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新解 - 子張篇第十九

作者: 钱穆10,173】字 目 录

。姑拈此例,庶學者能超越漢、宋,平心求之,斯《論語》之真,亦不難得。

【白話試譯】

曾子說:“堂堂乎我的朋友張呀!難乎和他同行於仁道了。”

(一七)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

致,盡其極。人情每不能自盡於極,亦有不當自盡乎極者。惟遇父母之喪,此乃人之至情,不能自已,得自盡其極。若遇父母喪而仍不能自盡其極,則人生乃無盡情之所,而人心之仁亦將澌滅無存矣。

【白話試譯】

曾子說:“我在先生處聽過:‘人沒有能自己竭盡其情的,只有遇到父母之喪吧!’”

(一八)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孟莊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是難能也。’”

孟莊子:魯大夫仲孫速,其父獻子,名蔑,有賢德。

按:〈學而篇〉:“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光案:“學而篇:‘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東大版原作“學而篇,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於“學而篇”三字之後原為逗號非冒號,無引號,且於“父之道”三字之下無逗號,句末之句號原為逗號。]當與此章參讀。宋儒懲於紹述之事,說“三年”章與此章,[光案:“說‘三年’章與此章”,東大版原作“說三年章與此章”,“三年”二字無引號。]特有煩言。然孔子所言,本不以概凡事;[光案:“以概凡事;”之分號,東大版原作“以概凡事,”之逗號。]如禹改鯀道,未聞儒者謂之不孝。[光案:“不孝。”之句號,東大版原作“不孝,”之逗號。]若必執一廢百,則孔子不復有“可與立,未可與權”之教矣。[光案:“‘可與立,未可與權’之教矣”,東大版原作“可與立未可與權之教矣”,“可與立未可與權”七字無引號且句中無逗號。]學者其審思之。又本章特稱孟莊子為難能,在當時必有所以為難能之具體事實,今亦無可確考。[光案:東大版“確考”下為逗號,非句號,宜從之。]此等處以不深論為是。

【白話試譯】

曾子說:“我聽先生說過:‘孟莊子之孝,其他還是可能的,只有沒有改換了他父親所用之人及所行之政,是難能的。’”

(一九)

孟氏使陽膚為士師,問於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

陽膚為士師:陽膚,曾子弟子。士師,典獄官。

民散久矣:民散,謂其情乖離叛上。

如得其情:民心散離則輕於犯法,如得其作姦犯科之情,當加之以哀愍,勿以明察自喜。矜字當作矝,[光案:“矝”,《中文大辭典》音。網路上之《全字庫》音或,但恐係“矜”之音誤植。網路上之教育部《國語辭典》,此字未收。]即憐義。

【白話試譯】

孟氏使陽膚當治獄官,陽膚去問曾子。曾子道:“在上者治民失道,民心離散已久,你遇判獄能獲得他們犯罪之實,[光案:“你遇判獄能獲得他們犯罪之實”,三民版原作“(你遇判獄)能獲得他們犯罪之實”,“你遇判獄”四字加小括號。]當把同情來哀矜他們,莫要自喜明察呀!”

(二0)

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

惡居下流:下流,地形卑下處,眾水皆流而歸之。喻人置身不善之地,則惡名皆歸其身。

天下之惡皆歸:此指惡名言。或言惡人皆歸之。其自為惡雖不甚,而眾惡皆成其惡。今按:人苟為惡,其他惡人自來歸集。然謂君子惡居下流,當從前解為是。子貢之言,戒人之勿置身不善之地也。

【白話試譯】

子貢說:“紂的不善,並不像後世所說的那麼過分呀!因此君子不肯居下流之地,使天下惡名都歸到他身上。”

(二一)

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日月之食:食字又作蝕。君子有過,本出無心,亦不加文飾,故人皆見之。或說:以君子之德位,為瞻望所集,故苟有過,不得掩。

