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新解 - 顏淵篇第十二

作者: 钱穆14,156】字 目 录

己”、一己之“完成”;就此“仁”之不只生於己、更生生於天下萬物言,“仁”既被自己踐行而活出,自當下通乎天下萬物,說是“天下歸仁”可、說是“仁通天下”亦可,即是明道“仁者渾然與萬物同體”了吧。]於約束抑制中得見己心之自由廣大,[光案:人常易“過”,也就是“踰矩”,也就是膨脹了自己,不免妨礙了別人、傷害了別人。故須有“約束抑制”,此即“克己”。尋常以能向外有所表現曰“自由”,那其實是第二層淺的小的自由,更深更源頭第一層更根本的自由,是斟酌情況、而不一定要向外有所表現的“自由”,是為“元自由”(Metafreedom)。此處之“於約束抑制中得見己心之自由廣大”之“自由”,即屬此種“元自由”。]於恭敬辭讓中得見己心之惻怛高明,循此以往,將見己心充塞於天地,流行於萬類。天下之大,凡所接觸,全與己心痛癢相關,血脈相通,而“天下歸仁”之境界,[光案:“而‘天下歸仁’之境界”,東大版原作“而天下歸仁之境界”,“天下歸仁”四字無引號。]即於此而達。豈只在社會現行禮俗之細節處規行矩步,而便謂之“約禮”?[光案:“豈只在社會現行禮俗之細節處規行矩步,而便謂之‘約禮’”之有一逗號,東大版原作“豈只在社會現行禮俗之細節處規行矩步而便謂之約禮”之無一逗號,且“約禮”二字無引號。]故非顏淵之賢,亦無以勝於“請事斯語”之內涵。[光案:“亦無以勝於‘請事斯語’之內涵”,東大版原作“亦無以勝於請事斯語之內涵”,“請事斯語”四字無引號。]

本章問答,乃孔顏傳授切要之言。宋儒教人:“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光案:“宋儒教人:‘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之有一冒號,東大版原作“宋儒教人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之無一冒號,且“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九字無引號。]若不從本章克己、四勿之教切實下工夫,[光案:“若不從本章克己、四勿之教切實下工夫”之有一頓號,東大版原作“若不從本章克己四勿之教切實下工夫”之無一頓號。]而徒從“吾與點也”等章探索尋覓,[光案:“而徒從‘吾與點也’等章探索尋覓”,東大版原作“而徒從吾與點也等章探索尋覓”,“吾與點也”四字無引號。]縱是簞食瓢飲,曲肱陋巷,恐終不得孔顏真樂何在。學者其審細參之。

【白話試譯】

顏淵問仁如何般求?[光案:“顏淵問仁如何般求?”,三民版原作“顏淵問仁(如何般求?)”,“如何般求?”四字加小括號。疑三民版宜改作“顏淵問仁(如何般求)?”,即將問號移置於小括號外。]先生說:“約束我自己來踐行禮,那就是仁了。只要一天能這樣,便見天下盡歸入我心之仁了。為仁完全由自己,那在外人呀!”顏淵說:“請問詳細的節目。”先生說:“凡屬非禮的便不看,凡屬非禮的便不聽,凡屬非禮的便不說,凡屬非禮的便不行。”顏淵說:“回姿質雖鈍,請照先生這番話切實努力吧!”

(二)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仲弓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本章與上章義相發。大賓,公侯之賓也。大祭,禘郊之屬也。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是敬。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恕。在邦謂仕諸侯,在家謂仕卿大夫。無怨,舊說謂是為仁之效。疑當如“求仁得仁又何怨”之義。[光案:“疑當如‘求仁得仁又何怨’之義”,東大版原作“疑當如求仁得仁又何怨之義”,“求仁得仁又何怨”七字無引號。]乃指不怨天、不尤人,[光案:“乃指不怨天、不尤人”之添一頓號,東大版原作“乃指不怨天不尤人”之無一頓號。]無論在邦在家皆無怨。非人不怨己,乃己不怨人。此敬、恕與不怨之三者,皆指心言,即復禮歸仁之要端。人能踐行一本於禮,對人自無不敬恕。茍其心能敬能恕,則自無怨。如此居心,則視、聽、言、動自無不合於禮,而我心之仁亦自然呈露。心行相發,內外交融,亦一以貫之。此兩章重要在指示學者以求仁之工夫,克己、復禮、敬、恕與無怨皆是。[光案:“克己、復禮、敬、恕與無怨皆是”之有三頓號,東大版原作“克己復禮敬恕與無怨皆是”之無三頓號。]學者就此悉心體會,反躬實踐,自識己心,則求仁得仁,自見仁之不可勝用矣。

