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是重重叠叠的酣睡的人们。
只是叹了口气便了。但更坚定了他们不去提考篮的心。
而长沙城驻防的旗军的跋扈与过分优裕的生活,更把那铁般的事实,被压迫的实况,表现得十足,永远在提醒他们那祖先的喋血的被屠杀的经过。
强悍的长沙少年们,时被旗军侮辱着,打一掌,或踢一足;经过旗营时的无端被孩子们的辱骂与抛砖石,更是常事。
愤火也中烧着;但传统的统治的权威抑止了他们的反抗。
“妈的!”少年们骂着,握紧了拳头,但望了望四周围,他们不得不放下了拳,颓丧的走了开去。
在这样的空气里,黄公俊早熟的长大了,受到了过分的可怖的刺激。
憧憧的被屠杀的阴灵们,仿佛不绝的往来于他梦境中。有时被魇似的做着自己也在被屠之列而挣扎不脱的噩梦,而大叫的惊醒。
他觉得自己有些易感与脆弱,但祖先的强悍的反抗的精神还坚固的遗传着。
他身体并不健好,常是三灾两病的。矮矮的身材,瘦削的肩,细小的头颅。但遗传的反抗的精神,给予他以一种坚定而强固的意志与热烈而不涸的热情。
微仰着的头颅,挺出的胸脯,炯炯有神的眼光,足够表现出他是一个有志的少年。
但四周围,重重叠叠的是沉酣的昏睡的空气。除了洁身自好的,以不入罪恶圈,不提考篮,作为消极的反抗的表示外,一切是像抱着微温的火种的灰堆,难能燃起熊熊的火。
仅在幻梦里,间或做着兴复故国的梦。
但那故国实在是太渺茫了,太辽远了;二百年前的古旧的江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天下滔滔,有无可与语的沉痛!
“等候”变成了颓唐与灰心。
他们,祖与孙的三代,是“等候”得太久了。
灰堆里的火种终于熊熊的燃起光芒万丈的红焰。
这红焰从广西金田的一个荒僻的所在冲射到天空,像焰火似的幻化成千千万万的光彩,四面的乱洒。
这星星之火,蔓延成了数千万顷的大森林的火灾。这火灾由金田四向的蔓延出来。蔓延到湖南。
兴复故国的呼号已不是幻梦而是真实的狂叫的口号了。
忠直而朴实,重厚而勇敢,固执而坚贞的湖南人,也已有些听到了这呼号,被他们所感化,而起来与之相呼应的了。
蠢蠢欲动,仿佛有什么大变乱要来。
长沙,那繁华的省会,是风声鹤唳,一日数惊。
说是奸细,一天总有几个少年被绑去斩首。
惶惶的,左右邻都像被烤在急火上的蚂蚁似的,不晓得怎么办好。
“只是听天由命罢了。”老太太们合掌的叹息道。
周秀才,黄家的对邻,整日的皱紧了眉头,不言不语,仿佛有什么心事。
曾乡绅的家里,进进出出,不停的人来人往。所来的都是赫赫有名的绅士们,还有几个省当局,像藩臬诸司。最后,连巡抚大人他自己也来了。
空气很严肃,并不怎么热闹,也没有官场酬酢的寻常排场。默默的,宾主连当差们,都一脸的素色。
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黄公俊的家,便在曾乡绅的同巷。为了他祖父曾经青过一衿,他父子又是读书的,故也被列人“绅”的一群里。
但他的心却煮沸着完全不同的意识与欲望。
他是天天盼望着这大火立刻延烧到整个中国的;至少,得先把这罪恶的长沙毁灭个干净,以血和刀来洗清它。
曾国藩,原来也只是农人的儿子,却读了几句书,巴结上了“皇上”,出卖了自己,接连的,中省试,中会试,点了翰林,不多几年,便俨然的挤入了缙绅大夫之林。
一身的道学气,方巾气,学做谨慎小心的样子:拜了倭仁做老师,更显得自己是道统表上的候补的一员了。
“天下太平,该为皇家出点力,才不辜负历圣的深恩厚泽!”这是老挂在嘴上的劝告年轻人的话。
“只要读八股文,这敲门砖只要一拿到手,敲开了门,那你便可以展布你的经略了。不是我多话,俊哥,看在多年的乡邻面上,我劝你得赴考,得多练字,得多读名家闱墨。明知八股文无用,但为了自己的前程,却不能不先搞通了它,你那位老伯,说句不客气的话,也实在太执拗了,自己终身不考,也不叫你去考,这成话幺?我们读书的人,都得为皇家出力,庶能显亲扬名,有闻于后世。”
黄公俊默默不言,也不便驳他,实在有点怕和他相见。他是摆足了绅士的前辈的架子,和前几年穿着破蓝衫,提着旧考篮的狼狈样儿迥乎不同。
在那出入于曾府的绅士的群里,黄公俊是久已不去参加的了,除非有不得不到的酬酢。
而于这危机四伏、天天讨论机密大事的当儿,黄公俊是挤不进其中的。但他却爱探知那民族英雄,恐怖的中心,洪秀全的消息。他是那样的热心,几乎每逢曾府客散,便跑到那里去找曾九,国荃一国藩的弟,向他打听什么。
“有消息么?”
