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副大臣,并曾于一九〇五年下令拘捕过高尔基的,这位文学历史家对于高尔基也不得不有下面的公正的话:
“高尔基在那几年恐怖万状的时期里,所做的工作是异常的有用而且令人敬佩的。他尽了他的力量,做文化和文明的保护者。俄国文化受到他的恩惠是很大的。在一九一八年和一九二一年间,救济许多作家和其他高等的知识分子的一切工作,使他们免于饿死,都须归功于高尔基……他在近代俄国文学史上占着伟大的位置,全是因为当俄国的文化正在消沈的危险时候,他亲自努力把俄国的文化拯救起来。”
高尔基的仇敌却骂他,说他可以抛弃他原来的立场,是为着个人的利益起见;说他当着布尔希维克的权力占优势的时候,便向他们俯首鞠躬。其实这种责骂恰和事实相反。在一九一七年的夏季,布尔希维克党的党人在数量上是不足令人注意的,而且受着一致的讪笑,辱骂,和排斥,此时高尔基和他的报虽对于列宁的政见不能同意,却敢于冒着险用和爱及宽容的态度待遇他们,因此引起各党和全体报界的仇恨。由一九一七年十一月至一九一八年九月,布尔希维克显然在庆祝他们的轻易的无与竞争的胜利,此时高尔基却和他们的没有疑问的权威挑战,对于他们的攻击,异常强硬,或许在当时是不识时务的举动。后来他转到他们那方面去的时候,布尔希维克又正陷入极危殆的境域。列宁刚被一个社会革命党的党员所刺伤,卧倒榻上。首都刚迁到莫斯科去,因为恐怕彼得格拉容易被德人,或芬兰人,或其他有组织的强力所侵占。莫斯科一天一天的更成为一个小的孤岛了,受着四面仇敌行为的狂澜所威吓。此时的莫斯科,不是以前由波罗的海展至太平洋,又由北冰洋展至黑海和中国边境的世界上最大的帝国的首都,却不过成为一个内地小国的中心,和四百年前的情形一样了。在各方面,苏维埃都碰着武装的仇敌,不但协约国是他们的仇敌,中欧列强也是他们的仇敌。不久协约国打了胜仗,便由打胜仗的协约国垄断着进行反抗俄国的神圣战争;把人,坦克车,飞机,钱,军服,道德的宣传,都像潮水汹涌般的加入这个反俄运动。苏维埃虽在组织及军事的设备方面都没有相当的准备,不得不对十六个前线战争,至于内部的仇敌,和阴谋破坏苏维埃国家的捷克斯拉夫,还未计算在内。(此时捷克斯拉夫受着协约国的煽惑,答应他们此事成功之后,要在协约国的外交会议桌上允许该国的独立,作为酬报。)此时的苏联,一面要救济内部的破碎和饥荒,一面又要应付西方的武装仇敌,苏联的命运似乎终是无可挽救的了。当高尔基转过来赞助布尔希维克的时候,这种种危殆的情形,他不是不知道的。
所谓“转过来赞助”云者,这个意思并不是说高尔基正式加入布尔希维克党,也不是说他取消了以前对于该党的策略所有的意见。齐列科夫对于高尔基的《随我们走》一文的痛击,表示当时一班不妥协者(指对布尔希维克)对于高尔基转变态度的愤怒。(这篇《随我们走》是高尔基在一九一九年对一般知识分子作的。)他们都觉得骇异:在《新生活日报》停办不到几个月,该报的主笔竟公然地厕身列宁,拉德克(Radek),薛诺维哀夫之列,成为“苏维埃制度的最显著的代表”!不但如此,这位反布尔希维克的报纸的同一主笔,竟劝告俄国和全世界的知识分子都“随我们走”,此处所谓“我们”,所指的就是列宁和高尔基!当然,在愈益陷入孤立地位的布尔希维克,得到高尔基对他们合作的表示,这在他们是欣喜欲狂的。“我们已获得一个最大的胜利了:我们已取得高尔基了!”这是他们在欣喜欲狂中写出的句子。他们简直一有机会即夸示高尔基的“转变”。这真是怪可怜的现象!
