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新解 - 子罕篇第九

作者: 钱穆12,874】字 目 录

書。]聖人心德之盛,愈近愈實,愈細愈密,隨時隨地而流露,有不期然而然者。此誠學者所宜留意。

【白話試譯】

先生見到服齊衰喪服的,以及輕喪去冠括髮的,以及瞽者無目的,他們若來見先生,先生必從坐席上起身,雖是年輕人亦一樣。若先生在這些人身旁走過,則必改步疾行。

(一0)

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

喟然:歎息聲。

仰之彌高,鑽之彌堅:仰彌高,不可及。鑽彌堅,不可入。“之”字指孔子之道,[光案:“‘之’字指孔子之道”,東大版原作“之字指孔子之道”,“之”字無引號。]亦指孔子其人,此乃顏淵日常心所嚮往而欲至者。

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在前在後,喻恍惚不可捉摸。

循循然善誘人:循循,有次序貌。誘,引進義。孔子之教,依學者之所已至而循序誘進之。

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此孔門教法最大綱領,顏子舉此以言孔子之教,可謂切當深透之至。文,猶孔門四科之言文學。禮,指人生實踐。

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顏子因孔子之循循善誘,而欲罷不能,但已竭己才,仍見前面如有所立卓爾者。此卓爾,亦指孔子之道,乃及孔子之人格氣象。卓爾,峻絕義。所謂高山仰止,望見之而力不能至。[光案:“所謂高山仰止,望見之而力不能至”之有一逗號,東大版原作“所謂高山仰止望見之而力不能至”之無逗號。]

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末,無也。顏子言,悅之深而力已盡,雖欲再進,而已無路可由,亦所謂“猶天之不可階而升”。[光案:“亦所謂‘猶天之不可階而升’”,東大版原作“亦所謂猶天之不可階而升”,“猶天之不可階而升”八字無引號。]

本章記顏子讚歎孔子之道之高且深,而顏子之好學,所以得為孔門最高弟子,亦於此見矣。惟孔子之道,雖極高深,若為不可幾及,亦不過在人性情之間,動容之際,飲食起居交接應酬之務,君臣、父子、夫婦、兄弟之常,[光案:“君臣、父子、夫婦、兄弟之常”之有三頓號,東大版原作“君臣父子夫婦兄弟之常”之無三頓號。]出處、去就、辭受、取舍,[光案:“出處、去就、辭受、取舍”之有三頓號,東大版原作“出處去就辭受取舍”之無三頓號。]以至政事之設施,禮樂文章之講貫。細讀《論語》,孔子之道,盡在其中,所謂“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光案:“所謂‘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東大版原作“所謂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十二字無引號。]非捨具體可見之外,別有一種不可測想推論之道,使人無從窺尋。學者熟讀《論語》,可見孔子之道,實平易而近人。而細玩此章,可知即在此平易近人之中,而自有其高深不可及處。雖以顏子之賢,而猶有此歎。今欲追尋孔子之道,亦惟於博文約禮,欲罷不能中,逐步向前,庶幾達於顏子所歎“欲從末由”之一境,[光案:“庶幾達於顏子所歎‘欲從末由’之一境”,東大版原作“庶幾達於顏子所歎欲從末由之一境”,“欲從末由”四字無引號。]則已面對孔子之道之極高峻絕處。若捨其平實,而索之冥漠,不務於博文約禮,而別作仰鑽,則未為善讀此章。

【白話試譯】

顏淵喟然歎道:“我仰望它,愈望愈高。我鑽研它,愈鑽愈堅。一忽兒看它在前面,一忽兒又像在後面。先生循]着次第,一步步地誘導我,他是如何般的善教呀!他以文章開博我,以禮行節約我,使我欲罷不能。但我才知已盡,像見它在前面矗立]着,高峻卓絕,我想再向前追從,但感到無路可由了。”

