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半夜才离开伯爵夫人。那时她表面上是镇静了,但脸色阴沉,似乎暗暗作着打算,教无论怎么锐利的眼光都猜不透的打算。我走不了几步就在圣·莫街上遇到伯爵,他受着一股不可抗力的吸引,不能再待在大街上我们约定的老地方了。
我把经过情形告诉了他,他嚷道:“可怜的孩子这一夜怎么过哇?要是我闯得去,要是她忽然看到我又怎么呢?”
我回答说:“这时候她连跳窗都可能。伯爵夫人是吕克雷斯一流的女子,受了污辱宁可死的,即使污辱她的是她愿意委身的男人。”
“你年纪太轻了,”他说。“你不知道,一个人被痛苦的念头剧烈扰乱的时候,他的意志好比湖上起了大风暴,风随时在变,波浪也跟着一忽儿涌到这边的湖岸,一忽儿涌到那边的湖岸。今天晚上,奥诺丽纳见了我扑在我怀里的可能性,和跳窗的可能性是均等的。”
“而你预备冒这个险吗?”我问他。
他回答道:“得了罢;为了要等到明天早上,我家里已经由台北兰医生预备好一些鸦片,让我能太太平平的睡一觉。”
第二天中午,高朋女人递给我一封信,说伯爵夫人筋疲力尽,到六点才上床,吃了药剂师配的安眠药才睡着的。
我把那封信抄了一个副本:
——因为,小姐(领事向加米叶·莫班说),艺术的手段,风格的诀窍,你是精通的;许多在结构方面很高明的作家,他们的功夫你是知道的;可是你一定会承认,在造作虚伪的感情的文学作品中决找不出这样的文字。真的,世界上最可怕的莫过于现实。下面的信便是那位太太,或者说那个痛苦的化身写的:——
“你舅舅所能说的话,我都知道了;他不见得比我的良心更通达事理。人的良心原是上帝的喉舌。我知道如果不跟奥太佛言归于好,我是要罚入地狱的:这是宗教的判决。人间的法律要我不顾一切的服从。不管我过去作些什么,只要丈夫不拒绝我,大家都认为我是纯洁的,贞节的。不错,婚姻就有这点儿妙处,能够教社会批准丈夫的宽恕;但社会忘了一点,就是这宽恕必须要被宽恕的人肯接受。按照法律,按照宗教,按照世俗的惯例,我都应当回去。单单以人事来说:不给他幸福,不给他生孩子,把他的姓氏从贵族院的金榜上抹掉不是太残忍吗?我的痛苦,我的厌恶,我的感觉,我所有自私的成分(我知道自己是自私的),都应当为家庭牺牲。我将来会生儿育女,儿女能使我破涕为笑!我可以非常快乐,受人尊敬,大家会看到我丰衣足食,高车肥马,在人前得意扬扬!仆役,府第,别庄,应有尽有;一年有多少个星期,我就有多少次领袖群英的宴会。不必说,大家会把我招待得很好。我用不着重新攀登贵族的宝座,因为我根本没下过台。由此可见,上帝,法律,社会,意见都是一致的。
“天上的神明,地上的教士,法院,都要异口同声的问我:你反抗什么呢?倘若伯爵要求王上来干预这件事,王上也会这样问我。你的舅舅必要时还能说,上帝会赐恩给我,使我觉得尽责是快乐的。上帝,法律,社会,奥太佛,不是都要我活着吗?唉,如果没有别的困难,我只要回答一句话就可以一了百了,就是我不想活了!一朝裹在尸衣中间,惨白的脸色就能恢复我的洁白和无邪。这不是什么固执的骡子脾气。你一边说笑一边埋怨我的脾气,其实只表示女人把事情肯定了,对前途看清楚了。倘若我的丈夫因为爱我而宽宏大量,把一切都忘了,我可是忘不了!‘遗忘’可是我们能作主的?一个寡妇再嫁的时候,爱情能使她恢复少女的心情,因为她嫁给一个心爱的男人;但我不能再爱伯爵了。关键就在这里,你看到没有?我一遇到他的目光就看到我自己的过失,即使他的目光充满了怜爱也没用。他越度量宽宏,我越显得罪孽深重。我的永远不会安定的眼睛始终会看到一个无形的判决。乱七八糟的回忆势必在我心中冲突。
“结婚生活不可能再使我尝到心惊肉跳的快感和热情汹涌的醉意;我的冷冰冰的态度,以及虽然深藏、但人家还是猜得到的、把情人与丈夫所作的比较,会致我丈夫的死命。噢!有朝一日,如果在额上的皱痕中,在悲哀的眼神中,在微妙的举动中,我咂摸出一点儿对方不由自主的,甚至还是竭力压制的责备,我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我会脑浆迸裂的躺在阶石下,还觉得阶石比我丈夫慈悲多呢。这种残酷而又甜蜜的死,或许是单单由于我的多疑。但或是奥太佛为了什么事而烦躁,或是我为了错疑他而起了误会,也都可能促使我的死。唉!说不定我还会把爱情的表示当作轻蔑的表示呢。这不是教双方都受罪吗?奥太佛始终不放心我,我始终不放心他。我不由自主的要拿一个绝对比不上他的男人跟他相比;我瞧不起那男人,但他让我体验到的销魂荡魄的境界,象火印一般留在我的心头,我为之羞愧无地,却禁不住常常想起。我对你总算够坦白了吧?先生,没有人能向我证明爱情可以再来一次,因为我现在不能也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爱了。一个少女有如一朵被人采摘的花;一个失身的女子却是被人践踏的花。你是种花的,应该知道是否还能把那根花茎扶直,使憔悴的颜色恢复它的鲜艳,把树液重新引到那么娇嫩的管子中去,——它们是全靠枝干挺拔才会有强盛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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