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新解 - 子張篇第十九

作者: 钱穆10,173】字 目 录

所以君子不走那小道。”

(五)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

君子之學,[光案:“君子之學”之“之”字,據東大本,乃“君子於學”之“於”之誤植。宜遵原始之三民版、東大版作“於”。]當日進而無疆。日知所無,此孔子博文之教。月無忘其所能,此孔子約禮之教。亦顏子所謂“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光案:“亦顏子所謂‘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東大版原作“亦顏子所謂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十二字加引號。]故日知所無則學進,月無忘所能則德立。如是相引而長,斯能擇善而固執之,深造而自得之矣。子夏此章之言好學,亦知、德兼言。

【白話試譯】

子夏說:“每天能知道所不知道的,每月能不忘了所已能的,可說是好學了。”

(六)

子夏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博學而篤志:或疑志在學先,故釋此志字為記識。然孔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未可與立。”故博學必繼之以篤志,乃可以適道與立。

切問而近思:博文必歸於約禮。學雖博,貴能反就己身,篤實踐履。切問近思,心知其意,然後適道與立之後,可以達於不惑而能權。

仁在其中矣:學者所以學為人,所以盡人道,故曰“仁在其中”。[光案:“故曰‘仁在其中’”,東大版原作“故曰仁在其中”,“仁在其中”四字無引號。]

本章當與上章參讀。子夏列文學之科,然其論學,固不失聖門矩矱,學者其細闡焉。

【白話試譯】

子夏說:“博學而能篤守其志,又能就己身親切處去問,接近處去思,仁道亦就在這中間了。”

(七)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

肆,官府造作之處。或說:市中陳列器物之所。今從前解。百工居肆中以成其器物,君子之於道亦然。非學無以明道,亦無以盡道之蘊而通其變化。學者侈言道而疏於學,則道不自至,又何從明而盡之?致者,使之來而盡之之義。君子終身於學,猶百工之長日居肆中。

本章學以致道,仍即上章“仁在其中”之義。[光案:“仍即上章‘仁在其中’之義”,東大版原作“仍即上章仁在其中之義”,“仁在其中”四字無引號。]

【白話試譯】

子夏說:“百工長日居在肆中以成其器物,君子終身在學之中以求致此道。”

(八)

子夏曰:“小人之過也必文。”

文,文飾義。人之有過,初非立意為惡,亦一時偶然之失爾。然小人憚於改過而忍於自欺,則必文飾之以重其過矣。

【白話試譯】

子夏說:“小人有了過失,必把它來文飾。”

(九)

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

儼然,貌之莊。溫,色之和。厲,辭之確。即,接近義。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仁德渾然。望之儼然,禮之存。即之也溫,仁之著。聽其言厲,義之發。人之接之,若見其有變,君子實無變。

【白話試譯】

子夏說:“一個君子像會有三種的變化。遠望他,見他儼然有威。接近了,又覺溫然可親。待聽他說話,又像斬釘截鐵般厲害。”

(一0)

子夏曰:“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為厲己也。信而後諫。未信,則以為謗己也。”

信,謂人信之。厲,猶病義。言事上使下,皆必誠意交孚而後可以有成。然亦有雖不信,不容不諫,如箕子、比干是也。[光案:“如箕子、比干是也”之有一頓號,東大版原作“如箕子比干是也”之無一頓號。]亦有雖不信,不容不勞之,如子產為政,民欲殺之是也。子夏此章,舉其常而言之。

【白話試譯】

子夏說:“君子等待民眾信他了,再來勞使他們。否則將會怨他有意作害於他們了。君子等待其君信他了,再對君有所諫。否則將誤會他故意謗毀於己了。”

(一一)

