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文豪高尔基 - 第九章 到喀山去

作者: 邹韬奋22,385】字 目 录

不起他对于他们的信任心。每遇高尔基开口要谈些在他们觉得没有兴趣的事情,他们总是要打断他的话头,对他说:“不必提起吧!”

正在这个时候,高尔基在民粹派所办的糕饼店里所作的事情,渐渐的失却为主义而努力的吸引力。生着一副好心肠的达伦科夫很柔和的对高尔基自承他们将要破产了,原来那班民粹派中人尽量的用着这个店里的收入,并未顾到相当的节制。店中现款箱里的钱,仅拿去应付种种的费用,以致所余下的款子不够支付购买面粉的钱。高尔基觉得人生渐失却了它的意义了。不但如此,在这样尴尬的时候,又加入一种妇女的纠纷。据高尔基后来所追述:

“我当时觉得对达伦科夫的妹妹玛利亚(Maria)发生了恋爱。我又觉得对纳德资达(Nadezhda Shcherbatov)发生了恋爱,她是我们店里的洗衣妇,一个健壮红颊的女子,在她的那个红亮的嘴唇上总是现着一种同情愉快的笑。就普通情形说,我是发生了恋爱。我的年龄,我的性格,我的纠纷的生活,都需要我和妇人交际;这是急需的时期,并不算太早。我需要一个妇人的抚爱,至少需要一个妇人的友谊的注意。我需要自由的谈我自己的生平,需要在许多不相联贯的观念里面,在我的许多混杂的印象里面,寻出其中的关系来。”

在这种物质及精神的烦闷中,他最后竟想自杀!当时是一八八七年的十二月,他买到一枝旧手枪,对准他的心开放,那颗子弹穿过一个肺,藏在肺的后面,幸亏他的体格强健,不到一个月,他复元了,又在糕饼店里工作。关于此次企图自杀的情形,高尔基在他所著的《麦卡一生中的一次事变》(“An Incident in the Life of Makar”)一篇小说里,有“夫子自道”的叙述,说来颇详,现撮述其大意如下:

这篇小说里所说的主人公麦卡,据著者说是一个自修的十九岁的青年,他做劳动工作的时候是兴会淋漓的很愉快的干,他的这种精神常传染给他的同事,他梦想着能够唤起人类的共同努力,解放他们自己,铲除凡能压迫毁坏他们的生活的一切。麦卡喜欢看书,在夜里的时候,他不从睡眠里寻觅工余的休息,却喜作种种梦想。他所读愈多,所想愈多,在他的工作同伴看来,似乎愈格格不相入,他开始疑他自己烦扰了他们。于是他和知识阶级来往,希望由此获得交际和了解,但是他觉得和他们之格格不相入,比对那些未受教育的劳动者为尤甚。他们见他是一个自修出来的平民的儿子,都存着好奇心,这种态度很使他觉得烦恼:他对于他们所用的死的书本的语言,也不大懂,并且觉得他们对于他也不能了解。在这个同一的时候,他想他自己忽陷入了情网,但又不能确定究竟是对于塔尼亚(Tanya)呢?还是对于纳斯惕亚(Nastya)?(这是假托的名字,在实际是玛利亚Maria和纳德资达Nadezhda)他对于她们两位都不隐藏他的心事,她们觉得他怪有趣的。他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和她们接近,好像一个人在冬天严寒的夜里,冷得刺骨,跑近十字街头有烟火的地方;他以为这些聪明的女子——两个里面的那一个,他并不在乎——肯把她们自己的一些出诸心坎的话,肯把一个妇人抚爱的话告诉他,使他听了能从他的心里一扫孤寂渴望的烦闷。但是她们却和他开玩笑,提醒他已过了十八岁的年纪,劝他多看几本正经的书。麦卡的头是疲顿极了,他不能再消化更多书本上的智慧,他只活着回想一生所受别人对他的无限的“虐待和创痕”。他断定他自己是一无所用的,对于别人也是一无益处的。回想到他鼓励同伴工人所用的激昂慷慨的话,和那些话在他们所唤起的希望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是个欺骗者,决意要枪决自己!

