而死的,但在科学院会员里面,明明是由于“缺乏滋养”和“过用体力”(均该院报告中语)而死的,其数量也就很可惊了。智力工作的每一部门,都受了很大的和过早的损失。当时新统治者对于智力工作者的价值之茫无所知,只须看高尔基忍无可忍,在他所著的《什么是科学?》一文里替这班“哭丧着脸”的先生们大声疾呼,可见一斑。高尔基在这篇文里所注重的要点如下:
“一国的基本财富是在脑的总量,是在这一国所培养的和渐集的智力……所以最为重要的是人民必须有足够的科学的工作者,这些科学家的生命不可被不讲理地虚耗掉……倘若我们强迫一位熟练的用脑力的雕刻家去洗污水沟……驱逐一个化学家去掘濠沟,我们不但是犯了愚蠢的错误,简直是做了犯罪的行为……我们必须明白,一个学者的工作是一切人类的所有物,科学是最无偏袒的领域。我们必须珍视科学的工作者,把他们视为一国的最有生产效能的可宝贵的‘力’,因此我们须为他们创设适宜的环境,在这种环境里面,能利用种种方法,使他们的这种‘力’获得容易的发展。一个学者的过早的残废或死亡,是一国的最大的损失,这一点,在工人的政府尤其应该明白的……现我把已往几个月内死去的科学家列单公布;你看了这个名单,便知道我国里科学的‘力’之损失是怎样的重大。倘若学者的死亡照这样的速率继续下去,我国的脑子将完全被夺去了……在这样困难的时候,科学家的生活在物质方面的情形是可怖的,在道德上也感到深刻的痛苦,因为一个自觉有移山力量的人被强迫去拿起一些沙,这是多么可痛的事情。可耻的种种阻碍,例如没有工作时用的灯光,又如饥寒,使可以富国和可以使得民众享到快乐生活的科学上的大发明,因此不得进行,这是一件罪恶。因为这种事实表示:我们对于有创造力的科学的事业之深切的意义和显然的效用,都缺乏了解。”
今日苏维埃的科学家都说,国家对于科学的研究作尽力的资助和鼓励,为从来所未有。不过在现在执政者初得政权的当初几年里面,关于这方面的情形,显然是两样的。尤其令人奇异而钦佩的,是虽有上面所说的种种困难,俄国知识分子里面的大多数并不失却他们的创造力的推进。他们虽然陷于完全孤立的地位(虽曾企图和西方的知识分子联络,结果失败),虽在极残酷的穷乏的苦境中,虽统治阶级对于他们没有同情和信任,使他们感到可痛的侮辱,但是俄国的“用脑力的工作者”仍坚忍地干着,在实验室和实地试验的场所里面,在探讨和发明方面,以及在音乐的和文学的创作方面,仍产生种种的效果。只要举一个例子,便可见此类万苦中的奋斗精神:当时因为缺乏印刷的材料和器械,竟有作家把论文或小说写在包东西用的破纸上面,明知写了之后没有出版的机会,他们也不管!再想象在彼得格拉和莫斯科举行的那些“文学晚会”,在这样的晚会里面,第一流的作家因为他们的著作无法印行,而又不能静默以终,只从奇奇怪怪的小纸片上,把他们所著的散文和诗词,读给那些不仅患着面包荒的许多听众听。
