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新解 - 泰伯篇第八

作者: 钱穆9,361】字 目 录

。非其才不美,乃德之不美。

其餘不足觀:其餘,驕吝之所餘,指其才言。用才者德,苟非其德,才失所用,則雖美不足觀。必如周公,其才足以平禍亂,興禮樂,由其不驕不吝,乃見其才之美。

【白話試譯】

先生說:“若有人能有像周公的才那樣美,只要他兼有]着驕傲與吝嗇,餘下的那些才,也就不足觀的了。”

(一二)

子曰:“三年學,不至於穀,不易得也。”

穀,祿也。當時士皆以學求仕,三年之期已久,而其向學之心不轉到穀祿上,為難能。

【白話試譯】

先生說:“學了三年,其心還能不到穀祿上去的人,是不易得的呀!”

(一三)

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篤信好學,守死善道:信,信此道。非篤信則不能好學。學,學此道,非好學亦不能篤信。能篤信,又能好學,然後能守之以至於死,始能善其道。善道者,求所以善明此道,善行此道。或說:守死於善與道之二者,今不從。

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危國不可入,亂國不可居。不入危邦,則不被其亂。不居亂邦,則不及其禍。全身亦以善道。然君子身居其邦,義不可去,有見危而授命者,亦求善其道而已。此皆守死善道。蓋守死者,有可以死、可以不死之別。必知不入不居之幾,乃能盡守死善道之節。

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見,猶現,猶今云表現。君子或見或隱,皆所以求善其道。

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有道而屈居貧賤,不能自表現,亦不能善道之徵。

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邦無道而高居富貴,更是不能善道之徵矣。蓋世而我身無可行之道,世亂而我心無可守之節,皆可恥之甚。

合本章通體觀之,一切皆求所以善其道而已。可以富貴,可以貧賤,可以死,可以不死,其間皆須學。而非信之篤,則亦鮮有能盡乎其善者。

【白話試譯】

先生說:“該篤信,又該好學,堅執固守以至於死,以求善其道。危邦便不入。亂邦便不居。天下有道,該能有表現。天下無道,該能隱藏不出。若在有道之邦,仍是貧賤不能上進,這是可恥的。若在無道之邦,仍是富貴不能退,也是可恥的。”

(一四)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本章與上章相發明。不在其位,不謀其位之政。然謀政,僅求所以明道之一端。貧賤富貴,隱顯出處,際遇有異,其當明道善道則一。不謀其政,豈無意於善道之謂?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不在此職位上,即不謀此職位上的事。”

(一五)

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

師摯之始,關雎之亂:師摯,魯樂師,名摯。〈關雎〉,《國風》〈周南〉之首篇。始者,樂之始。亂者,樂之終。古樂有歌有笙,有間有合,為一成。始於升歌,以瑟配之。如燕禮及大射禮,皆由太師升歌。摯為太師,是以云“師摯之始”。[光案:“是以云‘師摯之始’”,東大版原作“是以云師摯之始”,“師摯之始”四字無引號。]升歌三終,繼以笙入,在堂下,以磬配之,亦三終,然後有間歌。先笙後歌,歌笙相禪,故曰間,亦三終。最後乃合樂。堂上下歌瑟及笙並作,亦三終。《周南》〈關雎〉以下六篇,乃合樂所用,故曰“〈關雎〉之亂”。升歌言人,合樂言詩,互相備足之。

洋洋乎盈耳哉:[光案:“洋洋乎盈耳哉:”此處註解銜接於前註之末,混於“互相備足之。”之下,乃屬誤排。當另起一段,宜遵東大版。]此孔子贊歎之辭。自始至終,條理秩然,聲樂美盛。或以洋洋盈耳專指〈關雎〉合樂,或以〈關雎〉之亂專指〈關雎〉之卒章,恐皆未是。

