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们的高谈阔论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他很感觉到他们对于人民的忠心,对于俄国前途的愁虑,以及他们对于改善生活的决心。从他们所说的话里面,他常听到合于他自己平日“默思静念”的声音,他对于这些人几乎具有一腔的热诚,好像一个犯人获得这班人允许他以自由。具有一腔的热诚而却只是“几乎”,这又足以表示高尔基对于知识阶级的态度始终未能一致。
知识阶级究竟是指些什么人呢?这个几成口头禅的名词原不合文法,也不是俄国文所固有的,是在十九世纪中段才被人用得很普遍的。在反革命的一班人看来,这个名词乃包括有意推翻现状的一切人等——例如革命者,激烈派,自由主义者,被蔑视的民主主义者,戴着眼镜的书呆子,蓄着长发的男子,和剪着短发的妇人(这种男女很容易被人加上虚无党的头衔),总而言之,凡是能读能写,敢于独立思想,不遵从专制君主和神怪的希腊天主教堂所规定的训条的人,都一网包括在内就是了。在亚历山大第二统治的时代,有一班被政府用钱雇来的走狗,以“黑色百人团”(Black Hundreds)著称者,他们拿着国旗和教堂的旗帜,拿着沙皇的画像,拿着刀棍手枪,对大众作示威游行,叫嚣屠杀,所喊的口号就有:“杀死犹太人和知识阶级!”到一九一七年十一月的时候,在苏维埃里面,这个名词的意义是指带白领的布尔乔亚(资产阶级),叛徒,怯懦者,空谈者,以及其他种种无用的寄生者。所以知识阶级这个名词,其意义实在是很含糊的。在旧俄时代,你如说某人是知识阶级中人,你的意思也许是说他对于学问和人道主义是有兴味的,在道德上是有风骨的,在智力上是敏锐的,自认具有不自私自利的人生观,平日待人接物都能实行这个宗旨。但同时你也含有这样的意思,就是这种人也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特性,这种特性表现于他们的自高声价,不与常人为伍,和他们的贵族的习惯。这种特性虽难以言语形容,但却不致于误会。所以“黑色百人团”的团员能很少错误的抓住一个知识阶级中人的头,用他的木棍来打碎它。他能辨得出一个知识阶级中人,好像他能辨得出一个以色列尔的子孙(犹太人),一样的锐利。
但是有一件事,却是无疑的,就是“黑色百人团”的“猎犬”决不会疑心高尔基是属于知识阶级的一人。他的形貌和行为都和他们不类;他自己也不觉得是像一个知识阶级中人,而且和他们混在一起的时候常觉得不舒服。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出身低”,像柴霍甫也由农村中来的,但是他却可作最文雅的俄国知识阶级中人的代表。高尔基的声望很迅速的日益隆重,为社会中最上等的人士所推崇,他自己亦不惜大用钱财以赞助文化和革命的事业,在一九一七年革命成功之后,因为他和列宁以及其他要人有相当的友谊和力量,掩护了不少俄国的知识阶级中人,给他们食住,拯救他们的枪决。但是他自己却永远不属于知识阶级。麦勒资科夫斯基夫人(MadameMerezhkovsky)在与友人谈话中,曾活龙活现的描述当时俄国的知识阶级对于高尔基的态度:据那班知识阶级看起来,高尔基是一个戴着丝制礼帽的黑人,高尔基的令人可爱处就在他的粗鲁的强健的样子。他好像一个兵士,或是一个矿工,谈话和写作时是用着伏尔加河一带的土语,为人具有山林或海洋的气息。但是当他和知识阶级中人坐在一起的时候,或是当他描写他们的时候,或是当他写社论的时候(除他所作的小说戏剧之外,大多数文字都是报上的社论),或是当他努力提倡西方进步的文化,反对亚洲野蛮的习俗的时候,他便失却原有的态度,好像换了一个人了。
