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日记 - 十二月

作者: 朱自清7,802】字 目 录

生取的。在我曾经到过的餐馆中,它的确是最大的。这家饭馆不仅规模庞大,而且装潢华丽,乐队也很好。我们可以在楼上一直坐到十二点钟。这儿的食品比普通餐厅要好得多。

我们谈论了许多严肃的问题,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关于人生哲学。使我有点惊讶的是陶仍然期望会出现一个恩主,像中国古代的贵族,或者是(欧洲)中世纪爱好文学和艺术的封建诸侯。

从大学图书馆借了霍尔布鲁克·杰克逊(Holbrook Jackson)所著的《藏书癖的剖析》,这是一部很有趣的书。

在这两周里,我简直是个挥霍者!一个心不在焉的人!

九日 星期三 阴

把所有的贺年片都寄出去了,真是个大清除。

我读发音课本时特别困难,在场的其他学生中恐怕没有比我更困难的了。

黑格小姐告诉我她这两年读了很多书。记着点儿,这是个挑战!我以前没有扎扎实实地阅读,但现在得下决心去读了。这一点是很关键的,不能再错过机会了!

到塔维斯托克剧院去看《皇家禁卫军》,这些业余艺术家们的演技有时真是不可信,他们根本不能胜任演喜剧。

十日 星期四 阴

向R夫人打听有没有教英语口语的私人教师。她向我推荐她自己,并且告诉我说,大学毕业生教课每课要收费五到七先令,她只要收两个半先令,我回答她说让我考虑考虑。我问她两份《泰晤士报》的文学增刊放到哪里去了?她说R先生告诉她我不想要,所以就拿走了,不过她会从楼上把它们拿回来的。但直到现在也没拿来。这使我整个下午都不高兴。

去拜访罗先生,他向我谈了两周前他去博街警察局申报迁居时的遭遇。

读柳先生关于为新诗辩护的讲稿,看上去松散、肤浅和不够严肃。

傍晚去听德拉马尔的讲课,比上星期能听懂的多了。他讲了塞恩茨巴里(Saintsbary)的《英语散文手册》,并提起乔治·扬(George Young)的名字。他说乔治·扬是专门研究现代英语格律的。

十一日 星期五 阴

冉先生今天早晨迁居到这里来了。他是个生气勃勃的青年。但是说实话,我不愿和我的同胞住在一起,因为我得同他聊天并和他作伴,这样将会占去我很多时间。

鲁蒂斯豪泽小姐今天下午出乎意料地到大学来听课,并同我坐在一起。我陪她去图书馆。我们虽然压低了嗓门谈话,但图书馆管理员还是向我们发出了警告。后来我请她到快捷奶制品店吃饭。不幸的是我不小心碰了一位女侍者,她有点生气。当我同她说话时,她拉长了脸露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这是我在伦敦看到的第三张怪脸。我也有点生气了,但结果更糟糕。鲁小姐把我替她付的饭钱退还给我,使我非常惊讶,并感到失望。整整一天我觉得很不愉快。首先是冉先生迁来;其次是R夫人仍没有把文学增刊送来;第三是我同鲁蒂斯豪泽小姐同行时遇见了吴博士;第四是上面提到的在饭店里的那件事。我和鲁小姐一起到牛津广场走走,拿了两份创办工艺学校的计划书。

十二日 星期六 阴

到邦普斯去看现代书籍插图展览,拿到一本介绍展览会的小册子。这个展览的内容太多,我在那儿浏览了两个多小时,仍然看不完。此外,心里好像老觉得有点什么事情在烦扰,注意力集中不起来。尽管我着意聚精会神,但仍是徒然。

从邦普斯出来,感到疲倦得很,后来想去看另一个英国现代木刻展览,现在也不想去了。午饭是同柳一起吃的。

我们到菲尼克斯剧院去看《小小凯瑟琳》,对话很清晰,戏装也很华丽。

晚上大家在我屋子里演哑剧,完全是胡闹。

十三日 星期日 阴

同清华的校友一起吃午饭。饭后我们到陶的“白公馆”去。他的谈话虽然饶有风趣,但我觉得有点故意炫耀。后来去拜访俞先生。

今晚R夫人冷冷地谈起魏先生。显而易见是她讨厌魏弹小风琴。但她似乎话中有话。我猜想也许是昨晚我们演哑剧时,魏把她的一只花瓶和几只碟子打破了。她告诉我们魏明天要回家。冉先生问她,他还回不回来?她用一种奇怪的、不愉快的声调回答:“我不知道。”

十四日 星期一 阴

读完了《英国文学》,但由于连续读到深夜而感到非常疲倦。

读了G. M. 特里维廉(G. M. Trevelyan)教授的《自然美的召唤与要求》。我没有听过他的讲课,曾为错过这个大好机会而感到非常惋惜。但读完他的书后感到遗憾,因为书的内容很肤浅,因循守旧。开始读《荒诞故事》。

十五日 星期二 阴

我是一个挥霍浪费的人!

