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案:“此處‘市朝’連言”,東大版原作“此處市朝連言”,“市朝”二字無引號。]非兼指。景伯言吾力猶能言於季孫,明子路之無罪,使季孫知寮之枉愬,然後將誅寮而肆諸市也。
道之將行也與,命也:若道將行,此是命,寮之愬終將不入。若寮之愬得行,是道將廢,亦是命,與寮無關。孔子言此,以曉景伯,安子路,而警伯寮。
本章當與上章“不怨天不尤人”合參。[光案:“本章當與上章‘不怨天不尤人’合參”,東大版原作“本章當與上章不怨天不尤人合參”,“不怨天不尤人”六字無引號。]人道之不可違者為義,天道之不可爭者為命。命不可知,君子惟當以義安命。凡義所不可,即以為命所不有。故不得於命,猶不失吾義。常人於智力所無可奈何處始謂之命,故必盡智力以爭。君子則一準於義,雖力有可爭,智有可圖,而義所不可,即斯謂之命。孔子之於公伯寮,未嘗無景伯可恃。孔子之於衞卿,亦未嘗無彌子瑕可緣。然循此以往,終將無以為孔子。或人稱孔子“知其不可而為之”,如此等處,卻似“知有可為而不為”,[光案:“或人稱孔子‘知其不可而為之’,如此等處,卻似‘知有可為而不為’”,東大版原作“或人稱孔子知其不可而為之,如此等處,卻似知有可為而不為”,“知其不可而為之”與“知有可為而不為”二處無引號。]此亦學者所當細參。
【白話試譯】
公伯寮讒愬子路於季孫,子服景伯把此事告訴孔子,說:“季孫聽了公伯寮讒愬,已對子路有疑惑。但我的力量還能把此事向季孫陳說清楚,使季孫殺了公伯寮,[光案:“但我的力量還能把此事向季孫陳說清楚,使季孫殺了公伯寮”,三民版原作“但我的力量還能(把此事向季孫陳說清楚,使季孫)殺了公伯寮”,“把此事向季孫陳說清楚,使季孫”十三字加小括號。]把他陳尸於市。”先生說:“道若將行,這是命。道若將廢,亦是命。公伯寮如何挽得過天命呀!”
(三九)
子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辟,即避。賢者避世,天下無道而隱,如伯夷、太公是也。避地謂去亂國,適治邦。避色者,禮貌衰而去。辟言者,有違言而後去。避地以下,三言“其次”,[光案:“三言‘其次’”,東大版原作“三言其次”,“其次”二字無引號。]固不以優劣論。即如孔子,欲乘桴浮於海,欲居九夷,是欲避世而未能。所謂次者,就避之深淺言。避世,避之尤深者。避地以降,漸不欲避,志益平,心益苦。“我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光案:“‘我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東大版原作“我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我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十字無引號。]固不以能決然避去者之為賢之尤高。
【白話試譯】
先生說:“賢者避去此世。其次,避開一地另居一地。又其次,見人顏色不好始避。更其次,聽人言語不好乃避。”
(四0)
子曰:“作者七人矣。”
本章舊本連上為一章,朱子因其別有“子曰”字,[光案:“朱子因其別有‘子曰’字”,東大版原作“朱子因其別有子曰字”,“子曰”二字無引號。]分為兩章。然仍當連上章為說。作者如見幾而作,謂起而避去。此七人無主名。或指孔子以前人,或指孔子同時人。此乃孔子慨歎世亂,以指同時人為是。《論語》記孔子所遇隱士,如長沮,桀溺,荷蓧丈人,晨門,荷蕢,儀封人,狂接輿,適得七人之數。
【白話試譯】
先生說:“起而避去的,已有七人了。”
(四一)
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
石門:地名,見《春秋》。或說曲阜凡十二門,其南第二門曰石門,乃外城門。考本章情事,當從後說。
晨門:主守門,晨夜開閉者。失其名。
奚自:謂自何方來。