子夏曰:“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

大德小德,猶云大節小節。閑,闌義,所以止物之出入。或曰:論人與自處不同。論人當觀其大節,大節苟可取,小差自可略。若自處則大節固不可以踰閑,小德亦豈可以出入乎?小德出入,終累大德。或曰:小德出入,如孟子曰[光案:“孟子曰”,曰下漏植冒號,東大版原作“孟子曰:”有冒號。當遵東大版。]“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義所在”是也。[光案:“‘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義所在’是也”,“是也”二字在引號外。東大版原作“‘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義所在是也。’”,“是也”二字在引號內。蓋孟子原文無“是也”二字,此二字乃錢子語,放入引號內乃誤植,當遵聯經版。]然則所以有出入,正以成其不踰閑之大德。

【白話試譯】

子夏說:“人的德行,大處不可踰越界限,小處有一些出入是可以的。”

(一二)

子游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洒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子夏聞之,曰:“噫!言游過矣!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君子之道,焉可誣也。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

門人小子:小子即門人。如“曾子有疾”章,“吾知免夫小子”,即門人。[光案:“如‘曾子有疾’章,‘吾知免夫小子’,即門人”,東大版原作“如曾子有疾章,吾知免夫小子,即門人”,“曾子有疾”與“吾知免夫小子”二處無引號。]此處門人小子兼言,因下文灑掃應對進退,乃指子夏門人中年輕一輩言,故特加此二字。或說:小子當連下讀,謂其門人中有幼者,使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光案:“則可矣;”之分號,東大版原作“則可矣,”之逗號。]今子夏不分長幼,一以此教,故譏之。今按:後說無此文理,“門人小子”仍當連讀,[光案:“‘門人小子’仍當連讀”,東大版原作“門人小子仍當連讀”,“門人小子”四字無引號。]後說之意已兼涵在內。[光案:“在內。”之句號,東大版原作“在內,”之逗號。]若必拘泥分讀,轉失之。

洒掃應對進退:洒當為灑,以水揮地及牆階,令不揚塵,然後掃之。應對,應是唯諾,對必有辭。進退,凡摳衣趨隅,與夫正立拱手,威儀容節,皆幼儀所當學習。

抑末也,本之則無:子游譏子夏失教法,謂此等皆末事,不教以本,謂禮樂文章之大者。

孰先傳焉,孰後倦焉:倦如“誨人不倦”之倦。[光案:“倦如‘誨人不倦’之倦”,東大版原作“倦如誨人不倦之倦”,“誨人不倦”四字無引號。]謂君子之道,傳於人,宜有先後之次第,宜先則先,宜後則後,非專傳其宜先者,而倦傳其宜後者。故非末則先傳,而本則倦教。

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區,分區義,即分類義。《齊民要術》有區種五榖法,作為區畛,如今菜畦,數畝之內,分類雜植。草木,即指穀、蔬、果、蓏之在田圃者。農夫之為田圃,必為之區別溉種;[光案:“區別溉種;”之分號,東大版原作“區別溉種,”之逗號。]時日既至,大小甘苦,莫不咸得其生。然五榖自為五榖,果蓏自為果蓏,草木之區別,即喻人性與所學之不能相同。

焉可誣也:誣,欺罔義。言若不量其淺深,不問其生熟,一概以教,專以高且遠者語之,則是誣之而已。君子之道,不如此。

有始有卒:君子教人有序,先傳以近小,後教以遠大。所謂循循善誘。若夫下學而上達,本末始終一以貫之,則惟聖人為能。然則小學始教,人人可傳;[光案:“人人可傳;”之分號,東大版原作“人人可傳,”之逗號。]根本大道,則非盡人可得。此下孔門傳經之功歸於子夏,而《戴記》〈禮運大同〉之篇或謂原於子游之緒言。[光案:“緒言。”之句號,東大版原作“緒言,”之逗號。]兩人學脈,亦於此可見其有別。

今按:游、夏同列文學之科,子游非不知灑掃應對進退為初學所有事,特恐子夏之泥於器藝而忽於大道,故以為說。子夏亦非不知灑掃應對進退之上尚有禮樂大道,不可忽而不傳。是兩人言教學之法實無大異,讀者若據“言游過矣”四字,[光案:“讀者若據‘言游過矣’四字”,東大版原作“讀者若據言游過矣四字”,“言游過矣”四字無引號。]便謂子游之言全非,則失本章之旨。

