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新解 - 子罕篇第九

作者: 钱穆12,874】字 目 录

號非句號。]事之已往,必望其常此而不改。一、期必義。事之未來,必望其如此而無誤。兩說均通。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光案:“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東大版原作“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八字加引號。]即毋必。

毋固:固,執滯不化義。出處語默,惟義所在,無可無不可,即毋固。或說固當讀為故,所謂彼一時,此一時,不泥其故。兩義互通,今仍作固執解。

毋我:我,如我私我慢之我。或說:孔子常曰“何有於我哉”,“則我豈敢”,

此即無我。又說:孔子述而不作,處羣而不自異,惟道是從,皆無我。兩說亦可互通。聖人自謙者我,自負者道,故心知有道,不存有我。

本章乃孔子弟子記孔子平日處世立行之態度,而能直探其心以為說。非其知足以知聖人,而又經長期之詳審而默識者,不易知。

【白話試譯】

先生平日絕無四種心。一無億測心,二無期必心,三無固執心,四無自我心。

(五)

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光案:“文不在茲乎?”之問號,東大版原作“文不在茲乎!”之驚歎號。]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畏於匡:匡,邑名。相傳陽虎嘗暴匡人,孔子弟子顏剋與虎俱。後剋為孔子御至匡,匡人識之。又孔子貌與虎相似,乃圍孔子,拘之五日,欲殺之。古謂私鬬為畏,匡人之拘孔子,亦社會之私鬬,非政府之公討。或說畏懼有戒心,非是,今不從。

文不在茲乎:文指禮樂制度,人羣大道所寄。孔子深通周初文、武、周公相傳之禮樂制度,[光案:“孔子深通周初文、武、周公相傳之禮樂制度”之有二頓號,東大版原作“孔子深通周初文武周公相傳之禮樂制度”之無二頓號。]是即道在己身。或說:孔子周遊,以典籍自隨,文指《詩》《書》典冊。今不從。

後死者:孔子自指。若天意欲喪斯文,不使復存於世,即不使我知之。斯文即道,與於斯文,即使己得此道。

匡人其如予何:今我既得此道,知天意未欲喪斯文,則匡人亦無奈我何。

孔子臨危,每發信天知命之言。蓋孔子自信極深,認為己之道,即天所欲行於世之道。自謙又甚篤,認為己之得明於此道,非由己之知力,乃天意使之明。此乃孔子內心誠感其如此,所謂“信道篤而自知明”,[光案:“所謂‘信道篤而自知明’”,東大版原作“所謂信道篤而自知明”,“信道篤而自知明”七字加引號。]非於危難之際所能偽為。

【白話試譯】

先生在匡地被拘,他說:“文王既死,道不就在此嗎?若天意欲喪斯道,不會使後死者亦得知此道。若天意不欲喪斯道,匡人能把我怎樣呀?”

(六)

大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

大宰:[光案:“大宰”之“大”字,依原文,當為“大”字。東大版誤植作“太宰”,當遵聯經版。]官名。舊注有吳、陳、魯、宋四國之說。或以《左傳》、《說苑》證此太宰乃吳之太宰嚭,[光案:“或以左傳、說苑證此太宰乃吳之太宰嚭”之有一頓號,東大版原作“或以左傳說苑證此太宰乃吳之太宰嚭”之無一頓號。]或即是。

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聖字古人所指甚泛,自孔子後,儒家始尊聖人為德之最高者。太宰此問,蓋以多能為聖。或說:疑孔子聖人,何其多能於小藝?[光案:“何其多能於小藝?”之問號,東大版原作“何其多能於小藝,”之逗號。]與下文不相應,今不從。

天縱之將聖:縱,不加限量義。將,大義。將聖,猶言大聖。言天意縱使之成為大聖。

又多能也:太宰之問,即以多能為聖。子貢之答,孔子既是大聖,又多能,皆天縱使然,則多能之非即是聖,其意亦顯。

多能鄙事:孔子自謙,謂因少時賤,必執事為生,而所能又皆鄙事,非因己之聖而無所不能。

君子多乎哉:孔子既自承多能,又說君子不必多能。然亦非謂多能即非君子。此處不言聖人,而改言君子,固亦孔子之謙,不欲以聖自居。然謂君子不必多能,其所指示則更深切矣。或說此章云:聰明人詩文字畫諸事皆能,但有不能為人者。[光案:“但有不能為人者。”之句號,東大版原作“但有不能為人者,”之逗號。]此言亦可作深長思。