本章當是孔子周流在外,使子路歸視其家。甫抵城,已薄暮,門閉,遂宿郭門外。晨興而入,門者訝其早,故問從何來。子路答自孔氏。蓋孔子魯人,人盡知之,不煩舉名以告。晨門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正見孔子時必在外。若已息駕於洙泗之上,則門者不復作此言。此門者蓋一隱士,知世之不可為,而以譏孔子;[光案:“譏孔子;”之分號,東大版原作“譏孔子,”之逗號。]不知孔子之知其不可為而為,正是一種知命之學。世不可為是天意,而我之不可不為則仍是天意。道之行不行屬命,而人之無行而不可不於道亦是命。孔子下學上達,下學,即行道;[光案:“行道;”之分號,東大版原作“行道。”之句號。]上達,斯知命矣。然晨門一言而聖心一生若揭,封人一言而天心千古不爽,斯其知皆不可及。
【白話試譯】
子路在石門外宿了一宵,黎明即趕進魯城,[光案:“子路在石門外宿了一宵,黎明即趕進魯城,”,三民版原作“子路在石門外宿了一宵,(黎明即趕進魯城),”,“黎明即趕進魯城”七字加小括號。疑三民版宜改作“子路在石門外宿了一宵(,黎明即趕進魯城),”,“黎明即趕進魯城”,即將“子路在石門外宿了一宵,”之逗號亦置入小括號內。]守門人問他:“你由何方來?”子路對道:“自孔氏來。”守門人說:“嗄!那人呀!他是一個明知幹不成而還要幹的人呀!”
(四二)
子擊磬於衞。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既而曰:“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光案:“斯己而已矣”中之“己”,經查新興書局版,何晏《論語集解》;藝文印書館版,程樹德《論語集釋》;世界書局版,朱子《四書集注》;世界書局版,簡朝亮《論語集注補正述疏》;三民書局版,謝冰瑩等之《新譯四書讀本》,均為“已”,作“斯已而已矣”。據程樹德《論語集釋》,此條【音讀】之討論,知唐以前作“己”,宋以下始誤作“已”,卻仍讀作“紀”音。錢子殆據此而逕改復作“己”之正。]‘深則厲,淺則揭。’”子曰:“果哉!末之難矣。”
擊磬:磬,樂器。
荷蕢:蕢,草器,以盛土。荷,擔負義。
有心哉,擊磬乎:此荷蕢者亦一隱士。過孔子之門,聞樂而知心,知其非常人矣。
硜硜乎:硜硜,石聲,象堅確意。孔子擊磬,其聲堅確,荷蕢謂其不隨世宜而通變,故曰“鄙哉”也。[光案:“故曰‘鄙哉’也”,東大版原作“故曰鄙哉也”,“鄙哉”二字無引號。]
斯己而已矣:斯己之“己”讀如紀。[光案:“斯己之‘己’讀如紀”,東大版原作“斯己之己讀如紀”,第二“己”字無引號。]荷蕢之意,人既莫己知,則守己即可,不必再有意於為人。
深則厲,淺則揭:此《衞風》〈匏有苦葉〉之詩。厲字亦作砅,履石渡水也。或說:厲,以衣涉水。謂水深,解衣持之,負戴以涉。古人別有涉水之衣以蔽下體,是乃涉濡褌也。今按:衣則非褌。以衣涉水,亦非解衣而負戴之謂。當以砅字解之為是。揭者,以手褰裳過水。水深過膝,則須厲;[光案:“則須厲;”之分號,東大版原作“則須厲,”之逗號。]水淺在膝以下,則只須揭。此譏孔子人不己知而不知止,不能適淺深之宜。
果哉,末之難矣:果,果決義。末,無義。謂此荷蕢者果決於忘世,則亦無以難之。此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光案:“此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東大版原作“此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道不同不相為謀”七字無引號。]孔子心存天下世道,與荷蕢者心事不同,異心不能同解,則復何說以難彼?或曰:此“難”字是難易之難,[光案:“此‘難’字是難易之難”,東大版原作“此難字是難易之難”,第一“難”字無引號。]謂若果於忘世,則於事無所難。然句中“之”字應指荷蕢,[光案:“然句中‘之’字應指荷蕢”,東大版原作“然句中之字應指荷蕢”,“之”字無引號。]當從前解。
或說:磬聲古以為樂節,如後世之用拍版,其響戞然,非有餘韻可寫深長之思。且磬無獨擊,必與眾樂俱作。此蓋孔子與弟子修習雅樂,夫子自擊磬,荷蕢以謂明王不作,禮樂不興,而猶修習於此,為不達於時。今按:與弟子習樂,不得僅言擊磬。古有特磬編磬,編磬十六枚共一筍虡;[光案:“共一筍虡;”之分號,東大版原作“共一筍虡,”之逗號。]孔子所擊或是,不得謂磬無獨擊。或說殆不可從。
【白話試譯】