【白話試譯】

子游說:“子夏的門人小子,擔當些灑水掃地,言語應對,趨走進退一應細事,那夠了。可惜這些只是末節。若論到本原處,就沒有了,這怎好呀?”子夏聽到了,說:“啊!言游錯了。君子之道,那些是先來傳給人?那些是放在後,厭倦不教了?就拿田圃中草木作譬,也是一區區地分別]着。君子之道,那可用欺妄來對人呀!至於有始有卒,淺深大小都學通了的,[光案:“至於有始有卒,淺深大小都學通了的,”,三民版原作“至於有始有卒,(淺深大小都學通了的),”,“淺深大小都學通了的”九字加小括號。疑三民版宜改作“至於有始有卒(,淺深大小都學通了的),”,即將“至於有始有卒,”之逗號亦置入小括號內。]那怕只有聖人吧?”

(一三)

子夏曰:“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

仕,入官從職。仕與學,所事異,所志同。優,有餘力。仕而學,所以資其仕者益深。學而仕,所以驗其學者益廣。此兩語反覆相因,而亦各有所指。或疑學句當在仕句前。[光案:“或疑學句當在仕句前。”之句號,東大版原作“或疑學句當在仕句前,”之逗號。]然學而仕,士之常。仕而學,則不多見。[光案:“則不多見。”之句號,東大版原作“則不多見,”之逗號。]子夏之意所主在此,故以仕句置前。

〈檀弓〉載曾子責子夏曰:“吾與爾事夫子於洙泗之間,退而老於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汝於夫子。”則子夏晚年教育之盛可知。本篇載諸弟子之言,獨子夏為最多,豈以是歟?

【白話試譯】

子夏說:“仕者有餘力宜從學,學者有餘力宜從仕。”

(一四)

子游曰:“喪,致乎哀而止。”

致,極義。喪禮只以致極乎居喪者之哀情而止,不尚文飾。然若過而至於毀身滅性,亦君子所戒。

【白話試譯】

子游說:“喪禮只要極盡到遭喪者之哀情便夠了。”

(一五)

子游曰:“吾友張也,為難能也,然而未仁。”

子張務為高廣,人所難能,但未得為仁道。仁道,乃人與人相處之道,其道平實,人人可能。若心存高廣,務求人所難能,即未得謂仁。

【白話試譯】

子游說:“我的朋友張呀!他可算是人所難能的了,[光案:“他可算是人所難能的了”,三民版原作“(他可算)是人所難能的了”,“他可算”三字加小括號。]但這樣也未得為仁呀!”

(一六)

曾子曰:“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為仁矣。”

堂堂,高大開廣之貌。子張之為人如此,故難與並為仁。蓋仁者必平易近人,不務於使人不可及。

兵書言堂堂之陣,又如言堂堂之鋒,皆有對之難近之義。或說:堂堂指容儀言。然本章當與上章合參,上章之“難能”,猶此章之“堂堂”。[光案:“上章之‘難能’,猶此章之‘堂堂’。”之有二引號且句末為句號,東大版原作“上章之難能,猶此章之堂堂,”之無二引號且句末為逗號。]子游、曾子乃評子張為人,決不僅言其容儀。容儀之訓雖出漢儒,不可從。又說:“難與並為仁矣”為使己與子張各得一國以行仁政,[光案:“又說:‘難與並為仁矣’為使己與子張各得一國以行仁政”,有引號但無逗點,東大版原作“又說:難與並為仁矣,為使己與子張各得一國以行仁政”無引號但有逗點。逗點宜加上,較清楚。故聯經版宜改作“又說:‘難與並為仁矣’,為使己與子張各得一國以行仁政”。]則必不及子張。以此合之上章未仁之說,顯為衝突。或又說:子游言吾之與子張友,僅希其難能,尚未敢及於其仁。[光案:“尚未敢及於其仁。”之句號,東大版原作“尚未敢及於其仁,”之逗號。]此益不通。宋儒說《論語》,有過於貶抑孔門諸賢處,固是一病。清儒強作迴護,仍失《論語》之本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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