牢曰:牢,孔子弟子。《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無其人,當是偶闕。或說即子琴張。[光案:“子琴張”,當改作“子琴張”,“子”字亦加私名號。同“子貢”、“子夏”、“子路”之例也。]今按:《論語》編者,於孔子弟子必稱字而不名,然稱字亦必加子字,其有同字者,則配氏以別之。以牢為琴張之名,亦無據。然此處牢字必是名,一部《論語》,惟此及“憲問”章單稱名,[光案:“惟此及‘憲問’章單稱名”,東大版原作“惟此及憲問章單稱名”,“憲問”二字無引號。]或此兩章是此二人所記,故自書名,編者仍其舊而未改。或遂謂《上論》成於琴張,《下論》成於原思,則失之。“牢曰”以下或另分章,[光案:“‘牢曰’以下或另分章”,東大版原作“牢曰以下或另分章”,“牢曰”二字無引號。]今不從。

子云:云與曰同義。牢引孔子語。或說孔子為本章語時,牢在旁舉所聞,與孔子語相發。一說門弟子記孔子語,因並及牢平日所述,用相印證。

吾不試,故藝:試,用義。孔子言,我不大用於世,故能多習於藝。

【白話試譯】

太宰問子貢道:“你們的先生是聖人了吧?為何這樣多能呀?”子貢說:“固是天意縱使他成為一大聖,又縱使他這樣多能呀。”先生聽到了說:“太宰真知道我嗎?我只因年輕時貧賤,故多能些鄙事。君子要多能嗎?不多的呀!”牢說:“先生曾說,因我沒有被大用,所以學得許多藝。”

(七)

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

空空如也:或說:孔子自言無知。或說:此指鄙夫來問者,言此鄙夫心中空空。就文理,後說為是。或說:空空,即悾悾,誠慤貌。鄙夫來問,必有所疑,有所疑,即非空空。然此鄙夫心中只有疑,並無知,則仍是空空。兩義可兼說。

我叩其兩端而竭焉:叩,如叩門,使門內人聞聲開門。又如叩鐘使自鳴。孔子轉叩問此鄙夫,使其心自知開悟。兩端者,凡事必有兩端,孔子就此鄙夫所疑之事之兩端叩而問之。竭,盡義。於此兩端,窮竭叩問,使鄙夫來問者,對其本所懷疑之事之兩端均有開悟,則所疑全體皆獲通曉,更無可疑。然此非孔子先自存有一番知識,專待此鄙夫之問。孔子僅就其所疑而叩之,使自開悟,故曰:“吾有知乎哉?[光案:“吾有知乎哉?”之問號,東大版原作“吾有知乎哉,”之逗號。]無知也。”正為此鄙夫心悾悾如,誠慤有疑,又自承無知,故能循孔子之叩而逐步自有所開悟。若使此鄙夫胸有成見,不誠不慤,別懷他腸而來問難,則孔子雖善叩,此鄙夫必抱持己見,深閉固拒,不能有所開悟矣。故孔子雖善教,此鄙夫亦善學。孔子之善教,正因其自認無知。此鄙夫之善學,亦正因其心空空誠慤求問。蓋問者心虛,而答者亦心虛,故使答者能轉居於叩問之地位,而問者轉居於開悟對答之地位。而此所疑之事,乃躍然明顯,不明顯於孔子之口,乃明顯於此鄙夫來問者之心頭。此章亦孔子循循善誘之一例。

本章言學問求知,必心虛始能有得,此其一。學問有所得,必由其心自有開悟,此其二。學日進,心日虛,得一知,必知更多為我所不知者。孔子曰:“我有知乎哉?無知也。”此非謙辭,正乃聖人心虛德盛之徵,此其三。學者當取與“知之為知之”章合參。[光案:“學者當取與‘知之為知之’章合參”,東大版原作“學者當取與知之為知之章合參”,“知之為知之”五字無引號。]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有知嗎?我實是無知呀!有鄙夫來問於我,他心空空,一無所知,只誠慤地來問,我亦只就他所問,[光案:“他心空空,一無所知,只誠慤地來問,我亦只就他所問,”,三民版原作“他心空空,(一無所知,)只誠慤地來問,我(亦只就他所問),”,“一無所知,”與“亦只就他所問”二處加小括號。疑三民版宜改作“我(亦只就他所問,)”,即將逗號亦置入小括號內。]從他所疑的兩端反過來叩問他,一步步問到窮竭處,就是了。”