高尔基对于减少知识分子的苦痛的努力,不仅在著作劝告的文字,他并设法获得政府的核准和资助,设立改善学者境况委员会,由这委员会办理发出智力工作者的特殊的粮食券,并创设一个“学者的家”,里面有寄宿舍,有演讲厅,此外还设立疗养院和夏季避暑的地方,开了几家店,特别用来供给鞋子,衬衣,及其他衣服。依着相类的情形,又设立了一个“作者的家”,一个“艺术的家”,但是当道对于后两种组织的会员,防备得比“学者的家”中的人物来得厉害,所以对他们所享受的权利,也加以更严的限制。和高尔基自己同业的一班人,他却有更多的机会帮助他们。此时适遇政府要出资编行《世界文学》丛书,古今各地名著都包括在内,要印来分给一般人民阅读的,即由政府聘请高尔基主持其事。这是一件伟大的工作,高尔基既担任主干,他很愉快地有着机会帮助他的同伴的作家,因为可以请他们担任由外国文译成俄文及编辑等工作,由此可给他们以报酬。
邱科夫斯基(Korney Chokovsky),是当时一位负盛誉的批评家和教育家,曾担任翻译吉卜宁(Kipling,英国作家),惠特曼(Walt Whitman,美国诗人),以及其他作家的名著。他曾追述当时和高尔基接触中几件有趣的轶事:
“我们这班作家当时常和高尔基见面,他此时简直成了彼得格拉一切著作家的非正式的会长了。他是《世界文学》丛书的主干,是艺术的家,历史油画组,文艺工作者协会,以及其他许多文化机关的领袖。他不但做了我们的一切‘委员会’的主席,并且对于我们的困难和需要,他都负起责任替我们设法解决:例如遇着我们里面有一个人生了一个婴孩,他就替他设法获得一个乳瓶上的乳头;遇着有一个人患了伤寒症,他又忙着设法替他在医院里寻得一个地位疗养;遇着有人要到乡间去休养几时,他便忙着写信给种种机关,替他索取特许应用塞斯托列资克(Sestroretsk)休养所的许可证。
“我想假使有人把高尔基替俄国作家写给种种机关的许多信搜集起来,一定可编成很可观的五六卷的书。在这个时候,高尔基没有工夫作小说——只忙着写这些写不完的信。
“……有一次有一个女诗人来访他,她去了之后,高尔基这样说道:‘只有魔鬼能够了解他们这班人!他们没有柴,没有灯,也没有面包,但是他们仍埋着头往前干,好像什么都照常似的。’后来才知道这个女诗人为着什么来访高尔基。原来她在几天以前生了一个孩子。高尔基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又忙了起来,替她设法,结果她得到这样的一个许可证:‘送牛奶的妇人某某,依此许可证,将牛奶送递给高尔基的妻某某。’高尔基的妻下面,就填写着这个女诗人的名字!
“……还有一次,我告诉高尔基,说将有大量的粮食券送来给他,为着酬谢他曾在默门斯克铁路俱乐部(Murmensk Rail-road Club)讲演过。他问我可否把这些粮食转送给某位女翻译者,因为她很急迫的需要这粮食。我问他:‘我们要写明她和你有着什么关系?’他回答道:‘你就写她是我的妹妹吧。’”
当时高尔基好像有着一个奇大无比的大家庭,里面有许多的“螟蛉”的妻,妹妹,和儿子!邱科夫斯基还这样接着说道:
“我们不得不明确地承认,我们在当时那样缺乏面包,伤寒症蔓延的数年里,幸而还得保全生命的,大部分不得不归功于我们都做了高尔基的‘亲属’……我还常看见高尔基替那些著作家说情,他们在革命以前却曾经卑劣地窘迫过他。”
邱科夫斯基还忘却提起的,是那些受过高尔基救济的著作家里面,有许多一跨出苏联的边境,就比前更为卑劣地糟蹋他!