(一一)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

疾病:疾甚曰病。

使門人為臣:為孔子家臣也。大夫之喪,由家臣治其禮。為家臣者,蓋謂制喪服及一切治喪之具之準備。門人,即諸弟子。

病間:病少輕減。

久矣哉!由之行詐也:孔子病時不知,輕減後始知。責子路行詐道,謂其不自今日始,蓋子路咎在不知,其所不知則非自今日始。子路無宿諾,憑其片言而可以折獄,豈有“久矣行詐”之事?[光案:“豈有‘久矣行詐’之事”,東大版原作“豈有久矣行詐之事”,“久矣行詐”四字無引號。]故知行詐專指此事言。久矣哉,指此行詐之所由來。

無臣而為有臣:孔子嘗為大夫,有家臣。今已去位,若病不起,不得仍以大夫禮葬。子路使門人為家臣,故曰無臣而作為有臣,將誰欺?欺天,則正見其無人可欺。

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無寧,寧義。孔子謂我與其有家臣治喪,豈不更願由門弟子治此喪事?大夫喪有定禮,門弟子之喪其師,則無禮可據。孔子日常好言禮,相傳孺悲學禮於孔子而〈士喪禮〉於是乎書,其事當在此章之後,則孔子此番病時,尚亦無〈士喪禮〉可循。且《左傳》:“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光案:“且左傳:‘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東大版原作“且左傳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且左傳”三字之下無冒號及引號,句號原為逗號。]其間別無士之一級。在大夫與庶人之間有士,禮之及於士,其事皆由孔門設教始。今孔子若病而卒,在當時實亦無禮可循,無喪可治。子路心尊孔子,謂不宜臨喪無禮,乃欲以大夫禮治孔子之喪,而不知其不可。其後孔子死,諸弟子心喪三年,此為無禮起禮,其事備載於《史記》。而孔子此處之所以告子路,則尤有深意。孔子之道之尊,在其有門人弟子,豈在其能有家臣?孔子心之所重,亦重在其有諸弟子,豈重在其能有家臣?子路泥禮未達,使諸弟子作為孔子之家臣,欲以大夫禮喪孔子,即諸弟子殆亦與子路同此見解。今經孔子發此一問,正好使子路及諸弟子共作深長之思。讀此章者,當悟孔子當時言禮之真實分際所在,又當知孔子言禮,與其言仁、言道所分別處。[光案:“與其言仁、言道所分別處”之有一頓號,東大版原作“與其言仁言道所分別處”之無一頓號。]至於孔子之可尊,其所以為百世之聖者,在其創師道,不在其曾為大夫。此在今日,人盡知之。然在當時,即孔子弟子,或所不知。然孔子亦不欲明白以此自尊,而此一問,則已深切道出此意。此章雖具體敍述一事,而涵蘊義深,讀者其細思之。

大葬:謂以君臣禮葬。

死於道路:謂棄於道路,無人葬之。或說:此章乃孔子將返魯,於道中適得病,故有“死於道路”之語。[光案:“故有‘死於道路’之語”,東大版原作“故有死於道路之語”,“死於道路”四字無引號。]然然孔子此問,其於無禮起禮之義,啟發深切,不可不知。

今按:孔子有言:“人而不仁,如禮何?”此章子路使諸弟子為孔子家臣,亦其平日尊親其師之意,其心有仁,而終未達一間,則若不為仁而為詐。是亦所謂“如禮何”之一例。[光案:“是亦所謂‘如禮何’之一例”,東大版原作“是亦所謂如禮何之一例”,“如禮何”三字無引號。]學者遇此等處,最當深究。

【白話試譯】

先生病得很重,子路派使先生門人作為先生的家臣,來預備喪事。[光案:“子路派使先生門人作為先生的家臣,來預備喪事。”,三民版原作“子路派使先生門人作為先生的家臣,(來預備喪事)。”,“來預備喪事”五字加小括號。疑三民版宜改作“子路派使先生門人作為先生的家臣(,來預備喪事)。”,即將逗號亦置入小括號內。]先生病減了。說:“很久了呀,由的行此詐道呀!我沒有家臣,裝作有家臣,這將騙誰呢?難道要騙天嗎?而且我與其死在家臣們手裏,還不是寧願死在你們學生們的手裏嗎?我縱使不得用君卿大夫們的葬禮,難道我就死在道路上,沒人來葬我嗎?”[光案:“難道我就死在道路上,沒人來葬我嗎?”,三民版原作“難道我就死在道路上,(沒人來葬我)嗎?”,“沒人來葬我”五字加小括號。疑三民版宜改作“難道我就死在道路上(,沒人來葬我)嗎?”,即將逗號亦置入小括號內。]