(八)

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

鳳鳥不至,河不出圖:鳳鳥至,河出圖,古人謂乃聖人受命而王之兆。《尚書》〈顧命篇〉有河圖,與大玉、夷玉、天球並列東序,[光案:“與大玉、夷玉、天球並列東序”之有二頓號,東大版原作“與大玉夷玉天球並列東序”之無二頓號。]則河圖亦當是玉石之類,自然成文,而獲得於河中者。河指黃河。

吾已矣夫:或曰:孔子傷時無明王,故己不見用。或曰:孔子自傷不得王天下,故無此瑞應,則世無太平之象,而孔子所欲行之道,其前途亦不卜可知矣。

今按:本書]着重在第三句,不在第一第二句。孔子乃歎無此世運,非必信有河圖[光案:“河圖”之“河”,宜加私名號,作“河圖”。]鳳鳥之瑞。讀者當取“乘桴浮海無所取材”章同參齊玩[光案:參見本書公冶長篇第六章。]。[光案:“讀者當取‘乘桴浮海無所取材’章同參齊玩”,東大版原作“讀者當取乘桴浮海無所取材章同參齊玩”,“乘桴浮海無所取材”八字無引號。]

【白話試譯】

先生說:“鳳鳥不來,河中不再出圖,大概我是完了吧!”

(九)

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

齊衰:衰,同縗,喪服也。齊,縫緝義。緝邊者曰齊衰,以熟麻布為之。不緝邊曰斬衰,以至粗生麻布為之。齊衰服輕,斬衰服重,言齊衰可兼斬衰,言斬衰則不兼齊衰也。

冕衣裳:一說:冕,冠也。衣上服,裳下服。冕而衣裳,貴者之盛服。見之必作必趨,以尊在位。一說:冕,《魯論》作絻,亦喪服,而較齊衰為輕。喪禮,去冠括髮,以布廣一寸,從項中而前,交於額上,又卻向後,繞於髻,是謂絻。言絻衣裳,則此衣裳亦喪服。此章言孔子哀有喪而敬之。下及瞽者,亦所哀。今從後說。

瞽者:無目之人。或曰:瞽者瞽師。今按:承上文喪服者,則以其瞽,不以其為師。今不從。

見之:此見字是人來見而孔子見之。[光案:“而孔子見之。”之句號,東大版原作“而孔子見之,”之逗號。]上見字是孔子見其人,上見字又兼指此“見之”與下“過之”言。[光案:“上見字又兼指此‘見之’與下‘過之’言”,東大版原作“上見字又兼指此見之與下過之言”,“見之”與“過之”二處無引號。]或以“子見齊衰者”為句,“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為句,如此分句,則下文“過之必趨”四字應移“冕衣裳者”之前始是,今不取。[光案:“或以‘子見齊衰者’為句,‘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為句,如此分句,則下文‘過之必趨’四字應移‘冕衣裳者’之前始是,今不取”,東大版原作“或以子見齊衰者為句,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為句,如此分句,則下文過之必趨四字應移冕衣裳者之前始是,今不取”,於“子見齊衰者”與“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與“過之必趨”與“冕衣裳者”四處無引號。]

雖少必作:作,起義。其人來見,雖年少,孔子必自坐而起。

過之必趨:[光案:“過之必趨”,據正文,應作“過之,必趨”,宜添一逗號。若然,東大版、聯經版俱誤。]過之,謂孔子行過其人之前。趨,猶疾行。古人以疾行示敬。

昔宋儒謝良佐,嘗舉此章,及“師冕”章,[光案:參見本書衞靈公篇第四一章。][光案:“及‘師冕’章”,東大版原作“及師冕章”,“師冕”二字無引號。]而曰:“聖人之道,無微顯,無內外,由灑掃應對而上達天道,本末一以貫之。一部《論語》只如此看。”今按:本章又見〈鄉黨篇〉。[光案:參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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