由高尔基向地方及中央当局说项而救济的人数共计若干,虽无纪录可考,但有一点却是为众所知道的,那就是彼得格拉和莫斯科的当局对于高尔基的不惮烦,已感到不耐,每讥笑他的不革命的软弱。当时并不适合于讲究人道主义的情感作用。高尔基对于这一层也知道的,但他仍然不顾疲劳地进行他的“软弱”的工作,虽因此失却统治阶级的欢心,损坏他自己的健康,他都不管。据柏得堡男爵夫人(Baroness Budberg)所追述,有一次高尔基为着几个穷乏的学者对列宁有所请求,和他大起争辩,失却他的镇静态度,开始对列宁大闹,以致气得昏倒,几乎患着心脏病死去!后来科恩教授亲自询问高尔基当时是否有这样的情形,他承认有,并还咆哮着说道:“是的,当时我们大闹,还大拍其桌子。我们的睑都涨红了。”还有一次,高尔基设法拯救四个被捕的大公爵,免被彼得格拉的“截卡”(Cheka,俄国的秘密政治警察)所枪决。他屡次由长途电话和列宁交涉,最后得到列宁答应由高尔基担保,可以释放。因为要避免公文往返的延宕,他亲自赶往莫斯科,得着列宁签字的命令,立即赶回彼得格拉。正在他将要达到最后一站的时候,他忽然得到消息,当夜这四个大公爵已由薛诺维哀夫的命令枪决掉了。据高尔基说,当列宁知道了这件卤莽的枪杀之后,“他气得发狂,滚在地下号啕大哭”。
高尔基拚命救济一般患难中的知识分子,他自己的生活也艰苦备尝。柏得堡男爵夫人从那时起就已担任高尔基的书记的职务,据她追述当时的情形,他们一班人住在一个公寓里,因为冷得不可耐,都堆在一个房间里面,每隔几时,设法烧些火共同取暖。大家在半饿的状况中勉强过日子,那是常事,除非有的时候,偶有朋友自乡间带些粮食作赠品送给他。高尔基继续不断地受着种种最麻烦的恳托的信件所包围,恳托的内容,形形色色都有,由一个大学教授请托他写张条子索取一副眼镜,到女诗人格勒歇科(Grushko)要他设法替她的婴儿弄到一份牛奶券。曷达塞维区(Valentina Hodasevich),曾为高尔基画过一个最好的像,据他说,当时高尔基所受到的许多恳托,有的是亲身跑来说的,有的是用信件来说的,其中有的于悲剧之中还夹着喜剧。因为不但有他的许多亲戚,来恳他替许多被“截卡”所捕去的无辜的犯人说情,不但有母亲们替她们的婴儿请求设法得到牛奶或医药,不但有大学教授们请求供给眼镜或皮靴,甚至还有人迫切地要求他做一篇关于“纯洁的怀孕”的适当的论文;还有人把某种药方拿来请教他,问他究竟有没有功效;还有人——远自西比利亚——问他某某天文家是否靠得住。据邱科夫斯基说:高尔基过了五十生日的后两天,接到一个监狱里的犯人写给他的一封信,里面有这样的恳托:“亲爱的作家,在你的圣日没有大赦的办法吗?我被关在监狱里,为着在我结婚后的第五天把我的妻杀掉,因为……(此下详述他所以出此手段的详情,从略)。你能否替我设法得到大赦?”在一九二〇年,有一个为高尔基完全不认识的人,从基列叶夫(Kilyayevo)车站打给他一个电报,说他被强盗抢掉裤子两条,卢布一万六千。这在高尔基怎么办呢?又据高尔基自己的追述,在许多来恳托他向当局说情的人里面,有一天有一位太太来访他,她身上带了四镑的银子和两镑的金子,请高尔基设法援救她的被“误会”而关到监狱里的两个丈夫。高尔基答应替她调查这两个不幸的人,这位太太随即要他说出为着这件说情的事情,他要收费若干?高尔基说完了这个故事之后,不禁对他的朋友说道:“我们不是成了幽默大家了吗?”
当时和那些小的大的狄克推多们办交涉,龂龂争论,已是够讨厌的事情;而由这样千辛万苦把交涉办好之后,结果还有是白做的,其苦痛更为难受。例如高尔基费了好几月的工夫,请求当局发一个许可证给卜洛克(Alexander Blok),让他出国到一个疗养院里去治病。卜洛克,在普希金之后,或者可算是俄国的最伟大的诗人,此时正患着剧烈的坏血症和心脏病,但据高尔基的意见,他的主要的毛病是“他已失却要活的意志了”。如能改换环境,另到一个适当的政治制度的地方去,也许可以救他这条命。最后,许可证居然被高尔基弄到手了,但已太迟,卜洛克已于得到这许可证的前一夜里死了!
俄国文学的历史家麦斯基(Prince D. S. SoyatopolkMirsky),他的父亲做过内务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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