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座位是2号看台12排22号。我的对奖号是008325。
要说我花这四块钱是奔着冰箱彩电去的,那可太冤枉人了。咱们不是被逼到那一步了,非拔这个“份儿”不可吗!不是也为了找个地方,把这半天耗过去吗!可是现在,当看清了自己的对奖号,又掺和在人流中间,往工人体育场走的时候,我倒是有点儿巴望着自己能蒙上那么一下子了。我甚至想到了,真中了个冰箱彩电的,能不能当场出手换成钱。甭管怎么说,我的彩票比别人多掏了三块钱呢。再说,整个工人体育场,指望着中彩折钱急用的,大概也就他娘的我这么一位啦。
工人体育场我可太熟悉了。我可以算个足球迷。当然,我不算最高级的球迷。混到那份儿上,得知道国家队直到北京队每一个队员的老爹老媽兄弟姐妹家庭住址女友相貌。看球的时候你就听吧:“祥福,走着!”“尚斌,给呀!”听听,那关系至少都是迟尚斌、沈祥福的表弟。我也就算个凑凑合合的球迷——看球决不在电视旁,非体育场不可。所以,一看看台号,我就知道我从东门入场正好。可是我到门口的时候,栅栏门已经关上了。组织马拉松赛这帮家伙可真会算计——比赛开始前半小时关了大门,只能从西门入场。比赛开始后,干脆就不让入场了。要是不用这一招儿,我敢说,得有一大半人等到开彩的时候才露面哪。可这一招儿害苦了我了。我得从东门绕到西门。足足有三站远。入了西门,又到了体育场东边。走到看台上一看,观众们果然都满满当当、规规矩矩地坐好了。
“我操!哥们儿真沉得住气啊。”我的座位左边,一个小哥们儿在吃蛋卷。单眼皮绷着一对小眼珠子,怎么也掰扯不开似的。“地包天”的下兜齿。好像老是龇着牙、瞪着眼惊讶一切。他爱说“我操”。这是北京的小痞子们大惊小怪时的惯用语。“我”,说成长长的一声“沃——”,惊讶程度的大小,可以从“沃”的长短听出来。“我——操!您大概是全场最后一位啦。”
“哪儿呀!”我指了指身边还空着的一个位子。
“这是我媳婦的位子。她不来了。”我的右边,坐的是胖乎乎的三十出头儿的老爷们儿,他从怀里拿出两张彩票来一晃,“我一人代表就成啦。”
“您看看人家,谁不是两口子一块儿来。您说,您要是真中了个大冰箱,一个人怎么抬回去?”后排有人跟他逗乐子。
“哥们儿,您这可错啦。我早打听好了,冰箱、彩电的,人家包给送上家门儿。”看来胖爷们儿也是个爱开心的人。“跟您说实话,我们家住的,窄巴点儿。所以我跟我媳婦儿说了,你别去,你就在家里,把搁冰箱的地方腾出来吧!”
大伙儿哈哈笑起来。和看球时一样,找个话茬儿,哈哈一笑,顿时都成了老熟人,接下来就可以凑一块儿“穷侃”了——四川人大概叫“龙门阵”,贵州人大概叫“吹牛”,北京人叫“穷侃”。“十亿人民九亿‘侃’。”我也忘了是我们班哪个坏小子说的了。
“我——操!您还真盼着中个大冰箱哪?我他媽能中一双球鞋就知足!买彩票的时候,我新买的盖几皮鞋都让人踩掉了一只,回头再找,您猜怎么着,好嘛,踩成鱼干儿啦!”
“你在哪儿买的?红桥吧?是乱!那罪过受大了!那帮小流氓真可气,乱挤!你没听见警察拿着警棍骂:‘你们他媽的这么没起色,一张彩票把你们折腾成这个德性!’”
“我买彩票的时候,还见着俩瞎子去买哪。警察把他们领前边去了。”
“您别说,体委这招儿还真灵,连瞎子都来看‘马拉松’啦!”
“可那帮小子们也不知道玩不玩‘猫儿匿’。受这么大罪过倒另说,别把咱们给‘唰’了。”
“未准敢吧。”
“那可没准儿。这年头儿谁管谁呀,我们家那边有个商店,也卖彩票。开了彩您猜怎么着?他娘的净他们自己中。”
“得了得了,您又外行了。我早打听好了,这回,由法律顾问处、各界代表、还有国际友人当众抽彩。”
“我——操!还有‘国际友人’?不就是‘老外’吗?中国人都不信中国人了嘿!”
……
听这帮家伙这么“穷侃”,真是一件挺够味儿的事。他们说的全是实话,决不假模假式地装孙子。不过,看这一张彩票闹腾得他们这疯魔劲儿,也太惨点儿啦。
工人体育场是这次马拉松比赛的起点和终点。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运动衣在草坪上凑成一片,又像一群扑扇着翅膀的蝴蝶,一耸一耸地从绿色的草坪上飞起来,从体育场的东门飞出去,倒是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好一会儿。不过,接下来就是辽宁队和意大利队上场踢足球了,这可完蛋了。这日子口,谁还有心思看足球呀,再说还是女子足球。
“这帮小子,怎么还他媽不跑回来?”“地包天”最先沉不住气了。
“真这会儿跑回来,那可太邪门儿啦。才出去个把钟头。你知道马拉松世界纪录是多少?我打听了,两小时八分五秒……”
“行,哥们儿这回露一手。我以为您只会打听电冰箱怎么往家运呢。”
“我——操!还得熬一个钟头哪!”
“美得你!等最后一名跑完了,再加上一个钟头也不行!”
“唉,这罪过,一点儿也不比买彩票受得少!”
……
我敢说,这会儿要是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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