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文话 - 风涛

作者: 郑振铎12,784】字 目 录

这时还相当的清明。但尊素却已看出了前途的暗淡。奸党怨毒益深,勾结益固,党羽益多,阴谋益甚。而几个君子却是毫无戒备,且也无法戒备。只有清议和公论是他们的唯一的武器。

这样的浑淆的政局从夏天拖延到冬天。表面上看来好像风平浪静,而内幕里却在狠恶的布置着。东厂里的缇骑们到处化装密布着,在刺探东林党中人物的行动和言论。应升他们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为魏党所周悉。而言论略涉激昂,便被编入东林之党;行动稍有相通,便也被目为同籍之人。

正等候着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来施行最狠毒的一网打尽的恶计。

一个大的破裂和爆发,在冬天发动了。

应升他们捉住了一个大题目在打击魏党的中心人物魏广微。

孟冬享祭太庙,百官齐集行礼。独不见魏广微的踪迹。

应升道:“这是一个劾他大不敬的机会了!”

尊素也以为然。

魏大中上疏纠弹魏广微无礼,只顾奢安,不拜正朔。清议哗然。

广微上疏自辩。

但李应升又再上疏纠弹他。疏上的话极为切直悚听,并指广微谓不可见其父于地下。

广微切齿痛恨,求计于客、魏。这时崔呈秀已和杨维垣、梁梦环、阮大铖辈俱拜忠贤为父。忠贤之党益广且大。其门有五虎、五魁、五狗、十孩儿、二十小孩儿、四十猴狲、五百义孙的名目。爪牙丰满,羽翼长成,正欲择人而噬。

应升再劾广微的疏一上,冲突便表面化了。因为他的疏上所说的话过于切直,下旨严责,不仅摇撼不了广微,反有借此兴大狱的危险。

幸赖几个识大体的枢臣,像韩等主持其闻,力救应升得免,仅罚俸以示惩。

大祸终于一发不可复收。

反攻的布置已经完成。

然还没有捉住一个大题目,不容易兴大狱。还是呈秀的主张:先排斥他们离开了政局,然后等候到一个机会,一个个的设法罗织成狱,不怕他们不入钩。

曹钦程恨应升最切,便疏劾应升专为东林护法,援其大教主高攀龙,号召其党黄尊素等。得旨削夺应升官爵,放回原籍。

魏大中以推举谢应祥为山西巡抚一案,被御史陈九畴所劾,由吏科都给事降调外任。高攀龙、赵南星也都引罪请去。韩力救,也不听。他自己也引疾归。于是朋党之祸大兴。一被目为朋比东林,便遭休罢。黄尊素、杨涟、左光斗等都离开政府,削职回籍。

这是分散他们力量的一个步骤。大中等还以得外调为幸,却不知正中了阉党的毒计。

应升将要南归,到大中府里辞行。尊素也在那里。

“幸得保全首领以归,殆始料所不及也,”应升轻喟的叹道,若释下一担重负。

“满廷皆奸邪,吾侪一去,国事将益不可问了!”尊素道。

“羽翼已成,将奈之何!”大中道。

应升沉吟了一会。说道:“朝廷既弃去我辈,我辈即欲为朝廷效力亦不可得。只有以在野之身,维持正义谠论,待机诤谏而已。”

“铁桶似的关防,将会有我们上言的余地么?”大中道。

“只有晦隐以待时耳。”应升道。

尊素凄然道:“此一别不知何时得再相逢?”

“再相逢时恐怕国事更将江河日下了。”应升道。

“但愿阉党们从此放开了我们。等待到政局的清明。再为国家效力。”大中道。

“恐怕这还是第一着棋;他们不会没有后文的。”尊素道。

“那末,我侪将不知死所了!”大中凄楚的叹道。

应升愤激的说道:“这一腔热血会当有为国洒却的机会!若不为国家搏击强敌而死,却死在狐兔之手,未免痛心!”

“社鼠城狐最不易熏除,自古已然,于今为烈。”大中道。

尊素高举起酒杯来,说道:“生死交应在,宁为异日怜!”应升也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干,朗声的吟唱道:“有客冲冠歌楚调,不将儿女泪沾裳!”

