鬈毛 - 第5节

作者: 陈建功2,944】字 目 录

客厅里有客人。老太太正在过厅里给老爷子的生日蛋糕揷蜡烛。

“谁来了?”

“轻点儿。报社新调来的团委书记。”

“研究什么?五讲四美三热爱?三学二批一端正?”

“轻点儿不行?你呀,要是跟你爸说这些,又该把他惹火啦!”

通往客厅的门是那种对开的大玻璃门。在过厅里就可以看得见客厅里的一切。

老爷子坐在迎门的长沙发上,短而粗的手指夹着一支香烟。新来的团委书记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大妞儿,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服套装,双腿并拢,身板儿笔直,稍稍向老爷子坐的方向扭着身子,坐在东侧一只单人沙发的前沿儿上。沙发扶手上搁着打开的笔记本。

“卢书记,除了不准留披肩发外出采访这,条以外,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这声音好熟悉。我又朝玻璃门里看了一眼。哟,怪不得,这不是上个月在人民大会堂的晚会上跟我跳过舞的那一位吗!

“你多大了?”

那天她那模样儿可真浪,穿着一条紫红色的金丝绒长裙,领口开得很低,脖子上还挂着金项链。那天地梳的就是披肩发,好像是怕跳舞时弄乱了头发,所以又用一条暗红的发带从头顶上拢下来。跳舞的时候,她的头发上散着玉兰花香。后来我发现,那是那条发带上散出来的。

其实,我顶不喜欢这种慢悠悠的交谊舞了,它老使我觉得那么装模作样。要不是和我同去的几个小子“将”我,和我打赌,我他娘的才不去请她跳舞呢。一边跳着,我还一边跟那帮小子们使眼色,不管怎么说,这支曲子完了,他们就得到冷饮室请我的客啦。

我们使眼色的时候,她一定发现了,不然她不会提出这么一个不太礼貌的问题。

“我?二十岁。”我说。

“哦——那你还是个孩子哪。”她格格笑着,腰肢一颤一颤。不过她很快就看出我有点儿恼火,说:“可你的舞跳得这么好,真少见。”

她怎么找补也没用。这句混账话简直让我恨不能扔下她就跑。至少当时我难受了老半天,玩的兴致全没了。我不记住她才怪!

现在,她那点儿浪劲儿都不知上哪儿去啦,扎着暗红发带的披肩发梳成了盘头辫儿,正正经经地坐在我们家客厅里,和党组书记讨论“不准留披肩发外出采访”的问题。当个屁大的官儿也得有这一“功”,你不服还不行。

我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了一股“恶作剧”的念头。推开客厅的门,大模大样地进去了。我还故意冲着她,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坐到屋子西侧的角落里,“咔咔咔”地拨电话。

老爷子瞪了我一眼,不过,他大概正好想去“方便方便”,起身出去了。

“在讨论‘披肩发’的问题,是吗?”我把话筒挂了回去。

“是呀。”她看着我,那眼神似乎是努力在记忆中寻找什么。

“干脆,连舞会上的‘披肩发’也给禁了算啦!”

“噢,是你呀!”她想起来了,脸也渐渐红起来,“真没想到!真没想到!”

“您这身衣服,比那天晚上的可差多啦,像个婦联的女干部。”我故意粗声大嗓地说,“发式也是。还是披肩发好看。”

“去去去!”她的脸更红了。

厕所的水箱响了。

“你的头发,也快成‘披肩发’啦。”她看了看我,突然格格地笑起来。

老爷子推门回来了。

“你这种精神面貌可差点劲儿。”她瞟了他一眼,对我说,“你别腻烦我。其实,大人都是为了你好!”

天哪,她笃定是我们家老爷子最理想的接班人啦!

临近午饭的时候,老爷子送走了他的“接班人”,回到客厅里来。他又摆出了我早已熟悉的那副模样:弓着背,探着身子,两肘戳在大腿上,胸脯一起一伏。他打量着我,半天没言语。我在削苹果。看了他一眼,我猜到了他会干什么。

“如果你以为自己那个脑袋还挺美的话,以后最好回自己的房里美去。”

还是既不叫我的小名儿,也不称我的大名儿,连看也不看我一眼。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吩咐着他的褲裆。

我他娘的早料到会有今天啦。当然,我倒没想到他的废话来得这么快,刚过了一宿,他就来劲儿啦。这还只是赏了我一个破临时工再加上八十块钱呢,再多点儿,你说,我还有活头儿吗?

这回我可只是粗了脖子红了筋跟他嚷嚷,那才丢“份儿”呢。

“我这脑袋怎么了?”我胡噜了一下长发,从沙发上欠起身来,也弓起背,探着身子,也把两肘戳到大腿上,把拖鞋的前掌一掀一掀。我同样不看他,同样面无表情地说:“我怎么长了这么个德性脑袋,我还得问您哪。”

“我说的不是你那鬈儿。我说的是你头发的长度!”

“长度?长度怎么了?多长是革命的?多长又成反革命了?你们报纸上发过社论吗?”

他“呼”地站起身,出去了。

他走到客厅的门口,正赶上我哥和肖雁进门。

“爸爸,万寿无疆!万寿无疆!”肖雁和我哥真是天生一对儿,她一进门,管保能叫老爷子老太太眉开眼笑。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嘻嘻哈哈中进行的,决不会让人感到肉麻。

可今天肖雁算是撞上啦,老爷子正在气头儿上,整个儿白干!老爷子理都没理她,一扭身,回他的书房去了。

“爸爸怎么了?”

“不知道。”

她撂下挎包,立刻到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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