(一二)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匵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

韞匵而藏諸:韞即藏義。匵,即匱,謂藏之匱中。諸,問辭,猶言“之乎”。[光案:“猶言‘之乎’”,東大版原作“猶言之乎”,“之乎”二字無引號。]

求善賈而沽諸:沽,賣義。賈同價,善價,猶云高價。或說:猶言良賈。惟下文言待賈,顯謂待善價,當從前說。

本章子貢以孔子懷道不仕,故設此問。孔子重言沽之,則無不仕之心可知。蓋孔子與子貢之分別,在“求”字與“待”字上,[光案:“在‘求’字與‘待’字上”,東大版原作“在求字與待字上”,“求”與“待”二處無引號。]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若有求無待,則將炫之,與藏之相異。

【白話試譯】

子貢說:“若有一塊美玉在這裏,還是裝在匣中藏起呢?還是求一個高價出賣呢?”先生說:“賣呀!賣呀!我只在這裏等待出價的。”

(一三)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九夷:東方之羣夷。[光案:“東方之羣夷”,“夷”字似宜加私名號,改作“東方之羣夷”。]子欲居之,亦“乘桴浮海”之意[光案:參見本書公冶長篇第六章。]。[光案:“亦‘乘桴浮海’之意”,東大版原作“亦乘桴浮海之意”,“乘桴浮海”四字無引號。]

陋:文化閉塞。

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若有外來君子居其地,即證其地非閉塞。孔子此答,亦與“浮海”章“無所取材”語風趣略同。[光案:“亦與‘浮海’章‘無所取材’語風趣略同”,東大版原作“亦與浮海章無所取材語風趣略同”,“浮海”與“無所取材”二處無引號。]若必謂孔子抱化夷為夏之志,則反失之。

【白話試譯】

先生想居住到九夷去。有人說:“九夷閉塞,怎住下呀?”先生說:“有外面君子去住,那還稱什麼閉塞呢?”

(一四)

子曰:“吾自衞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樂正:此有兩解:一是正其樂章,一是正其樂音。兩義可兼采。

雅頌各得其所:詩篇之分〈雅〉、〈頌〉以體製,樂之分雅、頌則以音律。[光案:“詩篇之分雅、頌以體製,樂之分雅、頌則以音律”之有二頓號,東大版原作“詩篇之分雅頌以體製,樂之分雅頌則以音律”之無二頓號。]正其樂章,如〈鹿鳴〉奏於鄉飲酒、鄉射、燕禮。〈清廟〉奏於祀文王、大嘗禘、天子養老、兩君相見之類。正其樂音,正其音律之錯亂。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自衞返到魯國,始把樂釐正了。〈雅〉與〈頌〉各自獲得了它們原來應有的處所。”

(一五)

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何有於我哉?”

言此數事,於我無難。或說:孔子幼孤,其兄亦早亡,此章未必在早年,則不專為己發。要之是日常庸行,所指愈卑,用意愈切,固人人當以反省。

【白話試譯】

先生說:“出外奉事公卿,入門奉事父兄,有喪事不敢不勉盡我力,不要被酒困擾了,這些對我有何困難呀?”

(一六)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逝,往義。舍同捨。或訓止,然晝夜不止,不當言不止晝夜。不捨晝夜者,猶言晝夜皆然。年逝不停,如川流之長往。或說:本篇多有孔子晚年語,如“鳳鳥”章,“美玉”章,“九夷”章,[光案:“如‘鳳鳥’章,‘美玉’章,‘九夷’章”,東大版原作“如鳳鳥章,美玉章,九夷章”,“鳳鳥”與“美玉”與“九夷”三處無引號。]及此章;[光案:“及此章;”之分號,東大版原作“及此章,”之逗號。]身不用,道不行,歲月如流,遲暮傷逝,蓋傷道也。或說:自本章以下,多勉人進學之辭。此兩說皆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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