这几天老是为要不要迁居伤脑筋。我是颇倾向于迁走的。因为R夫人脾气不好,弄虚作假和多收费用。我很想在雷根特公园路租间房子。

鲁蒂斯豪泽小姐约定明天下午三点半和我见面。

在金斯韦剧院看卡达耶夫的《圆求方问题》一剧。有幸目睹苏俄的新生活与新艺术,这是我在看俄国电影时希望了解而未能如愿的事。

十六日 星期三 阴

费兹先生说我若继续留在大学里,他想和我交换教学:他教我英语,我教他中文。这倒是一笔好交易。不过我不知道要是我下学期上发音课了,他是否还愿意这样交换。

语音课到三点半钟还没下课,鲁蒂斯豪泽小姐就在走廊里急躁地等着。我从窗口中看见她,但不想早退。她等得不耐烦了就敲我们教室的门,我只好走出来。她给我看工艺学校的考试题。我和她一起到瑟克特路去,在高尔街遇见了柳、郭和佟。柳起初没有注意我们,等我脱帽向他们打招呼时他才看到我。

昨天在大会堂错过了埃金·伦德(Edgen Lund)女士举行的午餐音乐会,会上演唱了传统歌曲和民歌。感到非常遗憾。

去听维奥莱特·奥尔福德(Violet Alford)小姐关于比利安民间习俗的讲课,里面的音乐很有趣。

十七日 星期四 阴

柳和郭先生来访。后来我去拜访周先生。他的房东实在令人讨厌,房子也不干净。

鲁蒂斯豪泽小姐寄给我一封信,说明天下午她的女房东将为她饯行,所以不能再见我了。她接着又说,我们将会在她的国家里相会,并且要陪我到山顶上去喝茶。我立即给她写了回信,寄出之后才发现我在信里写错了两处。

德拉马尔的讲课今天结束。

从维也纳来的华尔兹舞剧团的演出看上去有点单调;但布景和服装相当华丽。所以倒不如说它是一场壮丽的露天演出。该剧有点矫揉造作,至少编剧想把主题渲染得很深奥。不知道原作怎么样,因为有时翻译是很靠不住的。

十八日 星期五 阴

我是个挥霍者!可要注意呀!!!

同鲁蒂斯豪泽小姐的妹妹一同去不列颠博物馆。她想买一幅中国画,要我帮她挑选。她挑了一幅《猛虎图》,但拿不准她姐姐是否喜欢。我送她到寄宿的地方,并送给她姊妹俩一盒巧克力。我料想她姐姐可能在家,但不好意思问,于是就和她告别了。在大学里遇见了柳先生。

同陶、柳一起去帕拉达姆剧院,我很喜欢柏林国家剧院的六位舞蹈演员的表演,特别是《人和机器》,使我赞叹不已,八位穿黑条纹衣服的演员的舞蹈也不错。陶告诉我,这种舞叫爵士舞,他还说有关爵士音乐和歌曲的书已出了不少。

陶和柳之间不大多说话,不过陶倒的确想跟柳谈话,但柳经常只回答“是”或“不是”。陶也感觉到这一点了。

十九日 星期六 阴

遇见罗、鲁和凌。鲁和凌都很冷淡,凌在我伸出手去的时候,甚至不想跟我握手。

同R夫人、S先生及特雷尔先生一起打牌。贾在一旁假装要说出我的牌,他声称S先生有点生气了,因为收音机里的音乐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这真是天大的误解。这场误解都是贾先生的小收音机引起的。他说他是为了我才把收音机拿来的。我很惊奇S先生和R夫人竟都不喜欢这收音机。在我看来,他们两人经常是一致的。因此,收音机开着的时候,我很不安,直到把它关掉后我们才开始再打牌。“他们平时不是挺喜欢音乐吗?”贾跟我讲这话时口气中有点嘲笑R夫人。但我没听清楚。根据贾的话和我平时对S先生的感受,我决定新年以后搬家。R夫人真是一个脾气不好的尖刻女人,她有时装得很和蔼,我不喜欢她。

二十日 星期日 阴

访问柳和郭,后来又去找罗,但没遇到他,于是就在雷根特公园路上散步,想看看有没有出租房屋的广告。最后终于看到菲茨罗伊路三十四号召租的一个条子,但没有去,因为今天是星期天。

同郭、柳一起吃饭,郭好像有点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在柳的旅馆里遇见王慕宗。他讲了学生联谊会的不幸遭遇,他因参预集会而被拖走了,真是不幸!