先生在衞國,一日正擊磬。一人擔著草器,在門外過。他說:“有心啊!這磬聲呀!”過了一忽又說:“鄙極了,這樣的硜硜然,意志堅確,[光案:“這樣的硜硜然,意志堅確,”,三民版原作“這樣的硜硜然,(意志堅確),”,“意志堅確”四字加小括號。疑三民版宜改作“這樣的硜硜然(,意志堅確),”,即將“這樣的硜硜然,”之逗號亦置入小括號內。]沒人知得你,便只為你一己也罷了。‘水深,履石而渡。水淺,揭裳而過。’那有定準呀!”[光案:“那有定準呀!”,三民版原作“(那有定準呀!)”,“那有定準呀!”五字加小括號。]先生說:“這人太果決了,我沒有話可駁難他。”
(四三)
子張曰:“《書》云:‘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何謂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
書云:見《尚書》〈無逸篇〉。
高宗諒陰:高宗,商王武丁。“諒陰”字又作“梁闇”,[光案:“‘諒陰’字又作‘梁闇’”,東大版原作“諒陰字又作梁闇”,“諒陰”與“梁闇”二處無引號。]天子居喪之廬。一梁支脊而無楹柱,茅垂於地,從旁出入,曰梁闇。後代僧人所居曰菴,即闇也。以其檐]着地而無牖,故曰闇。以其草覆而不開戶宇,故曰菴。其實一也。
君薨:薨,卒也。
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總己者,總攝己職。各聽於冢宰三年,故嗣君得三年不言及政事。非謂閉口無所言。
本章乃言三年之喪。子女之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抱,故父母卒,其子女能三年不忘於哀思,斯為孝。儒家言:[光案:“儒家言:”之冒號,東大版原作“儒家言,”之逗號。]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庶人生事簡單,時有哀思,猶所不妨。天子總理天下,一日二日萬幾,不能常哀思及於已亡之父母。然政權事小,人道事大。顧政權而喪人道,人道既喪,政權亦將不存。且以不仁不孝之人而總領天下,天下事可知。故儒家言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者,其重在天子,乃言天子亦猶庶人,不可不有三年之喪。既三年常在哀思中,即無心再理大政,則惟有將政權交之冢宰。後世視政權如私產,不可一日放手,此與儒家義大背。孔子謂:“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光案:“孔子謂:‘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之有一冒號,且“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九字有引號,東大版原作“孔子謂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之無冒號無引號。]言外深慨於近世之不然。至於古人之有此,或別有說,不如儒義之所申,則於此可不深論。或曰:嗣主委君道以伸子道,百官盡臣職以承相職,此忠孝之相成。周公[光案:此處“周公”,漏植私名號,應作“周公”。]負扆以朝諸侯而流言起,則此制不得不變。故康王葬畢遂即位,是三年之喪不行於西周之初。
【白話試譯】
子張問道:“《尚書》上說:‘高宗諒陰,三年不言。’這是什麼意義呀?”先生說:“何必定是高宗呀?古人莫不這樣!前王死了,朝廷百官,便各自總攝己職去聽命於冢宰,共歷三年。”
(四四)
子曰:“上好禮,則民易使也。”
禮之要在敬,在和。上好禮,能自守以敬,與人以和,在下者化之,宜易使。
【白話試譯】
先生說:“在上位者能知好禮,在下民眾就易於使命了。”
(四五)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
君子:此君子指在上位者。
修己以敬:即修己以禮也。禮在外,敬其內心。
修己以安人:人與人相處,己不修,如何安人?就一家言,一己不修,一家為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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