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新解 - 先進篇第十一

作者: 钱穆13,659】字 目 录

惡夫佞者。”

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路為季氏宰,而舉使之。

賊夫人之子:時子羔尚年少,故稱“夫人之子”。[光案:“故稱‘夫人之子’”,東大版原作“故稱夫人之子”,“夫人之子”四字無引號。]賊,害義。學未成熟,使之從政,適以害之。

社稷:社,土神。稷,穀神。二者共祀於一壇。

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子路謂為宰當治民,當臨祀事神,此皆是學,不必讀書始是學。

惡夫佞者:佞者以口辯應人。[光案:“佞者以口辯應人”之“辯”,東大版原作“佞者以口辨應人”之“辨”。]子路本意亦非欲子羔真以從政為學,只是針對孔子語隨口答辯而已。[光案:“只是針對孔子語隨口答辨而已”之“辯”,東大版原作“只是針對孔子語隨口答辨而已”之“辨”。]孔子謂:我之所惡於佞者,[光案:“孔子謂:我之所惡於佞者”之有一冒號,東大版原作“孔子謂我之所惡於佞者”之無一冒號。]正如此類。

【白話試譯】

子路使子羔去當費宰。先生說:“害了那個年輕人了。”[光案:“害了那個年輕人了”之“輕”,東大版原作“害了那個年青人了”之“青”。]子路說:“那裏有人民,有社稷,治民事神皆可學,[光案:“有社稷,治民事神皆可學,”,三民版原作“有社稷,(治民事神皆可學),”,“治民事神皆可學”七字加小括號。疑三民版宜改作“有社稷(,治民事神皆可學),”,即將“有社稷,”之逗號亦置入小括號內。]何必讀書纔是學呀?”先生說:“正如你這樣,所以我厭惡那些利口善辯的人呀!”[光案:“所以我厭惡那些利口善辯的人呀”之“辯”,東大版原作“所以我厭惡那些利口善辨的人呀”之“辨”。]

(二五)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願為小相焉。”“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三子者出,曾晳後。曾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為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唯求則非邦也與?”“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則非邦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為之小,孰能為之大?”

曾]晳:名點,曾參父。

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爾即汝。孔子言:[光案:“孔子言:”之冒號,東大版原作“孔子言,”之逗號。]我雖年長於爾輩,然勿以我長而難言。

則何以哉:以,用義。言如有知爾者,則何用以自見?[光案:“則何用以自見?”之問號,東大版原作“則何用以自見。”之句號。]

率爾而對:率,輕率義。或說率字當作卒,急猝義。

攝乎大國之間:攝,迫蹙義。[光案:“迫蹙義。”之句號,東大版原作“迫蹙義,”之逗號。]猶言夾在大國之間。

且知方也:方,義方。即猶言義。

夫子哂之:哂,微笑。孔子既喜子路之才與志,而猶欲引而進之,故微笑以見意。

求爾何如:孔子呼其名而問。下赤爾、點爾同。[光案:“下赤爾、點爾同”之有一頓號,東大版原作“下赤爾點爾同”之無一頓號。]

如五六十:如,猶與義。言方六七十里與方五六十里之小國。

宗廟之事,如會同:宗廟之事,指祭祀。諸侯時見曰會,眾見曰同。

端章甫:端,玄端,衣名。章甫,冠名。當時之禮服。

願為小相:相,相禮者。

鼓瑟希,鏗爾:希,瑟聲希落。蓋是間歇鼓之,故孔子與二子語,瑟聲不為喧擾,而三子之語亦一一入耳;[光案:“一一入耳;”之分號,東大版原作“一一入耳,”之逗號。]聖容微哂,亦明見無遺。鏗,以手推瑟而起,其音鏗然。

異乎三子者之撰:撰,當作僎,讀為詮,猶言善。曾點謂所言不能如三人之善。孔子曰:“何傷”,猶云無害。或曰撰即撰述,陳說義。

莫春者:莫字亦作暮。暮春,三月近末,時氣方暖。

春服既成:春服,單夾衣。

浴乎沂:夏曆三月,在北方未可入水而浴。或說近沂有溫泉。或說浴,盥濯義,就水邊洗頭面兩手。或說:浴乃“沿”字之誤,[光案:“浴乃‘沿’字之誤”,東大版原作“浴乃沿字之誤”,“沿”字無引號。]謂沿乎沂水而閒遊。今仍從浴字第二解。

風乎舞雩:舞雩,祭天禱雨之處,其處有壇有樹。風者,迎風當涼也。一說:風當讀放,蓋謂沿乎沂水而放乎舞雩,乘興所至。今從上解。

吾與點也:與,贊同義。言吾贊同點之所言。蓋三人皆以仕進為心,而道消世亂,所志未必能遂。曾]晳乃孔門之狂士,無意用世,孔子驟聞其言,有契於其平日飲水曲肱之樂,重有感於浮海居夷之思,故不覺慨然興歎也。然孔子固抱行道救世之志者,豈以忘世自樂,真欲與許巢伍哉?然則孔子之歎,所感深矣,誠學者所當細玩。