他于是在一个旧货摊上买了一枝生了锈的手枪,在一本解剖学的图解书上把胸部里的心脏的地位研究一番,弄个清楚,最后为着准备实行这件严重的事情,特于事前先往公共的浴室去洗澡,把全身擦洗个干净。他然后回到“家”里去。他的这个“家”是怎样的呢?那就是糕饼店里在店面排列样品的玻璃窗箱的后面和一个无窗的墙壁之间的一块地方。走进店里所经过的那扇门,挂着一块毡作门帘。在排列样品的玻璃窗箱的后面,就摆着麦卡的一个小床,在床的前面放着一个木箱,就当作桌子用;这上面放着几本书,一盏小油灯,还有一张从一本他用了五个戈比克买来的书上撕下来的奥温(Robert Owen,英国的改造家和社会主义者)的画像。在墙上挂有一张旧的雷卡密尔(Lulie Ricamier,法国的女文学家)的石印像,还有一张“柏林斯基(Belinsky,俄国的文艺批评家)的多刺的好像鸟的面孔”。每遇有人开门从街上走进店里的时候,总有风从排列样品的玻璃箱的罅隙中吹进来。在这种愉快的环境中,麦卡准备他的长途的旅行——自杀。他不免有书呆子气的地方,有一件事很可表示出来,就是他仍要学着自杀者的向例,要留下一张字条做他的遗书。他写了一张又一张,都觉得措辞不能称心。他写着:“我要去死了,因为我不再尊重我自己了”;又写:“没有一个人爱我,也没有一个人需要我”;又写:“生活太苦,我不能再忍受了”;又写:“我要去死了,因为没有一个人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写了一大堆,他忽然想到没有人他可将这张字条写给他!

正在这个当儿,店门忽然有人推开了,布满灰尘的毡帘动着,从帘后现出纳斯惕亚(店里的女店员)的玫瑰红的快乐的脸,她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正在写东西。”

“做诗吗?”

“不是。”

“那末做什么呢?”

麦卡摇着他的头,出乎他自己意外的承认着说:

“关于我自己的死的一张字条。我不像能够把这张字条写得成。”

“呀,多么聪明!”纳斯惕亚这样叫喊起来,喊的时候还扭着她的鼻子,那个鼻子也是玫瑰红的颜色。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握着门钮,还有一只手攀着毡门帘;她的上半身向前倾,伸着她的围有一根绒带的美丽的头颈,摇着她的黑的梳得平滑的头。在她的伸出的腕臂和窈窕身体中间,挂着她的长而厚的辫带。

麦卡对她望着,觉得心里忽然闪烁着一种小小的胆怯的希望,好像一盏神灯里的火焰似的,当时这个女子静默了一会儿之后,又笑着说道:

“你还是把我的高跟皮鞋刷刷亮吧——史脱尔斯基(Strel-sky)明天要演《哈姆雷特》,我要去看他。你肯吗?”

“不。”麦卡叹一口气回答她,把刚才的希望都消灭了。

她动着她的稀薄的眉毛,表示奇异的说道:

“为什么不?”

“老实告诉你,我要在今天里枪决我自己,我此刻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她的身体往后倾,转瞬即翩若惊鸿的不见了,只留下这样一句埋怨的声音:

“呸!你这个人是那末讨厌!”

此外还有一段关于高尔基和这位女店员的谈话,也怪有趣的,现亦略述如下。当高尔基要出去自杀,正在店中走出去的时候,纳斯惕亚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现在要到那里去?”她这样的问着,问的时候并未仰起她的头,只不过飘着眼斜看着他,并于无意中现出她向所常有的笑容,寻常在一笑之后每继以几句嘲笑的话。

“为着我自己的事情。”麦卡回答她。

“赴约吗?”

“赴死的约。”麦卡几乎要把这句话脱口而出,但是抑制住自己,未曾说出来。

麦卡在冬季的一个全夜里向着伏尔加河走去。他知道在这河滨有一处岸旁峭岩壁立,他打算在这个地方枪决他自己,使得他的身体于受弹后向下滚,也许可以葬在雪里,等到春初,他的尸身可在河上漂流出来。高尔基所著的这本小说里,随后很详细的说起麦卡途中遇着一个鞑靼人做夜里更夫的,这个更夫正为着有一只小猫被人抛在外面听它冷得冰冻,忧虑着不知怎么办才好。他用断断续续的俄语向麦卡请教,问他怎样可以救救这只小猫的生命。麦卡建议叫他把小猫揽在怀抱里,一面可以救了小猫的命,一面这个老头儿也可以更温暖些。后来麦卡向自己开枪倒地之后,被人救了起来,当时他因伤流血,而且被他的身上的粗布衬衫烧焦得很厉害,原来在他拉着枪上弹机的时候,他的衬衣烧着了。陪他到一个医院里去的,也是这个鞑靼更夫,在途中的时候,这个更夫很悲痛的哭着道:“为着猫,为着畜生,他知道怜悯;为着他自己,一点儿怜悯也不知道!唉,没有辨别力的脑袋啊!”