高尔基立于新闻家的地位,对于近代史上俄国知识阶级的有价值的使命,做了不少畅快的文字。但是在他的小说里面,有时也在他的回忆录里面,我们常看得出他对于这班知识阶级的反感。在他的好几种小说里面,他指出,知识阶级对于他们所捧为神圣的人民的仁爱是仅属表面的,常经不起真正的试验。他在喀山的时期中,对于他所遇的知识阶级中人,“几乎”不胜热烈的钦敬他们,这是上面曾经说过的。但他们始终和他不很混得来,最初因为他对于这班具有学者气概的君子们,觉得胆小和敬畏;后来他看得穿了,对于他们的特性,有几点使他觉得很不痛快。
他们把他看作一件希奇的东西,彼此把他介绍的时候,说他是“天然的金块”,或“平民的儿子”,那种傲慢自豪的气概,简直好像街上的顽童在人行道上拾着了一块铜板,举以骄人的样子。高尔基对此很不高兴。他们对于人民的强烈的仁爱,诚然使他有很深的感动;他并觉得在这种仁爱里面,也许可以寻得并且了解人生的意义。但是他对于他们把人民捧得那样的神圣,那样的伟大,依他平日的实际经验,如所见的水手,木匠,泥水匠,码头脚夫,以及其他所谓“平民的儿子”,都和他们的理想不合,因此对于他们所崇拜的“人民”,其实际是否如他们所想象,不无怀疑。
而且一个博爱主义者在他的不自私里面,也许发生自私的自满心理。那班民粹派中人对于他们所想象的人民的自卑,愁虑,和屈膝,做得那样的过分,有时使人觉得他们含有虚伪欺骗难以承受的意味。他们以为人民对于他们这样的恩惠,当然应该感谢和尊敬的;假使人民对于他们没有这样的迅速的表现,他们便要对于这班人民显示他们原有的特殊地位了。例如上面曾经提到的民粹派中人达伦科夫,他尽把他所开的那个商店的收入,用于该派主义的宣传,而且为着这种革命运动,他不但倾其所有的收入,并且因为他把店后的房间作为存置秘密书籍的图书室,及党人秘密会议之用,时有生命的危险,这不能不说是他的自我牺牲。可是那班年青的民粹派中人,却把这种的工作看作一种自降身份的事情,把自己看作降为奴役一般。他们把高尔基收到他们里面去,自以为具有指导他的权利,把他们所认为最好的事情叫他服从。但是一到这位“金块”对于事情有所揣测,发出大胆的疑问,对于所听所读的意见有所批评,选读自己所要读的书籍,到了这种时候,他们便把他视为忘恩负义的人,警告他的行为要改正,要读指导者所指示的书,暂时不必有所批评。
每隔几时,他便逃开这班知识阶级,跑到码头上去和他的下等朋友混在一起,一则要藉此调换调换在知识阶级中的乌烟瘴气,二则也要替他自己和卜勒纳夫赚几个钱维持生活。在高尔基的回忆录里,他记有一段很可纪念的事实,可以看得出劳动的工作对于感觉知识上烦闷的人有怎样增强的力量。他描写一个码头脚夫的工会,这里面的收入和支出都是由会员公摊的;他所描写的事实是这班码头工人替一个在喀山附近碰着石礁的驳船起货的情形。他虽然年幼而且没有经验,他们也让他加入。当时正在一个寒冷狂风的秋夜,大雨澎湃,如倾泻的下来。这班码头脚夫被拖往驳船正在中途的时候,无不口出怨言,嚣然怒骂。但是一到了地点之后,他们投身工作,异常起劲,使得刚才看见他们满不高兴的高尔基为之惊异不置。包啦,袋啦,好像羽毛似的飞着,这班壮健无比的脚夫大家赛着工作,叫喊呼号,一团高兴,轻快,有效率,好像大家参加一种快乐的游戏运动似的。“他们欣然拼命的干,好像他们患着劳动荒一样,把一百五十磅重的货袋,由各人手上抛来抛去,视为乐事,好像他们等着许久要干这件乐事似的。”后来货主催促他们增加速率,答应以三大桶麦酒为酬,他们更加起劲,工作的加速和加重,好像狂风一样的猛力进行。由第一夜的半夜起,直至第二日下午两点钟止,这班脚夫在狂风横扫暴雨倾泻之下,不断的工作着,直到他们把全部分的货物,从这艘倒霉的驳船上搬完时才休,他们工毕回到喀山之后,倒下去就睡,好像醉汉一样,心里还念着三桶的麦酒。关于此事,高尔基有下面的追述:
“我也抓着货袋,抱着抛来抛去,飞跑上去,又飞跑下来,抓着更多的货袋——我想当时我和我附近的件件东西,都在暴风疾雨中旋转着;那些人,简直好像可以整年累月的同样的可怕的快乐的工作下去,不觉得疲倦,不顾到他们自己;他们简直好像只要握得住屋尖和尖塔,就能够把喀山全城搬到他们所要搬的地方去!
