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作神圣清高。列宁却痛恨不愉快,哀痛,和人类的受苦,他深信:“不愉快并不是人类生存里面无法改变的基础,却是人们必须而且能够从生活中排除的。”
高尔基生平所奋斗不懈的是反抗苟安和庸俗;是反抗常人抱残守缺,不欲改弦更张的欲望;是反抗他们对于新颖,异常,和勇敢事物的恐怖。他曾经热烈地拥护革命运动,他的希望就在能由此把一般人从知足的泥坑中唤醒起来,激起他们对于创造的改革和优越的事业的热望。依他看来,列宁就是这样的革命精神的化身,所以他说:
“大多数人的基本的呼声是:
“‘不要干涉我们依照向来过惯的生活。’
“列宁却已胜利地用最机敏的方法(在他以前没有人用过),阻挡他们再过他们向来过惯的生活。”
高尔基决定和布尔希维克合作的时候,正是他们在事业上最困难的时候,但到了一九二〇年的末了,他很高兴地看见苏联在前线全部都得到了胜利。“客串的”红军所以能大胜以当兵为业的军队,是由于到了生死关头所唤起的一种优越的“军心”。此次斗争的结果,比军事问题尤为重要的,是从前包括在俄帝国的各邦,自愿地团结起来,组成苏维埃共和国联邦,当时除波罗的海各邦,波兰,和比萨拉比亚外,从前的国土都仍得保全着。于是全世界不得不承认俄国的力量和独立的权利。
不过俄国同时却仍在艰苦困难中挣扎奋斗,后来得由干涉和侵略中解放出来,所付的代价是全国在可怖的紧张中努力。六年的战争——对外的和对内的——使俄国精疲力竭,饥寒交迫;使俄国的农业,工业,和运输,都被破坏;全国人口大为减少,生产率减低,在那遭难的几年里面,体格孱弱精神不健全的婴儿数量之增加,尤有惊人的比例。就是在常态的时期内,共产主义的试验——简单的说,就是一切生产和分配的国有化——在缺乏世界合作的状况中,不但需要有大多数的有理想和智慧的人民,并且需要物质上的自足。俄国虽极富于天然的宝藏,但在技术和普通的文化,既出乎常人意料之外的落后,国际方面又以白色恐怖的极力压迫,要对付这个局面,实在是极困难的事情。但是侵略者已深入国土,恢复旧秩序的危机日迫,这种种事实刺激着大众,使他们忠勇奋发干起超人的事业,把仇敌驱逐出去,凑合所有的一些粮食和军械,作九死一生的奋斗。这个难关虽被打过,但全国又陷入极虚弱的苦境中。城市方面,简直没有生产品和农村交换谷类,而农民呢,却采用俄国沿传下来的消极抵制的办法;他们只耕种仅仅足够他们个人的需要。结果各城市都闹着饥荒。中世纪的俄国每隔几时就遭受一次的灾难——荒年——已渐渐的出现,而此次尤其厉害的,因为不仅天灾,而且还加上其他的变化。最重要的是有许多广大的土地,农民有意不去耕种,这便造成了俄国的一个致命伤的打击。
此时拯救了俄国的崩溃和破产,全靠列宁的机智,很敏锐的转了方向:不管左派共产主义者的抗议,毅然采用“新经济政策”方式的国家资本主义;全靠实行了这个新经济政策,才获得俄国元气的空前的恢复,虽则当时的俄国和其他欧洲各国的情形迥异,因为得不到外面的帮助,反而受着列强的联合的干涉。不过同时有一点却也应该提及的,就是当时饥荒中的牺牲者所以能立刻获得援救,大部分也靠着一班公正不偏的注重人道主义的朋友的努力,其尤著的如南森(Fridtjof Nansen,挪威的探险家,博物学家,著作家,又是外交家)和教友派的教徒,以及美国救济会的大规模的救济工作。高尔基曾发出震动一时的呼吁文字,主持美国救济会的胡佛(即前任美国总统)不久即来响应,等到初步的交涉告竣之后,美国救济会便开始供养正在饥饿的儿童及成人。倘若没有这种人道主义的表现,而同时世界大战的流血惨剧又仍在进行的话,俄国荒年所牺牲的人命,也许要远过于五百万人的数量吧。
高尔基的各种非政治性质的工作,都使列宁感觉到欣慰。列宁对于高尔基,心里总是敬爱他的,就是当他们冲突反抗最激烈的时候,他还是如此。当一九一八年列宁的左右请他决定《新生活日报》最后命运的时候,列宁对于他的亲密的同事说过这样的几句话:
“当然,我们必须封禁《新生活日报》。在现今状况之下,正是我们要唤起全国共同保障革命的时候,任何‘知识分子的悲观主义’都是极有损害的。但高尔基却是我们里面的一个。他是和劳工阶级及劳工运动有着密切的关系,而且他自己是由‘下层’出身的,他将要回到我们这边来,这是无疑的……”
列宁屡次对接近他的人谈起高尔基的时候,特别注重高尔基生平辛勤求得知识所经过的艰苦困难的情形,他以为高尔基的这种经验,必能使他更能做新的“农民工人的知识分子”的模范,因为他们也不得不于艰苦困难中求得文化的熏陶。他把高尔基视为建设新俄国的极可贵的资产,劝本党常于广大的公共聚会中请高尔基现身于大众之前,并用留声机片记录他的演辞。他并送给高尔基一张单子,里面载着他建议高尔基要对群众演讲的若干题目,以便造成留声机片。题目里面有关于知识分子,科学,革命,技术专家,以及其他等等题目。高尔基向来怕演说,所以虽然答应写这些演辞,但终于未写。
高尔基由彼得格拉到莫斯科的旅行,总使列宁感到愉快,因为他爱他的个人,也因为和他晤叙,使列宁知道俄国知识分子的意见。高尔基的这类旅行,对于各种文化事业的进行和各种文化事业机关的建设,都有很大的帮助:因他可藉此机会和当局接洽或商量。有一次他到了莫斯科,刚巧遇到和列宁接近的几个同事私下替他(列宁)庆祝五十生辰,也请高尔基去参加。高尔基似乎是被他们骗去到会的,到会后才知道该会的目的。他知道了很愤怒,恫吓他们,说要把他们的姓名记录下来,提出于中央委员会,提议惩罚他们,因为他们虚耗时间于无用的事情!不过他后来被人劝和下来了,还在该次聚会中作非正式的演讲,描述列宁的生平,很使听众获得深刻的感动;讲完之后,他和列宁两个人立着互抱了好久。
列宁很关心高尔基的健康,常请他到莫斯科来休息一下。下面两封是最近才公布的当时列宁写给高尔基的这类的信:
“亲爱的阿勒赛:
“请你信我的话,你在彼得住得太久了,常住在一处是不相宜的。这样每使人感到厌倦,请你慨允乘车到我这里来,可以么?如你答应的话,我们就替你布置一切。
你的列宁。一九一九,七,五。”
还有一封:
“亲爱的阿勒赛:
“请你来休息一下,我常离开两天到乡间去,我现在可替你在乡间布置好,备你到乡间去住几时,短时间或长时间都行。
“请你一定听我的话,到我这里来!
“何时动身,请你电告。我们可替你在火车里包一个房间,使你途中舒服。你这样换换空气,于你是很有益的。我等着你的回音!
你的列宁。一九一九。七,十八。”
高尔基对于疾病的抵抗力,实足令人惊异。专门医家屡次宣布他的死刑,但他总对于他们的宣布置之不睬,仍在最不健康的情况中继续生活下去。但他在那不能忘的几年里身体上的困苦和精神上的烦闷,终于影响到他的令人惊异的体格。列宁自己也在紧张的工作中呻吟着,但他对于高尔基不注意自己的健康,却大冒其火,在一年余的时间内,继续的劝他要到国外去就诊于医科专家。一九二一年八月九日,因工作过劳而且滋养不足以致患病的列宁,却写给高尔基这样的一封信,其口气和在八年前由克拉科寄到喀普里的信相似:
“阿勒赛!
“……我疲顿极了,以致于不能有何办法救我自己的生命。但是你,你吐血,却不离开!请你信我的话吧,这是不公平的,而且是耗费的。到欧洲去,在一个好的疗养院里,你可得到适当的疗治,能够做三倍于现在的工作。如你仍在我们一起,你既得不到疗治,又不能做什么工作,不能做什么,除了喧嚷和徒劳。请你离开此地吧,把你的身体弄好,不要再固执了,我请求你啊!
你的列宁。”
诚然,列宁是一位节省大家,他极力为“国家资产”节省虚耗,虽在他自己万分烦苦的工作中,还设法抽出时间来照顾许多个人。据高尔基说,他不但写这样的信给高尔基一人,并写着相类的许多信给各种同志。高尔基不愿当俄国正在此艰苦困难中,他个人抛弃了俄国,到国外去。但后来他的病势愈益剧烈了,终被再三强劝着到外国去,被送进一个德国疗养院。此时他的死刑好像即将到临,似乎比健康的恢复来得更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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