曾]晳後:曾]晳自知所答非正,而孔子贊與之,故獨留續有所問。

夫子何哂由也:孔子聞子路言而笑,故曾]晳特以為問。孔子答,非笑子路之志,乃笑子路之直言不讓耳。

唯求則非邦也與:此句有兩解。一說:乃曾]晳再問,孔子再答。蓋曾]晳雖已知孔子深許子路確有治國之才,而未知對冉求、公西華兩人亦許之否,故再問也。一說:乃孔子自為問答。孔子續申其笑子路者,非笑其所志,否則冉求、公西華同是有志邦國,何獨不笑。今從前說。

赤也為之小,孰能為之大:此美子華之謙,而所以笑子路之意益見。[光案:“而所以笑子路之意益見。”之句號,東大版原作“而所以笑子路之意益見,”之逗號。]聖語之妙有如此。今觀孔子之深許三人,益知孔子之歎,所感深矣。

本章“吾與點也”之歎,甚為宋明儒所樂道,[光案:“為宋明”之私名號有誤,應作“為宋明”。改“為”字成“明”字續加私名號。]甚有謂曾點“便是堯舜氣象”者。[光案:“甚有謂曾點‘便是堯舜氣象’者”,東大版原作“甚有謂曾點便是堯舜氣象者”,“便是堯舜氣象”六字無引號。]此實深染禪味。朱注《論語》亦采其說,然此後《語類》所載,為說已不同。後世傳聞有朱子晚年深悔未能改注此節留為後學病根之說,讀朱《注》者不可不知。

【白話試譯】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四人在先生處侍坐。先生說:“我是長了你們幾天,但你們莫把此在意。平常總說沒人知道得自己,若有人知道你們了,怎辦呀?”子路連忙答道:“儻使有一個千乘之國夾在大國間,外面軍事戰爭不斷壓迫着,內部又接連年歲荒歉,讓由,我去管理,只要三年,可使民眾有勇,並懂得道義。”先生向他微笑。又問:“求!你怎樣?”冉有對道:“六七十方里或五六十方里的地,使求去管理,只要三年,可使人民衣食豐足。至於禮樂教化,那得待君子來設施了。”先生又問:“赤!你怎樣呢?”公西華對道:“我不敢說我能了,只是願意學習罷。宗廟裏的事,以及諸侯相會見,披着玄端衣,戴]着章甫帽,我希望能在那裏面當一個小小的相禮者。”先生問:“點!你怎樣呀?”曾晳正在鼓瑟,瑟聲稀落,聽先生叫他,[光案:“瑟聲稀落,聽先生叫他,”,三民版原作“瑟聲稀落,(聽先生叫他),”,“聽先生叫他”五字加小括號。疑三民版宜改作“瑟聲稀落(,聽先生叫他),”,即將“瑟聲稀落,”之逗號亦置入小括號內。]鏗的一響,捨了瑟站起,對道:“我不能像他們三人所說那樣好呀!”先生說:“有什麼關係呢?只是各言己志而已。”曾]晳說:“遇到暮春三月的天氣,新縫的單夾衣上了身,約着五六個成年六七個童子,結隊往沂水邊,盥洗面手,一路吟風披涼,[光案:依錢子“風者,迎風當涼也”之注文,此“吟風”似應為“迎風”之誤植。蓋,“吟風”固有詩意,且攝下文“詠而歸”,吟詠也者,不亦宜乎?唯,原文“風乎舞雩,詠而歸”,分明是二事,故不宜以“吟風”一辭概之。若然,三民版、東大版、聯經版俱誤。]直到舞雩臺下,歌詠一番,然後取道回家。”話猶未了,先生喟然歎道[光案:“話猶未了,先生喟然歎道”,三民版原作“(話猶未了,)先生喟然歎道”,“話猶未了,”四字加小括號。]:“我贊成點呀!”子路等三人退了,曾]晳留在後,問先生道:“他們三人說的怎樣呀?”先生說:“這亦只是各言己志而已。”曾]晳說:“先生為何要笑由呢?”先生說:“有志為國,當知有禮,他言語不讓,故我笑了他。”曾]晳說:“只是求不算有志為國嗎?”先生說:“那裏有六七十方里、五六十方里土地還不是一個國的呢?”曾]晳又說:“那麼赤不是有志為國嗎?”先生說:“說到宗廟祭祀和諸侯會見,還不是諸侯之事,是什麼?像赤這樣的人,還只去當小相,誰去當大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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