曾九皱着眉,漫长的吁了一口气,说道:“还会有什么好消息!不快到衡阳了么?我们是做定牺牲者了。”
“听说是‘仁义之师’呢!”公俊试探的不经意的问。
曾九吓了一跳,“这是叛逆的话呢,俊哥,亏得是我听见。快别再听市井无赖们的瞎扯了。一群流寇,真的,一群流寇。听说他们专和读书人作对呢,到一处,杀一处秀才、绅士;说是什么汉奸,还烧毁了孔庙。未有的大劫运,大劫运!我们至少得替皇上出力,替读书人争面子,替圣人保全万古不灭的纲常与圣教!”他说得有点激昂。
公俊笑了笑,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
“未必是读书人都杀吧?”
“不,都杀!都杀!可怕极了!有几亩田的,也都被当做土豪、地主、乡绅,拿去斫了。可怕!你不是认识刘纪刚么?他在浏阳便被洪贼捉去,抽筋剥皮呢!哀号的干叫了几天才断气!可怕极了!他的田都被分给穷人了,都分了。这是他逃出的一个侄儿亲眼看见的。他对我说,还流着泪,千真万确!得救救我们自己!”
公俊皱皱眉。
“是穷人们翻身报怨的时候了!我们至少得救救自己。”曾九说,他把坐椅移近了些,放低了声音,“大哥和罗泽南们正预备招练乡兵抗贼呢。俊哥呀,这消息很秘密,不是自己人决不告诉你。但你也得尽点力呢,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保护自己的产业!”
“……”
“而且,你不知道么?那洪贼,到一处,掘一处的墓,烧一处的宗祠,捣毁一处的庙宇。他们拜邪教呢:什么天父天兄的,诡异百出,诱惑良民,男女不分,伦常扫地。对于这种逆贼叛徒,千古未有的穷凶极恶,集张角、黄巢、李闻、张献忠于一身的,我们读书人,还不该为皇上出点力么?”
公俊心里想:“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功名财产打算!”但觉得无话可说,便站起身来。
“改日再谈。”
“得尽点力,俊哥。是我们献身皇家的最好机会呢。”曾九送他到门外,这样的叮嘱。
他点点头。
有点儿懊丧。这打着民族复兴的大旗的义师,果真是这样的残暴无人理么?真的专和读书人作对么?
说是崇拜天主,那也没有什么。毁烧庙宇,打倒佛道,原也未可厚非。
只不信:果真是李闯、张献忠、黄巢、张角的化身吗?要仅是崇信邪教的草寇,怕不能那么快的便得到天下的响应,便吸收得住人心吧。
民族复兴的运动的主持者,必定会和平常的流寇叛贼,规模不同的。
难得其真相。
绅士们的口,是一味儿的传布着恐怖与侮蔑。
黄公俊仿佛听到一位绅士在吟味着洪秀全檄文里的数语:“夫天下者,中国之天下,非满洲之天下也。……故胡虏之世仇。在所必报,共奋义怒,歼此丑夷,恢复旧疆,不留余孽。是则天理之公,好恶之正。”还摇头摆脑的说他颇合于古文义法。
他觉得这便是一道光明,他所久待的光明。写了这样堂堂正正的檄文,决不会是什么草寇。
绅士们的奔走、呼号、要求编练乡勇,以抵抗这民族复兴的运动,其实,打开天窗说亮话,只是要保护他们那一阶级的自身的利益而已。
他也想大声疾呼的劝乡民不要上绅士的当,自己人去打自己人。
他想站立在通衢口上,叫道:“他们是仁义之师呢,不必恐慌。绅士们在欺骗你们,要你们去死,去为了保护他们的利益而死。犯不上!更不该的是,反替我们的压迫者,我们的世仇去作战!诸位难道竟不知道我们这二百年来所受的是什么样子的痛苦!那旗营,摆在这里,便是一个显例。诸位都是身经的……难道……”手摇挥着,几成了真实的在演说的姿势。
但他不能对一个人说;空自郁闷、兴奋、疑虑、沸腾着热血。渴想做点什么,但他和洪军之间,找不到一点联络的线索。
后街上住的陈麻皮,那无赖,向来公俊颇赏识其豪爽的,突然不见了。纷纷藉藉的传说,说是他已投向洪军了,要做向导。
