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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王的事情就发生在这期间。
这是个异常闷热的夏天。伍珍在东百老汇街上一家批发行里找到个临时工作。
起初她不过是帮忙订货出货的普通雇员,活儿不算重也不算轻。每小时拿5块钱。她每天仍在看招雇广告,准备一有更好的机会就跳槽。
可是有一天批发行的老板碰巧来店里查帐,见到了伍珍。两天后她就被调任为老板秘书,薪水涨到每小时7块5。
这位老板便是约翰王。
约翰王是abc(生在美国的华人),原名王聚贤,可朋友中不论美国人中国人,全都叫他约翰。虽谈不上商界巨子,约翰王确实腰缠万贯,批发行之外还开了好几家店,而且惯弄股票,又好涉政。在纽约华人界,他也算得上一个知名人物。
伍珍当然不是约翰王的唯一秘书。
老实说,她虽对升职提薪喜出望外,但每天却从早到晚捏着一把汗。去年夏天让旅游社一脚踢出来的经历还记忆犹新呵。
果不其然,三天之内(又是三天!),约翰王的一秘把伍珍的职责改动了好几次——打字、起草文件、帐目信件,然后就冰着一张脸通知伍珍:“王老板请谈话。”
伍珍心里咯噔一沉。但随后便释然。好比一根早就岌岌可危的弦,断了反而使人死了心、安了心。
约翰王的办公室是走廊尽头拐角的一个单间。一反前面的明亮忙碌喧嚣,这里幽暗沉稳静谧。使伍珍一进去就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来。
约翰王正埋头看一份文件。听到推门声并不抬头,只说了声:“请坐”。
伍珍愀然落座。她并不敢东张西望,只凝视着仍旧埋头批阅的大老板。老板的头发已谢了大半,天门顶光可鉴人,身架壮实,颈上的皮肉却已不甚紧挺。他没穿西装,只在白衬衫外系着条红蓝相间的领带。
伍珍正推测他的年龄,老板突然抬起头,炯炯地朝她看过来。
“伍小姐,对不起,让你等了。”
伍珍堆上笑,等待预料中的宣判。
老板说:“我们长话短说。请你来,是因为发现目前的工作对你不太适合。伍小姐自己以为如何?”
伍珍尽量平静地答:“是。我想我不够熟练。也许原先在批发行的工作更适于我……”她采取丢帅保车了。
老板一挥手:“我不同意。我有个新设想。公司里需要添个公关方面的人。职责上技术性不强,但涉及不少面子上的交涉,譬如公务宴会之类的场合,所以口才风度是头一件,商务方面只要粗通,公司负责专门训练。这职务比秘书重要些,薪水当然也高些。这件事想请伍小姐帮忙。”
伍珍简直听呆了。
不及她作答,老板就瞥了一眼手表:“这样吧。离下班还有一小时,伍小姐就不必再继续前头的工作。请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一个半小时后请到东六十三街上那家法国餐厅等我。我们晚饭间细谈。”说毕就在一张留言纸片上飞快地写下餐厅地址,递给伍珍。
那一个半小时,伍珍坐在一家冰淇淋店里,吞下了一只足够三个人吃的大香蕉船。尽管肚子冰凉,两颊却绯红温热,两眼闪闪发光。她太兴奋了。
难怪王老板不问履历就调我做秘书,原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熟悉熟悉门面的意思,真正的美差现在才开始哩。
冰淇淋店一面壁上镶满了亮晶晶的镜子,利用视觉幻象,把窄小的店面扩大了一倍。伍珍侧头打量镜里的自己,不觉为那明眸皓齿而动情。也许脸上的皮稍紧了些。伍珍瘪起嘴抻抻脸皮,想,搞公关,今后要常微笑,忌大笑。王顾自流连忘返,“嗖”地一声,店伙计从身后把她面前的空塑料船收走了。明显是催撵的意思。伍珍稍一犹豫,干脆转身叫道:“伙计,上杯冰淇淋苏打,草莓味的。”
这一声吩咐听上去颇为潇洒。派头再大的公关小姐、名流贵婦,恐怕也不过如此。
一半是由于冰淇淋吃得过多,伍珍面对昂贵考究的法式大菜竟胃口全无。
另一半是由于约翰王。
他一坐下就说:“我们先不谈生意。吃法国菜时谈生意是一种亵渎。”接着话锋一转,以一个美食家的热情向伍珍介绍起菜单来。
他们坐在角落的格子间里。约翰王说他年轻时曾在巴黎住过两年,几年前与太太分居后又曾独自去尼玛和法国南方的一些小镇游蕩了半年。这两年半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所以他对法国菜特别偏爱。
伍珍起初急于敲定她的新职位,约翰王似乎有意制造的悬念使她心神不安。但转念一想,他一个大老板,若非赏识自己,何必如此郑重其事地请客吃饭?此事他既已提出,剩下的只是自己一个点头罢了。心一松,伍珍很快就被约翰王的闲谈吸引住了。他的手宽大肥厚,却优雅轻柔地转动着高脚杯,半杯清冽透明的白葡萄酒悠悠地随着转,而他的话语也如一圈圈悠悠旋转的光波,驮载着伍珍驶向地中海一带与蓝天一样深蓝的海水,蒙玻利埃古老的城堡教堂,尼玛雄壮的角斗场,与塞特港市如画的妩媚风情。
渐渐地,伍珍的身体仿佛也沉入了一种随水漂浮的幻觉。她竟然几乎是空着肚子就喝下去两杯酒。
约翰王正在向她面前推过一碟水汪汪的桃子,并解释这是用上好的科涅克酒泡制的。
伍珍明白晚餐已进入尾声。
可直到约翰王付了帐,伍珍仍没听到一句关于“正事”的话。她沉不住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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