【白話試譯】

仲弓問仁。先生說:“平常出門像見大賓般,居上使民像臨大祭般。自己所不欲的,莫要施於人。在邦國中,在家族中,該能無所怨。”仲弓說:“雍姿質雖鈍,請照先生這番話切實努力吧!”

(三)

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訒。”曰:“其言也訒,斯謂之仁矣乎?”子曰:“為之難,言之得無訒乎?”

其言也訒:訒,鈍義,難義。《史記》:“司馬牛多言而躁。”一說:孔子就其偏而勉之。又一說:牛之兄桓魋,有寵於宋君,將為亂,牛憂之,情見乎辭。然兄弟之親,必有所難言者。孔子就此加以指點,使易於體悟。就本章及下章牛之再問,則牛之易於言可知。本章下文孔子答“為之難”,[光案:“本章下文孔子答‘為之難’”,東大版原作“本章下文孔子答為之難”,“為之難”三字無引號。]亦可指兄弟之間言。則兩說皆可通。前說主從本文體會,後說旁求事證,學者合以求之可也。

曰:其言也訒,斯謂之仁矣乎:司馬牛再問也。牛疑仁道廣大,言語鈍訥,豈便為仁。

為之難,言之得無訒乎:言由心出,心感其事之難,始言之若不易。兄弟之間,感有難言,亦仁之一端。

本章雖專為司馬牛發,然亦求仁之通義。孔子又曰:“仁者先難而後獲。”茍能安於所難,而克敬、克恕以至於無怨,[光案:“而克敬、克恕以至於無怨”之有一頓號,東大版原作“而克敬克恕以至於無怨”之無一頓號。]斯其去仁也不遠矣。孔子又曰:“剛毅木訥近仁。”學者當會通諸章求之,勿謂此章乃專為一人發而忽之可也。

【白話試譯】

司馬牛問仁。先生說:“仁者說話常遲鈍。”司馬牛說:“說話遲鈍,就說是仁嗎?”先生說:“因知做來難,說來那得不遲鈍?”

(四)

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

常人擾擾,多在憂懼中,司馬牛亦正為憂懼所困,故孔子以“君子不憂不懼”告之。[光案:“故孔子以‘君子不憂不懼’告之”,東大版原作“故孔子以君子不憂不懼告之”,“君子不憂不懼”六字無引號。]然徒求不憂不懼,其人豈便為君子?蓋非不憂不懼之為貴,乃其內省而無疚之為貴。疚,病義。問心無病,仰不愧,俯不怍,斯無所用其憂懼矣。孔子亦非教司馬牛恝然於其兄而無動於心,[光案:據教育部《國語辭典》:“恝,無愁之貌。”]此有義、命之辨,[光案:“此有義、命之辨”之有一頓號,東大版原作“此有義命之辨”之無一頓號。]學者當從實境中磨鍊。故本章雖亦針對司馬牛而發,然亦君子修德之通義。

【白話試譯】

司馬牛問,如何可得謂君子?[光案:“司馬牛問,如何可得謂君子?”,東大版原作“司馬牛問,‘如何可得謂君子?’”,“如何可得謂君子?”七字有引號。]先生說:“君子不憂不懼。”司馬牛說:“不憂不懼,就得稱君子嗎?”先生說:“只要內心自省不覺有病,那又何憂何懼呀?”