高尔基在他的《随我们走》这篇文里,未曾表示他不再看见布尔希维克试验的卤莽,和这种试验所用的方法之惨酷。这篇文字不过表示他已宁愿信任“傻子的勇敢”,不愿信任西方各国的安稳和坦白。协约国强迫德国所订的和约,其中条件“十倍苛刻于《布勒斯特·列托夫斯克条约》(即俄国对德讲和的条约)”,这件事使高尔基对于西方民主主义的幻想,恍然觉醒,不再上当了。在下面所撮引的他的几段文字,可以看出他的新的态度:
“帝国主义者的不人道主义的政策之凶暴,一天一天的更为显著了,更为公开的威吓欧洲人民,显示新的战争和新的流血惨剧之不能免。
“威迩逊总统,在昨天还是人民自由和民主主义权利的拥护者,现在正在设备有力的军队,要在革命的俄国‘恢复秩序’,而在此时的俄国,一般人民却已感觉到他们有合法的权利,把政权握到他们自己的手里,而且正用着他们自己的力量,努力于建设新的政治制度的基础。我不否认,这个建设的工作未开始之前,确有过常属不必要的破坏行为。但是我,非任何他人所能代替,更适宜于发表如下的解释:俄国虽在特殊困难的情况之下,文化的改造已在进行中,这工作是用了异常的努力干着的;这种正在进行中的文化改造,已渐具相当的规模和范围,为历来人类史上所不知道的。这不是我的夸张。我在不久以前,是苏维埃政府的一个政敌,而且就是在现在,我对于他们的工作方法,还有许多地方不能同意;可是我敢说,将来的历史家看了俄国工人在一年间所成就的工作,除了敬佩现今文化事业的伟大外,没有别的感觉……
“可诅咒的战争既已揭露了旧制度的全部的崩溃,不人道,和凶暴,现在这旧制度的死刑已经宣布了。我们俄国人是没有因袭信仰的民族,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是更勇敢的,更反叛的,更少受已往的成见所束缚;现在我们这样的俄国人已做了先锋,踏上破坏资本主义社会的道路;我们相信,我们有权利请求全世界的普罗列塔利亚给与我们以协助和同情,并请求那些在世界大战以前就已严厉批评现社会的人们,也给与我们以协助和同情。
“如认为上面的批评是诚实的话,那末在欧洲和美国的一切可敬的人们,必须承认我们有权利依照我们所认为必要的,造成我们自己的前途。倘若任何智力的工作者,对于解决这个伟大的社会问题有真正的热诚,他们必须提出抗议,反对有些人企图恢复旧统治,流俄人的血以破坏俄国的革命,要俄国屈伏于他们的统治之下,准备着来榨取俄国,好像他们所已施于土耳其和中国的老例,又像他们现在正在准备榨取德国的办法。
“生存于群盗环伺的新俄,愿宣言于全世界的工人和可敬的人们:请来随着我们达到一种新的生活;为着这新生活的创造,我们正在不惜牺牲我们自己,或任何事物,或任何他人,向前努力干着。为着这件事,我们正在苦干着,不免有着错误,备尝一切艰苦,但却存着获得胜利的殷切的希望,听任我们的行为受将来历史的公判。请来随着我们共同奋斗吧,打倒旧的秩序,共同努力创造一种新的生活,共同努力于人生的自由和美丽。”
高尔基所以肯变换态度和布尔希维克执政者合作,最重要的原因是新政府对于文化事业的态度使他悦服。以前当专制政体的时代,对于教育的努力是多方阻挠的,尤其是关于一般平民的教育事业,这是因为那时的当道认为(其实是有充分的理由)一般民众的知识程度提高,是他们的致命伤。到了布尔希维克独裁的时候,在政治上的专制和压迫虽和沙皇主义是一样的,但是从开始就采用和以前大相反的教育政策。对于消除文盲的奋斗,被定为基本的有关全国的重要工作之一。文学的,科学的,和艺术的事业,都得到国家的资助。这种资助的比例,不但超过俄国在未革命以前的预算,就是和同时的,最殷富的几个国家的预算比较,也胜过他们。高尔基向来是不知疲劳地提倡俄国有积极发展文化的急迫需要,现在遇着苏维埃政府对于这种工作这样的热诚提倡,高尔基很殷切地欢迎这个良好的机会,那有什么奇怪呢?