《史記》云:“孔子自衞反魯而正樂。”[光案:“正樂。’”為句號,且在引號內,東大版原作“正樂’,”為逗號,且在引號外。][光案:疑“正樂”乃“樂正”之誤植。參見商務版國學基本叢書,《史記》〈孔子世家第十七〉,,“吾自衞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又案:參見本書子罕篇第一四章,文全同。均為“樂正”,非“正樂”。若然,東大版、聯經版俱誤。]當時必是師摯在官,共成其事。其後師摯適齊[光案:參見本書微子篇第九章。],魯樂又衰。此章或是師摯在魯時,孔子歎美其正樂後之美盛。或師摯適齊之後,追憶往時之盛而歎美之。不可確定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由於太師摯之升歌開始,迄於〈關雎〉之合樂終結,洋洋乎樂聲美盛,滿在我的耳中呀。”

(一六)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狂而不直:狂者多爽直,狂是其病,爽直是其可取。凡人德性未醇,有其病,但同時亦有其可取。今則徒有病而更無可取,則其天性之美已喪,而徒成其惡,此所謂小人之下達。

侗而不愿:侗,無知義。無知者多謹愿,今則既無知,又不謹愿。

悾悾而不信:悾悾,愚慤義。愚慤者多可信,今則愚慤而又不可信。

吾不知之矣:此為深絕之之辭。人之氣質不齊,有美常兼有病,而有病亦兼有美。學問之功,貴能增其美而釋其病,以期為一完人。一任乎天,則瑕瑜終不相掩。然苟具天真,終可以常情測之。今則僅見其病,不見其美,此非天之生人乃爾,蓋習乎下流而天真已失。此等人不惟無可培育,抑亦不可測知,此孔子所以深絕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粗狂而不爽直,顢頇而不忠厚,愚慤而不可信靠,這樣的人我真不曉得他了。”[光案:“這樣的人我真不曉得他了”,三民版原作“(這樣的人)我真不曉得他了”,“這樣的人”四字加小括號。]

(一七)

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

學問無窮,汲汲終日,猶恐不逮。或說:如不及,未得欲得也。恐失之,既得又恐失也。上句屬溫故,下句屬知新。穿鑿曲說,失平易而警策之意。今不取。

【白話試譯】

先生說:“求學如像來不及般,還是怕失去了。”

(一八)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

巍巍:高大貌。

不與:此有三說:一,舜禹有天下,[光案:“一,舜禹有天下”之逗號,東大版原作“一:舜禹有天下”之冒號。]任賢使能,不親預其事,所謂無為而治也。一,舜禹之有天下,[光案:“一,舜禹之有天下”之逗號,東大版原作“一:舜禹之有天下”之冒號。]非求而得之,堯禪舜,舜禪禹,皆若不預己事然。一,舜禹有天下,[光案:“一,舜禹有天下”之逗號,東大版原作“一:舜禹有天下”之冒號。]而處之泰然,其心邈然若無預也。三說皆可通。然任賢使能,非無預也。讀下章“禹吾無間然”,知其非無為。第二說,魏晉人主之,因魏晉皆託禪讓得國。然舜禹之為大,不在其不求有天下而終有之。既有之矣,豈遂無復可稱?故知此說於理未足。第三說,與《孟子》“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相似,然此亦不足以盡舜禹之大。宋儒又謂:“堯舜事業,只如一點浮雲過目。”[光案:“宋儒又謂:‘堯舜事業,只如一點浮雲過目。’”之有冒號,東大版原作“宋儒又謂‘堯舜事業,只如一點浮雲過目。’”之無冒號。]此謂堯舜不以成功自滿則可,謂堯舜不以事業經心則不可。蓋舜禹之未有天下,固非有心求之。及其有天下,任賢使能,亦非私天下於一己。其有成功,又若無預於己然。此其所以為大也。

【白話試譯】

先生說:“這是多麼偉大呀!像舜禹般,有此天下,像不預己事般。”

(一九)

