鬈毛 - 第6节

作者: 陈建功3,600】字 目 录

能想到的最后一招儿啦。

我正犹犹豫豫,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路上过来一辆平板三轮车,车上放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蹬车的是个穿着棕色枪手服的黑脸汉子,乱蓬蓬的寸头,络腮胡子也挺重。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那大腮帮子,好像能嚼得动铁。他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下了车,想把三轮车推上人行道。车的前轱辘倒是上去了,后轱辘却卡在马路牙子上,他怎么也推不动。

“哥们儿,帮帮忙!”

我走了过去。“一、二、三!”在车后帮他推了一把。

“谢谢您嘞!”

他把三轮车停在“冠北楼”的门口。

“哥们儿,买卖是你的?”

“唔。”他把麻袋挪到板车的沿儿上。那里面装的都是木炭,黑末子漏了出来。

“听说你这儿要找个帮忙的?”

“是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通,“那可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别逗了。顶多半个月。”我说。

“哥们儿是头一回出来弄钱花吧?”他递我一支烟,我摆摆手,他ǒ刁到了自己的嘴上,“你可不知道,这是什么年头?为了一个差使,能打出活人脑子来。再说,别看到我这儿干累点儿,挣的不比高干少。谁他媽能把这便宜留到半个月以后,等你来捡?实话跟你说,没出半天,我就找着主儿啦。”

他扛起了麻袋,朝门口走去。一个挺漂亮的妞儿出来替他开门。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挪第二个麻袋,拿起刚才塞在车把钢管里的半截香烟,抽了几口。“看见没有?就是那个妞儿。不过,每月二百块钱可不好挣噢。没白天没黑夜地干。”他故意把“干”字说得很重,说完,又吸了一口烟,眯起眼睛,突然嘿嘿嘿笑起来,整个脑袋变成了一只七窍喷烟的香炉。

看着这紫茄子似的大腮帮子,我他娘的一个巴掌扇过去的心思都有。

“哥们儿,实在抱歉啦您哪,这儿可真没您的饭辙。”扛完了麻袋,他出来收拾三轮车,见我还没走,大概以为我还指望着他开恩,“其实,赚钱的路子野了去了,您可别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

“放心。现在,您请我,我也不干啦。您那‘活儿’,老爷们儿干不了。”我微微一笑。

“没错儿!”他嘎嘎笑起来,“老爷们儿都得干大买卖,黄的、白的、黑的。”

“我还想好好活哪。”我还是笑着。这小子唬不了我。“黄的”是黄金,“白的”是银元,“黑的”是烟土。我早从我们班同学那儿知道些“倒儿爷”的黑话了。

“没胆儿?”“紫茄子”又咧开了。想起了什么似的,他从褲袋里摸出一张纸片来,“哥们儿,你要是真的没胆儿,也就配玩玩这个啦!”

这是一张印得很像邮票小型张的票子,我认得出来,这就是这场马拉松比赛的彩票。这两天,北京人为了能买到这么张玩意儿,差点儿出了人命。

“拿着,别不好意思!你帮我推了车,不报答报答你也不落忍不是?”他朝工人体育场那边看了一眼。那边,人们像蓄洪坝前的洪水,被拦在栅栏门前,人头乱拱。“跟你说,这半年来我的手气可不赖,这回,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运气啦!”

“谢谢您嘞!”我接过了彩票,学着他刚才谢我的腔调还了他一句。然后,走到几步外的一个果皮箱前,“嘶啦嘶啦”,把它撕个粉碎,“啪”,朝果皮箱里一摔,头也不回就走了。

我的身后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让兔崽子自己琢磨去吧。我知道他不是故意寒碜我的,不然我早把彩票的碎片儿摔他娘的脸上啦。不过,他这个德性已经够他媽流氓的了。你阔,你买得起婊子,跟你那婊子狂去。我要是个臭着脸求人家赏的玩意儿,犯得着跑这儿来?躺在我们家沙发上,早他娘的就有人赏我啦!

我躲闪着那些直奔体育场去的人们,横穿过马路,到了110路电车站牌下面。这可真逗:过来一个瓦刀脸的小哥们儿,问我要不要彩票。

“多少钱一张?”我还咂巴着刚才在果皮箱前来的那一手,看着这小子手里也举着彩票,忽然觉得挺开心。

“四块。”他把价码儿抬高了三倍。

“你可真敢开牙!宰人宰得太狠啦!”

“您知道咱玩了多大命吗?”他装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撇了撇嘴,“说了也不怕您笑话,排了一宿的队,还挨了两警棍,现在想起来还哆嗦哪。要不是多了一张,四块?四十我也不卖。弄不好,还就您这张,换了个大冰箱回去呢!”

“得了得了,我送你一张——那边,果皮箱那儿,我刚撕了一张。你捡回来,拼巴拼巴。能换回冰箱的,说不定是那一张!”我笑起来。

“嗬,真看不出,您还有这份谱儿哪。”“瓦刀脸”沉了下来,他根本不顺着我指的方向往果皮箱那边看,架起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我,“您要是掏不起四块钱,您就明说,咱哥俩儿各奔东西,谁也碍不着谁。犯不着跟我这儿穷狂——没劲!”

这可把我“将”在这儿了。就跟“紫茄子”赏我彩票时的架势一样。我要是不掏这四块钱,不真的让人看成“穷狂”了?说真的我有点儿后悔,干吗偏跟这小子开这个心。我的口袋里倒是有四块八毛五——这是昨天买放音机剩下的钱。刚才买车票花了一毛五——让这小子再坑走四块,我可就剩几毛钱啦。不过再一想,倒也没什么可心疼的了。“大数”弄不来,算计这四块钱管蛋用。更何况今天是星期天,老爷子正在家,我刚才还发愁这么早回去干什么呢。

“你就甭费这心思算计我啦,不就是四块钱吗?”我一把从褲兜里把剩下的钱抓出来,又是票子又是钢鏰儿,抓在手里还显得挺“派”。我从中间拣出四张“壹元”的,递给了“瓦刀脸”。

“哥们儿,您这才算个爷们儿哪!”他把彩票递给我,晃头晃脑地走了。

“哥们儿真的过去瞧瞧去!我撕的那张,就在果皮箱那儿哪,骗你是孙子!”我可没忘了冲着他的背影喊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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