高尔基既改变了他的政策,由抵制改变到合作,于是他和列宁的个人的关系又重新恢复了。自从高尔基回到俄国的时候起(一九一三年的末了),到列宁被刺命危的时候止(一九一八年的后段),他们两个人未见过面,也未通过信。我们在前面已经知道,在一九一七年的革命以前,高尔基曾经反抗过列宁的“壁垒森严”(即严格不与他派妥协)的领导;其实列宁关于这方面的政策,狭隘的严格程度,就是他自己最亲近的信徒,也有不能同意的。他们两个人当革命时期和革命以后的不同的意见,我们在前面已有相当的叙述了。这些不同的意见,不是一蹴就可轻易地搁置的,除非高尔基真已变成了列宁的信徒。后来列宁死的时候,高尔基在他退居于索棱托的静寂的环境里写的悼词,对于他和布尔希维克的分歧,曾有明确扼要的叙述:
“在一九一七年和一九二一年间,我和列宁的关系,远出于我心里所要有的情形,但在当时却没有法子避免。
“列宁是一个政治家。他完全具有矫作的,然而确有真知灼见的,直往无前的幻象:这是要领导充满着愚笨农民的俄国这样一个奇大而呆重的船的舵工,所不能少的特性。
“我的本性对于政治是厌恶的,而又是一个仍有怀疑的马克思主义者,因为我对于一般大众以及农民大众的智慧,都缺少信仰。
“当列宁于一九一七年回到俄国的时候,就发表他的‘论文’,依我看来,他在这些论文里所发表的意见,简直是为着俄国农民而牺牲了受过政治上教育的工人,和诚意于革命的知识分子所造成的全部队伍,这全部队伍虽在数量上不大,而在特质上却都是杰出的人物。这样一来,在俄国的唯一的活动力被抛弃了,好像抛弃一撮盐,掷入淡而无味的沼泽里(喻乡村),立刻消化得无踪无迹,而对于俄国人民的精神,生活的方式,或历史,一点儿没有什么改变的结果……
“为更为明瞭起见,我请再作这样的申述:俄国所以不能欧化和不能普及文化,其基本的障碍,是因为农村的文盲比城市厉害得多,农民又倾向于个人主义,他们几于完全没有社会的情绪。所以我以为,受过政治上教育的工人的独裁,再和知识分子有密切的联合,是打破这个难关的唯一的出路,此事因世界大战而愈益需要,因为此次大战增加了乡村的无政府主义。
“共产主义轻视知识分子在俄国革命上的贡献,关于这一点,我不能赞同他们的意见。俄国的革命,恰是知识分子所准备的,这班知识分子,也包括那些教育过好几百工人的布尔希维克党人。俄国的知识分子——里面有科学家,也有工人——曾经是,现在是,而且在久时间的将来还是唯一的驾着马具的马,用来拖曳这个俄国历史的沈重车子。不管这辆车子已受过许多颠簸和震动,但是大众的心意,仍然是需要由外面加以指导的一种力量。”
直到今日,高尔基对于布尔希维克对付不属于该党内部正统派的人所用的手段,还不免怀着怨愤;他对于他们的压迫言论自由,以及他们有时对印刷品之发疯似的检查,始终是反对的。因为这个缘故,除到了最近,布尔希维克一向只把他看作一位有价值的朋友,但同时却把他看作一个异端,至多只把他看作一个“同路人”——这个名词是借用自托罗资基所造的,他对于仅是苏维埃的秩序之同情者,称为“同路人”。关于这一点,我们可再撮述高尔基在悼念列宁一文里所说的下面这几段话:
“在一九一八年以前,在谋刺他(指列宁)的卑鄙企图未发生以前,我在俄国未曾遇见过列宁,甚至未曾在远处望见过他。后来我去访问他,那时他还未能自由地用他的臂膊,也不能动着他的穿孔的头颈。他听到我对谋刺的事表示愤慨的话,不愿意似的说,好像说些他所觉得烦厌的事情:
“‘这是一件殴打的事情。你对这种事有什么办法呢?每个人都只依着他所知道的唯一的方法做去啊。’
“我们这次的晤叙,很含着深挚的友谊,但是他的透视一切的小眼睛,当然对我注视着,他把我当作‘迷路’的绵羊,显然露着惋惜的意思……
“几分钟之后,列宁激昂地说道:
“‘不和我们在一起的人,都是反对我们的。有人以为个人可和历史脱离关系,这是一种幻想。就是我们承认,有一个时候这样的人曾经存在过,现在也寻不出这样的人了;他们在现在也不能存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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