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

唯堯則之:則,準則義。堯之德可與天準。或曰:則,法則義,言堯取法於天。今取前解。

蕩蕩乎:空廣貌。

民無能名:名,指言語稱說。無能名,即無可指說。

煥乎其有文章:[光案:“煥乎其有文章”之無驚歎號,似宜依正文改作“煥乎!其有文章”之有驚歎號。若然,東大版、聯經版俱誤。]煥,光明貌。文章,禮樂法度之稱。

本章孔子深歎堯之為君,其德可與天相準。乃使民無能名,徒見其有成功,有文章,猶天之四時行,百物生,而天無可稱也。

【白話試譯】

先生說:“偉大呀!像堯的為君呀!高大呀!只有天能那麼高大,只有堯可與天相似,同一準則了。廣大呀!民眾沒有什麼可以指別稱說於他的了。高大呀!那時的成功呀!光明呀!那時的一切文章呀!”

(二0)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孔子曰:“才難,[光案:“才難”,據錢子註解,乃孔子引古人語,似宜加引號,作“‘才難’”。若然,東大版、聯經版俱誤。]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斯為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光案:“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據錢子註解,乃孔子引古人語,似宜加引號,作“‘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若然,東大版、聯經版俱誤。]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

舜有臣五人:此起首兩語亦孔子之言,記者移“孔子曰”三字於“武王曰”之後,此處遂不加“子曰”字。[光案:“記者移‘孔子曰’三字於‘武王曰’之後,此處遂不加‘子曰’字”,東大版原作“記者移孔子曰三字於武王曰之後,此處遂不加子曰字”,“孔子曰”、“武王曰”、“子曰”三處無引號。]

有亂臣十人:舊文或無臣字,作“有亂十人”。[光案:“作‘有亂十人’”,東大版原作“作有亂十人”,“有亂十人”四字無引號。]亂,治義,謂有助之治者十人。

才難,不其然乎:才難,人才難得。古有此語,孔子引之,謂其信然。

唐虞之際,於斯為盛:此兩語有四說:一,唐虞之際比周初為尤盛。[光案:“一,唐虞之際比周初為尤盛”之有逗號,東大版原作“一唐虞之際比周初為尤盛”之無逗號。]一,唐虞之際不如周初。[光案:“一,唐虞之際不如周初”之有逗號,東大版原作“一唐虞之際不如周初”之無逗號。]一,唐虞之際與此周初為盛。[光案:“一,唐虞之際與此周初為盛”之有逗號,東大版原作“一唐虞之際與此周初為盛”之無逗號。]於,解作與。一,際,[光案:“一,際”之有逗號,東大版原作“一際”之無逗號。]邊際義,即以後以下義,謂自唐虞以下,周初為盛。今按:唐虞與周初不相際。本章言才難,不在比優劣。惟第三說得之。蓋謂唐虞之際,人才嘗盛,於斯復盛,以一盛字兼統二代,於字似不須改解作與字。

有婦人焉:十人中有一婦人,或說乃文母太姒,或說武王妻邑姜。當以指邑姜為是。

九人而已:婦女不正式參加朝廷。

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或說此下當另為一章,上文言才難,與此下不涉。又此語亦孔子以前所有,孔子引之,下面自加稱歎。若另為一章,則此下應別加“孔子曰”三字。[光案:“則此下應別加‘孔子曰’三字”,東大版原作“則此下應別加孔子曰三字”,“孔子曰”三字無引號。]

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若三分天下以下另為一章,此至德顯稱文王。若連上為一章,則於論武王下獨稱文王之德,言外若於武王有不滿。或又曰:周之德,當兼文武言,武王其先亦未嘗不服事殷,惟紂為獨夫,不得不討。此說牽強。分兩章說之則無病。

【白話試譯】

舜有賢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說:“我有相輔為治的十人。”先生說:“古人說人才難得,不真對嗎?唐虞之際下及周初算是盛了,但其中還有一婦人,則只九人而已。”

先生又說:[光案:“先生又說:”,三民版原作“(先生又說):”,“先生又說”四字加小括號。疑三民版宜改作“(先生又說:)”,即將冒號亦置入小括號內。]“把天下三分,周朝有了兩分,但仍還服事殷朝,周朝那時的德,真可稱是至德了!”

(二一)

子曰:“禹,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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