他把酒杯掷向地下,眼里蕴蓄无限的愤懑与忧戚。

良久,凄然的不言。

夕阳像鲜血似的恋恋的挂在西方的天空。庭角的积雪,益显得洁白光明。还没有点烛,而将近黄昏的光线还很明亮,照得他们须眉皆清楚。

寒鸦们一阵阵在天空狂噪着飞过。

应升是江阴人,有祖宅在常州城内。他回到了家乡,重睹许多年未曾见到的景物,皆觉亲切有味。像在炎日里长途奔走的挑夫似的,中途忽在树荫下息了下来,胸襟舒畅之至。

他暂时忘记了龌龊的仕途,凶顽的奸党,绝口不提时事,也不上府县官那里去拜望。亲友们也很少来往。他知道太守曾樱是一位正人君子,但也避嫌,不便和他相见。曾公历次的示意要拜谒他,他总是托辞辞谢了去。

他要暂时忘记了政局,也要人家暂时忘记了他。

终日在家里收拾裱糊破薄的房间,布置和粪除枯草乱生的园庭。忙得没有停下来思索的时间。

书房的窗前,是一个小得像一席地的天井,只有傍晚的几刻,夕阳照在高墙上,才有些阳光反射着。天井的地上,长满了绿苔,油润得可爱,像是终年潮湿着。他不忍剔除了它。只在对窗那边墙下,放了一个花架,架上摆着几盆虬龙似的小松树。他最爱盆松,以其高不盈尺而气概凌霄,孤高不群。

园庭里翻了土,种下许多新竹。池塘里放下好些鸭子,呷呷的往来觅食,一若与世无争。应升常立在池边,看他们没了半个身子在水下啄食什么。

池边本有无数的芙蓉。一棵将百年的大紫藤,盘亘于木架上。架下天然的成了一个花和叶搭成的庭厅。

不少的榆、槐秃着头乱立在园中。一个个鸟巢都显露着。背着夕阳光飞向归巢的乌鸦,增添了冬日的生趣不少。几株松柏,像饱历沧桑的老年人似的,不动声色的杂植在其间,冬夏的炎凉俱不足以摇撼他们;永远是苍翠如故。

他忙碌了一个多月,还未曾一切就绪。书房的四壁全都是一色的朱漆的大书橱。橱里满装着从京都带来的六朝以至唐、宋人的诗文集和杂著;许多时人们相赠的诗文集,满纸的谄语浮辞,装腔作态的,他全都抛弃在京寓里。若干至好的友朋们披肝沥胆的尺牍和诗稿,他却仔细的裱贴起来,不下十余巨册。但他不忍披阅,怕引起了痛苦的回忆,惹动了对于时局的牢愁,所以都把他们压在橱底。

时或咿唔着嵇、阮和陶潜的诗。最爱嗣宗的《咏怀》:“徘徊蓬池上,还顾望大梁。绿水扬洪波。旷野莽茫茫。走兽交横驰,飞鸟相随翔。是时鹑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羁旅舞俦匹,俛仰怀哀伤。小人计其功,君子道其常。岂惜终憔悴,咏言著斯章。”不啻从他自己的笔下写出。

门庭毕竟冷落。亲友们都惧祸,罕得和他相见。正合他的胃口。几个兄弟是终日相处的。友于之情至笃。友朋里,只有徐仲修、蒋泽垒二人不时的到他那里来。

是春天。

池水绿得像草毡。嫩黄的小鸭子在水里无事忙的急促的游泛着,仿佛一刻不停的在觅食。

徐仲修叩门进来。应升正在园中看花匠在种植备式的草花,连忙迎了出来。

厅前天井里,陈列着许多盆景。小水竹最玲珑可爱。不知名的矮树,嫩叶红得像涂上几层朱漆。盘屈的虬树,从小小的太湖石下斜生出来。有一只小白鹤,丹顶白羽,振翼若欲翱翔,姿态如活的似的。

“是哪位送来的?”仲修指着红树问道。

“泽垒在北门外一个故家的园中见到,设法买下。昨天方才遣价送来。这样可爱的小景倒罕见,鹤顶似的鲜滴滴的朱红!”

“园艺也是经济之一道。由小见大,未可轻视。”仲修道。

“可不是。园艺之道,失传久了,古者四民并重。今日惟以读书为贵。不知胚子坏的人物,再给他们以学问,便如虎附翼,要飞以噬人了。天下几多可痛可伤的事不是秀才们制造出来的!”应升又有些愤愤了。

“我道不行,不如退而灌园,”仲修道,“还可以得我心之所安。依违苟容,实非我侪所能。”

应升道:“东门外的李老,以种瓜为业,古朴纯厚之至。与世无争,与人无求。我视之比达官贵人贵重得多。他是一个人,一个正当的有益于世的人。以自己的力量来养活自己,能视其业为贱业么?”