“那天夜里,我体验着一种愉快的生活,为我从前所未尝过的,我的心坎中渴望能尽我的余生来干这种发狂似的蹂躏的工作。当时怒涛猛烈的向着船面上横扫,暴雨向甲板上猛击,狂风在空中怒号,在黎明时的灰暗的烟雾中,赤着半身的雨水淋漓的一班人,上上下下的飞跑着,速率一些不减,喊着,笑着,炫示着他们的膂力,他们的劳动……
“这些两脚野兽,他们的工作那样的聪明伶俐,那样的忘形的发狂的干着,令人觉得要去抱着他们,吻着他们,我当时觉得这种愉快的奋不顾身的精神能克服任何阻碍,能在世界上创造任何奇迹,能在一夜之间,布满大地以崇伟壮丽的宫室和城市,好像我们在神话故事里所读到的一样……”
秋季到了,高尔基不得不寻觅一种比码头上供求杂乱的工作较为水久的职务。有几时他做过园丁,做过阍人,做过剧团里合唱班的唱歌者,最后他不得不学习糕饼店的职业。他在申密诺夫(Varily Semenov)所开的糕饼店里,开始他在身体及精神方面最辛苦而却最有教育价值的一个“大学校”生活。这个时期里面的情形,在他名著里的《廿六男与一女》,《柯诺佛罗夫》和《主人》等书里面有绘声绘色的描写。他在这一行业上所费的时间比较的久些,所受的训练也比较的充分些,所以这一段时期在他的追述中和其他部分有判然的差异。虽到了今日,他每谈起在糕饼店里作学徒时代的情形仍谈得津津有味,活龙活现的描述怎样搓成面团,怎样把大块的面包推到烘炉里面去,怎样在准确的顷刻间,用正确的速率和方法,把这些大块的面包抓出来,结果便造成“完备的面包”。
他在申密诺夫的糕饼店里,每日要做十四小时的好像地狱生活的苦工,每月仅得三个卢布的工资。这种苦工使高尔基“安静”了几时。他不得不抛弃达伦科夫会议的参加,这件事在他的单调的生活中是一件大憾事。他在申密诺夫糕饼店里的工作麻烦极了,除要做生意上的工作外,还要替老板做琐屑的家事,这许多事里面有一件是替老板饲他所钟爱的奇大无比的猪猡,这些猪锣又异常顽皮,当他喂饲的时候,和他烦扰不清。这样的忙碌着,简直是日无宁时,在他工作所余下的时间极有限了,或用于睡眠,或用于和同事们谈谈。最初他们对他存着好奇心,把他当作一个怪物,但是他在他们的眼中看来,学问是异常的渊博,经验又异常的丰富,更加上他的青年热烈的有传染性的情感,他的诚意和严正的态度,使他们渐渐的对他发生良好的感情和敬意。尤其使得这些怪可怜的奴隶发生惊奇的钦佩,是这个孩子对于那位具有一切权力,使人惊恐畏惧的老板,能以尊严的态度作持久的反抗斗争,最后竟使他对这个孩子不得不刮目相看。申密诺夫为人机巧而残忍,肆无忌惮,对人喜嘲笑侮弄,贪欲无厌,醉的时候恶计万端,醒的时候冷酷无情,因为他是从最低贱出身的富人,所以愈益卑鄙,愈益榨取得厉害。以这样的一个凶狠猛恶的脚色,而高尔基以月得三个卢布工资的一个孩子,纯用他的青年血气使他屈伏,默然俯首,甘拜下风,使那班糕饼工诧为奇事,认为是前所未闻的精神克服物质的空前胜利。当他们搓着面团或捏做糕饼的时候,高尔基大发议论。他们不自主的要倾耳静听这个孩子对他们滔滔不绝,所讲关于他由书本里所得的精华,或从知识阶级中所听得的议论。有一次老板知道他们这样的聚会,踏进来惊散了他们,并替这个惹他厌恶的演说者上个绰号,叫做“瞎闹的喧谈家”。这个绰号居然和他结不解缘者好几年,后来不知怎样被秘密警察探悉,把这个名字记录下来,说是高尔基从事秘密行动时用的假名。高尔基追想当时的情形,他说:“我当时对于那班人究竟谈些什么,简直只有魔鬼知道,但无论如何,总是有关于唤起对于一种差异的,更容易的,更有意义的生活之希望。有的时候,我对此事获得胜利,因为在我对于他们大发议论之后,看见他们的熏干的面孔上表现着愁闷的神情,他们的眼睛闪铄着,也表现出愤怒的情绪,我心里竟觉得高兴,很自豪的以为我也‘和民粹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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