在这本小说里跟着描写得历历如绘的,是关于在医院里的情景:子弹怎样的钳取出来,麦卡对于诙谐的外科医生怎样的愤怒,他的梦想和幻想,以及和他同病室里的病人等等。但是有一件实际的情形,他在这本小说里却未曾提起,就是在医院里,他经过史笃登资基教授(Professor N.I.Studantsky)检验之后,高尔基听见他断言这个似乎昏沈去的病人是无望的了!随后他又听见有个年青的驻院医生建议把他的子弹钳取出来,因为这个子弹很近在上面。这个教授同意了他的建议,但是很怀疑的样子,认为没有什么希望。

我们在这本小说里看到麦卡在医院里渐渐复元的时候,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他虽然恨自己未将自己枪毙,还要寻得机会自杀,可是他的心里却在模糊中希望着生活,希望着有人来抚爱他。正在这个当儿,纳斯惕亚居然来看他了,她刚到的时候,她的健康,她的活泼愉快的脸,简直使他想喊出“哈罗!”但是他再仔细一看,看见纳斯惕亚的含有愠意的小鼻子,不愿意似的努着的上唇,因为他赤着手臂和肩部而急于他顾的眼睛,他便冷了半截。随后他们的谈话是很简单的;当纳斯惕亚离去的时候,麦卡很明晰的感觉到“生活是一种侮辱,再活着是不值得的”。第二个来看他的人也是属于知识阶级——一个医科学生。他对于麦卡自杀的事件觉得异常的奇怪,问了许多话;当他觉得有些答语和在教科书上所说的相符的时候,他摇着头表示对的意思。麦卡觉得人们的讨厌,甚至于那位和爱的老年的鞑靼更夫来看他,请他痊后到僧院污水沟附近的他的茅屋里和他一同喝茶,也不能安慰他,也不能鼓起他的愉快的精神。他的心里渐渐的感觉到自我的卑微,感觉到自己的无用,觉得在此天下滔滔鄙夫得志的环境中,要想求得“美”和“善”,是没有希望的;他又想到只有死是一条唯一的合理的出路。

……但是忽然间有一件简单而出乎意外的事情发生,这件事立刻振作他的精神,不再往消极的路上走:突如其来的跑进他的病室里有三个熟人(都是来自申密诺夫的糕饼店)——一个是滑稽好笑的生得黑黑的糕饼匠,一个是身体生得不相称的脸像黄鼠狼的少年,还有一个是健壮,阔肩,皱眉含怒的青年。

这三个乡曲似的脚色跑进医院里来,一肚子怀着鬼胎似的笑着,欢乐似的闪烁着他们的眼睛,看见医院里那样的清洁,使他们自惭形秽,怪难为情似的,颇觉受窘,不敢直冲进来,就停在门口东张西望的看着许多病榻。

“那里就是他!”那个糕饼匠轻微的叫喊着,同时用手指着麦卡,现出他的白牙齿。

他们三个人蹑手蹑脚的用脚指踏地走上来,好像不留神就要踏破了地板似的,并把他们拿着包裹的污浊的手藏在后面。其中有两个很和爱的笑着,第三个却作苦笑,好像含着什么怨恨似的。

“那……那……那里就是他!”那个糕饼匠重复的说着,同时拖长他的嘴唇,好像一个老太婆,并用一只烘焦得发红的手捋着他的黑的小胡子。这个时候,其中的那位少年就把一个纸包推给麦卡,哽咽着好像说不出话来,只轻微的迅速的说道:

“柠檬,最好的……你可以加在茶里喝。”

“哈罗!”阔肩的那个脚色说着,同时好像愤怒似的和麦卡握着手。“哦,你的情形怎样?你瘦了……”

“还不很瘦!”那个糕饼匠插嘴说着。“当然,疾病不是一件抚爱的事情,但是你用不着愁虑!……好,这是带来给你的:一包饼干,还有——糖……”

“他们许你吸烟吗?”那个愤怒的脚色问着,同时把他的手插入衣袋里面去。

“弟兄们,我是怎样的快活啊!”麦卡喃喃的说着,感动得流下泪来。

“他们不许你……吸烟吗?”那个愤怒的脚色向着一边看着,很动气的这样问,他的手在他的蓝布衬裤的袋里扰动着。他接着说:“唉,跟他们只有绝路!我带了烟来,又带了糖果来,你觉得喜欢吸烟,或要吃糖,你尽可很容易的实行……你这里是多么洁净啊!……”

麦卡很看得出他们里面有两个是在拼命假装着滑稽有趣,心平气和,还有一位实急得汗流浃背,在表面上极力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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