(五)

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

我獨亡:亡,同無。司馬牛兄向魋,[光案:據仇德哉《四書人物》:“桓魋,姓向名魋,桓為其族氏,春秋時宋之大夫,又稱司馬。”]魋又有兄巢,有弟子頎、子車,皆與魋在宋作亂。

商聞之矣:謂聞之於孔子也。孔子卒在桓魋作亂後兩年,子夏言此時,孔子當已卒。魋、巢等或奔或死,牛身棲異國,故有獨無兄弟之感。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命者不由我主。如人之生,非己自欲生。死,亦非己自欲死。天者,在外之境遇。人孰不欲富貴,然不能盡富貴,此為境遇所限。

敬而無失:無失,即中也。敬而無失,操之純熟,斯從容中道矣。或曰:失當讀為佚。佚,樂也。無佚申言敬,有禮申言恭。今從前解。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有意是而語滯者,孔子無是也。孔子曰:“天下歸仁”,後人因謂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孔子曰:“雖蠻貊之邦行矣”,子夏因曰“四海之內皆兄弟”。學者遇此等處,惟當通知言者意指所在,勿拘執文字以為說可也。

今按:《左傳》桓魋諸兄弟為亂而敗,魋奔衞,牛致邑與珪而適齊。魋後奔齊,牛復致邑而適吳。吳人惡之而返。趙簡子召之,陳成子亦召之,因過魯而卒於魯郭門之外。牛之諸兄弟,全是戾氣,惟牛淒然孤立,流離無歸,憂可知矣。讀此三章,孔子、子夏當時師友誨導之情,[光案:“孔子、子夏當時師友誨導之情”之有一頓號,東大版原作“孔子子夏當時師友誨導之情”之無一頓號。]千載之下,宛然可見。然則本章“四海皆兄弟”之語,[光案:“然則本章‘四海皆兄弟’之語”,東大版原作“然則本章四海皆兄弟之語”,“四海皆兄弟”五字無引號。]乃是當時一番真摯懇切之慰藉。[光案:“慰藉”之“藉”,三民版、東大版原作“慰籍”之“籍”,乃“藉”之誤植。三民版、東大版俱誤,當遵聯經版。]子夏之言此,復何病?

【白話試譯】

司馬牛很憂愁地說:“人人皆有兄弟,獨我沒有呀!”子夏說:“商曾聽先生說過:‘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只要能敬,做事沒有差失,對人能恭,有禮,那就四海之內都是你的兄弟呀!’君子那怕沒兄弟呢?”

(六)

子張問明。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遠也已矣。”

浸潤之譖:譖者之言,如水漸漬,初若不覺,久自潤濕。

膚受之愬:一說:如皮膚受塵垢,當時不覺,久乃覩其不淨。一說:如肌膚親受,急切迫身,驟聽之,易於動信。今從後說。譖者毀人行,愬者訴己冤。

可謂遠也已矣:遠,明之至也。

【白話試譯】

子張問:“怎樣可算是明呀?”先生說:“像浸潤般的譖言,像切膚般的控訴,在他前面行不通,可算明了。像浸潤般的譖言,像切膚般的控訴,在他前面行不通,可算遠了。”

(七)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倉廩實、武備修,然後教化行,能使其民對上有信心。

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遇不得已,兵、食、信三者不能兼顧,必去其一,則何者可先?

去兵:此如今言:寧因黃油去礮彈,[光案:“此如今言:寧因黃油去礮彈”之有一冒號,東大版原作“此如今言寧因黃油去礮彈”之無一冒號。]不為礮彈去黃油。

於斯二者何先:又不得已,顧食則失信,全信則失食,則二者孰可去?[光案:“則二者孰可去?”之問號,東大版原作“則二者孰可去。”之句號。]

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光案:依原文句讀,“去食。”下為句號,非逗號。若然,則三民版、東大版、聯經版俱誤。]與其去信,寧去食。此不僅指為政者發倉廩以拯民言,亦兼指為政者教民取捨言。民無食必死,然無信則羣不立,渙散鬬亂,終必相率淪亡,同歸於盡。故其羣能保持有信,一時無食,仍可有食。若其羣去信以爭食,則終成無食。去兵者,其國貧弱,恐以整軍經武妨生事,故且無言兵,使盡力耕作。去食者,如遇旱蝗水澇,飢饉荒歉,食固當急,然亦不可去信而急食。

本章因子貢善問,推理至極,遂有“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之說。[光案:“遂有‘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之說”,東大版原作“遂有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之說”,“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十字無引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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