二十一日 星期一 阴

送了一块中国锦缎和一包香烟给R夫妇,用去六镑六先令。

和柳一起去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我对这家公司不感兴趣,柳也如此。

贾先生给柳和我两人照了一张像,但是在室内灯光下照的,恐怕效果不会好。

整个晚上被贾搞得心烦意乱。

今天吃得不多,钱也少花了。

二十二日 星期二 阴

今天我到普里姆罗斯山庄去了两次,想找一间比较像样的房子,但找不到一处好的。我很想搬到柳的住处去,因为那里的女房东确实是个与人为善的妇人。

同俄国人打了一会儿乒乓球,他们很庄重,不接受我的招待,我虽然因他们谢绝我的好意而感到有点尴尬,但却非常欣赏他们。

同陶先生一起去看《好伙伴》一剧,我的听力根本跟不上,可能这就是R夫人所说的地道的对话剧。由于这个戏的重点是对白,而我对剧情也只有概括的了解,因此不敢妄加评论。

二十三日 星期三 阴

伦敦的北大老校友在新华味斋举行午餐会,大家在席上举箸长谈。我没有留心自己的讲话,想必在同乔先生的谈话当中一定有点错误。陈夫人才智焕发,在席上很活跃。我同徐先生约定下星期二下午四点钟去看他推荐给我的寄宿处。

去温尔大街的皇后剧院看《巴雷茨》,尽管有很多内容我听不懂,但我认为这是我在伦敦看过的最好的戏剧了。从中得到一种美的感受,那是在其他剧里从未得到过的。

到今天为止我已看了二十七次演出。

二十四日 星期四 阴,太阳只露了一会儿面

下午到拉普霍尔·塔克父子公司去买点东西。我买了一套高级的贺年片,并在那里看了厚厚的三大本样品。看来很少有像我这样在店里逗留如此久来挑选圣诞节卡片的顾客。管理人员从楼上拿来一些高级贺年片,很粗鲁地交给我,并暗示我营业时间已过,要我离店。但我没听懂,又开始看起样品来了。他再次走到我身边,但不说什么,让我继续看。我又挑选了五套样品,并要他去拿。他说顾客都走了,而且恐怕没有这种存货了。他说话时用一种嘲弄的口吻,这是英国人的特点。他劝我到对面的商店去买,并以轻蔑而含蓄的态度指给我看那家商店。这是我最憎恶的态度,它使人啼笑皆非,但又不得罪你。而且我发现第四卷样品不见了,于是就不得不走。这个管理人员把我当作日本人了。

那些有趣的样品包括以下几类:

1.手帕型的

2.绣花型的(我喜欢有一艘船的画面)

3.蝶翅型的(船、三只鸟)

4.黄铜型的(圆型,里面有风车图案)

5.玻璃型的(圣母像)

6.羊皮纸型(四开本)

7.飞鸟形及其他

8.刺绣的花瓶

9.猫头鹰型(头像)

10.烫金型的

晚上到牛津街去观赏圣诞节前夕的街景,发现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比平时还少。除了里昂餐厅的窗口有点变样以外,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一个年轻而有礼的德国姑娘走过来招待R夫人。我想她不是这里的服务员。她坐在休息室里同我们闲谈。R夫人在谈话中告诉她我有三千个朋友,各种各样的绅士每天来拜访我。我说我打扰了他们,很觉过意不去。当然,R夫人非得做些更正不可,我没有那么多朋友。可是她还说她喜欢他们。我的老天哪!——她甚至说我在中国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所以才会有那么许多人来访问我。这是英国人挖苦别人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我对槲树和冬青树很感兴趣,这两种树在英国是作为圣诞节的节日装饰物的。

R夫人告诉我萨科威茨先生写了一封长信给她,说他很抱歉,因为出租汽车来得太快,他来不及向寄宿的客人们告别。他还祝我们圣诞节快乐,说这是他和他夫人共同希望我们接受的祝贺。萨科威茨先生的这封信有点奇怪,我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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