接连的,卖肉的王屠、挑水的胡阿二,也都失踪了。凡是市井上的泼皮们,颇有肃清之概。
据说,官厅也正贴出煌煌的告示在捕捉他们。东门里的曹狗子不知的被县衙门的隶役捉去,打得好苦,还上了夹棍,也招不出什么来。但第二天清早,便糊里糊涂的绑出去杀了。西门的伍二、刘七也都同样的做了牺牲者。
虽没有嫌疑,而平日和官衙里结上了些冤仇的,都有危险。聪明点的都躲藏了起来。
公俊左邻的王老头儿,是卖豆腐浆的,他有个儿子,阿虎,也是地方上著名的泼皮,这几天藏着不出去。但老在不平的骂。
“他妈的!有我们穷人翻身的时候!”他捏紧了拳头,在击臬。公俊恰恰踱进了他的门限。王老头儿的儿子阿虎连忙缩住了口,站起来招呼,仿佛当他是另一种人,那绅士的一行列里的人。
他预警着有什么危险和不幸。
但公俊客气的和他点头,随坐了下来。
“虎哥,有什么消息?”
阿虎有点心慌,连忙道:“我不知道,老没有出过门。”
“如果来了,不是和老百姓们有些好处么?”
“………”阿虎慌得涨红了脸。
“对过烧饼铺的顾子龙,不是去投了他们么?还有陈麻皮。听说去的人不少呢。”
“我……不知……道,黄先生!老没有出门。”声音有点发抖。
公俊恳挚的说道:“我不是来向你探听什么的。我不是他们那一批绅士中的一个。我是同情于这个杀鞑子的运动的,我们是等候得那么久了……那么久了!”头微向上仰,在幻梦似的近于独语,眼睛里有点泪珠在转动。
阿虎觉得有点诧异,细细的在打量他。
瘦削的身材,矮矮的个子,炯炯有神的双眼,脸上是一副那末坚定的、赴义的、恳挚的表情。
做了十多年的邻里,他没有明白过这位读书人。他总以为读书人,田主,总不会和他们粗人是一类。为什么他突然的也说起那种话来呢?
“没有一个人可告诉,郁闷得太久了……祖父,父亲……他们只要在世看见,听到这兴复祖国的呼号呀……该多么高兴!阿虎哥,不要见外,我也不怕你,我知道你是说一是一的好汉子。咱们是一道的,唉,阿虎哥。那一批绅士们,吃得胖胖的,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和民族的利益,猪狗般的匍伏在鞑子们的面前,过一天是一天的,……但太久了,太久了,过的是二百多年了!还不该翻个身!”
于是他愤愤的第一次把他的心敞开给别人看,第一次把他的家庭的血写的历史说给别人听,他还描状着明季的那可怕的残杀的痛苦。
阿虎不曾听见过这些话。他是一个有血气的少年,正和其他无数的长沙的少年们一样。他是嫉视着那些驻防的鞑子兵的;他被劳苦的生活所压迫,连从容吐一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他父亲一年到头的忙着,天没有亮就起来,挑了担,到豆腐店里,批了豆腐浆去转卖,长街短巷,唤破了喉咙,只够两口子的温饱。阿虎,虽是独子,却很早的便不能不谋自立。空有一身的膂力,其初是做挑水夫,间也做轿夫,替绅士们作马牛,在街上飞快的跑。为了他脾气坏,不大逊顺,连这工作都不长久。没有一个绅士的家,愿意雇他的。只好流落了,什么短工都做。有一顿没一顿的。没了时,只好向他年老的父亲家里去坐吃。父亲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母亲整日的放长了脸,尖了嘴。阿虎什么都明白,但是为了饥饿。没法,他憋着一肚子的怨气。难道穷人们便永远没有翻身的时候了?他也在等候着,为了自己的切身的衣食问题。
一把野火从金田烧了起来。说是杀鞑子,又说是杀贪官污吏,杀绅士。这对了阿虎的劲儿,他喜欢得跳了起来。
“也有我们穷人翻身的时候了!”
他第一便想抢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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