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新解 - 子罕篇第九

作者: 钱穆12,874】字 目 录

 (二四)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本章重出,已見〈學而篇〉。或曰:聖人隨機立教,一事時或再言,弟子重師訓,故復書而存之。

(二五)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匹夫,猶謂獨夫。或曰:夫婦相匹配,故分言則曰匹夫匹婦。三軍雖眾,其帥可奪而取。志則在己,故雖匹夫,若堅守其志,人不能奪。

自“子在川上”章起,[光案:“自‘子在川上’章起”,東大版原作“自子在川上章起”,“子在川上”四字無引號。]至此十章,皆勉人為學。然學莫先於立志。有志則進,如逝川之不已。無志則止,如為山虧一簣。故凡學而卒為外物所奪,皆是無志。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三軍之眾,可把它元帥奪了。匹夫立志,誰也奪不成。”

(二六)

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敝縕袍:敝,破壞義。縕,亂絮。古無木棉,袍皆以絮。絮之好者稱綿,如今之絲綿。

狐貉:以狐貉之皮為裘,裘之貴者。

其由也與:〈檀弓〉:[光案:“檀弓:”之冒號,東大版原作“檀弓,”之逗號。]子路曰:“傷哉貧也,生無以為養,死無以為禮也。”《家語》:“子路為親負米。”[光案:“家語:‘子路為親負米。’”,東大版原作“家語:子路為親負米。”,“子路為親負米。”六字無引號。]則衣敝縕袍乃實況,非設辭。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此〈衞風〉〈雄雉〉之詩。忮,害義。嫉人之有而欲加以害傷之心也。求,貪義。恥己之無而欲求取於人。臧,善義。若能不忮不求,則何為而不善?

是道也,何足以臧:孔子引《詩》以美子路,子路終身誦之。是以一善沾沾自喜,將不復於道更求進,故孔子復言此以警之。或說:“不忮不求”以下當別為一章。[光案:“‘不忮不求’以下當別為一章”,東大版原作“不忮不求以下當別為一章”,“不忮不求”四字無引號。]今按:不忮不求,正承上敝縕、狐貉之對立來,[光案:“正承上敝縕、狐貉之對立來”之有一頓號,東大版原作“正承上敝縕狐貉之對立來”之無一頓號。]分章則義不見,今不從。

【白話試譯】

先生說:“穿]着破舊的綿絮袍,和穿狐裘的人同立在一起,能不感為恥辱的,只有由了吧!”“《詩經》上說不忮刻,不貪求,再有什麼不好呀?”[光案:“詩經上說不忮刻,不貪求,再有什麼不好呀”,三民版原作“(詩經上說)不忮刻,不貪求,再用什麼不好呀”,除“再有”與“再用”之微異外,尤在“詩經上說”四字加小括號。東大版殆漏植此小括號於先,聯經版承之。括號內乃錢子所添,以助語意之豁然,不宜刪動,當遵之。若然,東大版、聯經版俱誤,俱宜加上小括號。]子路聽了,從此常誦此詩。先生說:“這樣又何夠算好呀。”

(二七)

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凋,凋傷義。凋在眾木之後,曰後凋。春夏之交,眾木茂盛,及至歲寒,盡歸枯零。獨有松柏,支持殘局,重待陽和,所謂“士窮見節義,世亂識忠臣”。然松柏亦非不凋,但其凋在後,舊葉未謝,新葉已萌,雖凋若不凋。道之將廢,雖聖賢不能回天而易命,然能守道,不與時俗同流,則其緒有傳,其風有繼。本章只一語,而義喻無窮,至今通俗皆知,詩人運用此章義者尤廣。吾中華文化之歷久常新,孔子此章所昭示,其影響尤為不小。

【白話試譯】

先生說:“要到歲寒,纔知松柏的後凋呀!”

(二八)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知者不惑:知者明道達義,故能不為事物所惑。

仁者不憂:仁者悲天憫人,其心渾然與物同體,常能先天下之憂而憂;[光案:“先天下之憂而憂;”之分號,東大版原作“先天下之憂而憂,”之逗號。]然其為憂,惻怛廣大,無私慮私憂。

勇者不懼:勇者見義勇為,志道直前。

本章知、仁、勇三德,知以明之,仁以守之,勇以行之,皆達德。學者能以此自反而加體驗,則此心廣大高明,希聖希賢,自能循序日進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知者心無惑亂,仁者心無愁慮,勇者心無懼怕。”

(二九)

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

適道:適,往赴義。同一向學,或志不在道,如學以求祿之類。故可與共學,未必可與共適道。

立:強立不反義。知向道,亦有中途見奪者。

權:稱物之錘名權。權然後知輕重。《孟子》曰:“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權也。”《論語》曰:“立於禮”,然處非常變局,則待權其事之輕重,而後始得道義之正。但非義精仁熟者,亦不能權。藉口適時達變,自謂能權,而或近於小人之無忌憚,故必能立乃始能權。

本章告人以進學之階程,志學者可本此自省,亦當本此擇友取益。

【白話試譯】

先生說:“有人可和他共同向學,但未必可和他共同向道。有人可和他共同向道,但未必可和他共同強立不變。有人可和他共同強立不變,但未必可和他共同權衡輕重。”

(三0)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棣花有赤白兩種,樹高七八尺,其花初開相反,終乃合幷。實大如李,六月中熟,可食。唐棣白色,華即花字。偏亦作翩,反或說當與翻同。翩翻,花搖動貌。

豈不爾思,室是遠而:棣花翩翻搖動,似有情,實無情。詩人借以起興,言我心搖搖,亦如棣花翩翻;[光案:“棣花翩翻;”之分號,東大版原作“棣花翩翻,”之逗號。]非不相念於爾,但居室遠隔,不易常親耳。上四句是逸詩。

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孔子引此逸詩而說之,謂實不思而已。若果思之,即近在我心,何遠之有。

此章言好學,言求道,言思賢,言愛人,無指不可。中國詩妙在比興,空靈活潑,義譬無方,讀者可以隨所求而各自得。而孔子之說此詩,可謂深而切,遠而近矣。“仁遠乎哉”,“道不遠人”,“思則得之”,皆是也。此章罕譬而喻,神思緜邈,引人入勝,《論語》文章之妙,讀者亦當深玩。本章舊與上章相連,宋朱子始為分章,今從之。

【白話試譯】

《詩經》上說:“唐棣花開,翩啊翻啊地搖動着。[光案:“翩啊翻啊地搖動着。”,三民版原作“翩啊翻啊地(搖動着。)”,“搖動着。”三字加小括號。疑三民版宜改作“翩啊翻啊地(搖動着)。”,即將句號改置於小括號外。]我心豈不想念於你呀!但我們的居室相隔太遠了!”先生說:“只是沒有想念吧!真想念就近在心中,[光案:“真想念就近在心中,”,三民版原作“真想念(就近在心中),”,“就近在心中”五字加小括號。]還有什麼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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