“讲起李老,我倒有一个新闻。”仲修道,“他知道了你罢职家居,大为慨叹,说是好人家居,朝廷不幸。前几天,他要联合乡邻,为你接风,各人送些自力耕种所得的东西献给你。”

“他老人家是看我长大的。我从小儿便常在他瓜园里游玩惯了的。似此古道的人也少!他见我中举人,中进士,做了朝官,不知喜欢了多少场。他常和我说,老百姓们怎样怎样的受苦,怎样怎样的为官和绅所压迫,怎样怎样的被苛捐杂税所害。他道:‘你做了官,要替老百姓们说话,你是知道他们的疾苦的。’可惜我不长进,辜负了他的嘱托。所以归来后,也不好意思去拜望他。”

仲修道:“你已经为国家尽了你的力量。朝廷里忠奸不分,将来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应升叹道:“辽东消息日恶。沈阳已经为赤虏所据。其势不可侮。而朝廷上还在此争彼夺。直似燕雀处堂,不知大厦之将倾。我侪被废弃之人,有心无力。只有一腔热血时时准备着报国耳。”

仲修也凄然的若有所感。沉默了一会,勉强的笑道:“说要相戒不谈时事,不意又犯了戒。该罚,该罚!”

应升也连忙换了话题,邀仲修进了书房。

“近来有所得没有?”应升问道。仲修是一个收藏家,藏的宋、元名画不少。

“妙品罕遇得很。前天在茶肆里见到一册云林的册页倒不坏,可惜为老刘捷足先得。”

“他要这册页做什么?”应升鄙夷的问道。

“听说他要谋起复,不得不先重重送几份礼给中贵人们,以图相勾结。有人说,他的门路已有了,便是那魏鬼。”

应升不禁握拳击桌道:“如云林有灵,其画册必宁付劫灰,不人魏鬼之门!”

“阉人们也讲风雅,风雅之道绝矣!”仲修道。

“在今天浑浊之势已成,谁能独洁其身呢?我辈清流不知何日能不为浊流所卷没?连洁人的书画册子也不免辱于阉手,我辈其能免么?”应升有些凄凉的说道。

“天下皆浊,谁能独清?人山也遗世不了。整个政局,谁人不被牵连到呢?”仲修说道。

“所以,我辈应抱我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心,可惜我是无能为力了!”应升道。

仲修也黯然若有所感。

池里荷花正盛开着。春天的小鸭子都已长成,成群的在水面上追逐着,一阵骤雨,打得鸭子们连忙爬上泥岸来;打得荷盖沙沙的作清响。

应升站在亭上看雨景。他午觉才睡醒,漱了口,读了几行陶诗。暑意竟被驱逐无遗。

他自己独吟的唱道:“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具。”

突然的,仲修气息喘急的奔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张,大叫道:“祸事!祸事!”

应升很镇定,说:“仲修,什么事急得如此?”

仲修喘息了半天,才透过气来,说道:“大事益发败坏了!善人尽矣!顷间从县里来,见到邸报,杨大洪、左浮丘、魏廓园、顾尘客等六位,均已于三月间被逮,入诏狱,逼追赃款。”

应升道:“不入市已半年,想不到有此大变!廓园从嘉善被逮,为何我竟丝毫不知?”

“是东厂的缇骑从京城南下的。机密万端。坐在府里要差人领捕,亦不宣布要捕何人,临时方才通知人名。捕后,不容别亲友。立即督迫就道。家人们仓皇追踪北上,为之料理一切,所以,我们都不得信息。”

顾泽垒也赶了来。三人面面相觑。

“究竟是什么罪状呢?”仲修问道。

泽垒道:“我从曾公衙中来,略知一二。题目太大。说是封疆的事。熊经略败,被逮入都。说是曾纳贿于杨、魏诸人求免。正在追赃呢。”

应升大怒道:“这是小人的惯技!专诬人以彼等自己们优为之的赃状!我辈恐怕将被牵人了!”

“只有杨、魏六人,听说不至牵连。”仲修道。

“恨我不在君前,不能以颈血溅彼凶顽!”应升切齿道。

“要到嘉善科理魏宅家务才好。”仲修道。

“听说魏世兄学洢立即追踪人京了;正托人变卖一切以求完赃,省得廓园比较吃苦!”泽垒道。

应升凛然说道:“尽我所有!变卖一切以接济他们!”

仲修默然,看看书房里的东西,除古书旧画以外有什么是值钱的!

泽垒道:“我辈自当尽心竭力!但兄长两袖清风,贤昆季也仅足够温饱。还是由我辈设法凑集吧。”

仲修默然。他兄弟五人,未曾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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