更也,人皆仰之:更,改義。仰,謂仰望。如日夜之蝕,人皆仰望,盼其即復光明,亦無害其本有之尊崇。

【白話試譯】

子貢說:“君子有過失,好像日蝕月蝕般。他犯過時,人人可見。他改過時,人人都仰望着他。”

(二二)

衞公孫朝問於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

衞公孫朝:衞大夫。春秋時魯、鄭、楚三國皆有公孫朝,故加衞字以別之。

仲尼焉學:尼,乃孔子卒後之謚。孔子卒,魯哀公誄之,稱之曰尼父。蓋尼本孔子之字,古人有即字為謚之禮也。《論語》惟此下四章稱仲尼,篇末且有“其死也哀”之語,[光案:“篇末且有‘其死也哀’之語”,東大版原作“篇末且有其死也哀之語”,“其死也哀”四字無引號。]似皆在孔子卒後,故稱其謚。焉,於何義。公孫朝以孔子之學博而大,故問於何而學得之?

文武之道:謂文王武王之道。禮樂文章,孔子平日所講,皆本之。

未墜於地,在人:歷史已往之迹,雖若過而不留,但文化之大傳,則仍在現社會,仍在人身。若國亡眾滅,僅於古器物或文字記載考求而想見之,則可謂墜地矣。

賢者識其大者:識,舊註讀志,記也。然亦可解作認識義。歷史往事,多由前代之所傳而記憶認識之。賢與不賢,各有所識,惟大小不同。賢者識其大綱領,從講究來。不賢者,行不著,習不察,記其小節目,從聞見來。而其為前代之傳統則一。孔子學於此文化傳統之大道,故可無所遇而非學。舜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能沛然若決江河。顏子亦能聞一知十。孔子即其未墜於地而在人者學之,文武大道之傳如在目前。舊傳言孔子問禮於老耼,訪樂於萇弘,問官於郯子,學琴於師襄,即其“無常師”之證,[光案:“即其‘無常師’之證”,東大版原作“即其無常師之證”,“無常師”三字無引號。]然猶恐非此章孔子“焉不學”之義。[光案:“然猶恐非此章孔子‘焉不學’之義”,東大版原作“然猶恐非此章孔子焉不學之義”,“焉不學”三字加引號。]蓋孔子之學,乃能學於眾人而益見其仁,益明其道。

【白話試譯】

衞國的公孫朝問於子貢,說:“仲尼那樣的學問,從那裏學來的呀?”子貢說:“文王武王之大道,並沒有墜落到地上,仍在現今活]着的人身上。賢人認識了那道之大的,不賢的人認識了那道之小的,他們都傳有文武之道。我們的夫子,那裏不在學,而且誰是他固定的常師呀?”

(二三)

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曰:“子貢賢於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貢。子貢曰:“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叔孫武叔:魯大夫,名州仇。

宮牆:宮,亦牆也。儒有一畝之宮,此指圍牆,不指房屋。如漢未央宮有三十六殿,宮言其四圍,殿是其屋室。

數仞:七尺曰仞。或說八尺,或說五尺六寸。

宗廟之美,百官之富:美,言其光輝。[光案:“言其光輝。”之句號,東大版原作“言其光輝,”之逗號。]富,言其充實。古者家室與宗廟相連,百官乃家中治事之府,貴家大室始有此制。與上言室家,大小淺深懸殊。

【白話試譯】

叔孫武叔在朝上和許多大夫說:“子貢實比仲尼更賢呀!”[光案:“子貢實比仲尼更賢呀!”之驚歎號,東大版原作“子貢實比仲尼更賢呀。”之句號。]子服景伯把此語告訴子貢。子貢說:“譬如人家的圍牆吧!我的牆只高及肩,人在牆外,便可窺見裏面家屋之好。[光案:“人在牆外,便可窺見裏面家屋之好”,三民版原作“(人在牆外,)便可窺見裏面家屋之好”,“人在牆外,”四字加小括號。]我們夫子牆高幾仞,若不得從大門進去,便看不到裏面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能尋得我們夫子的大門的該是太少了!那位先生這樣說,也無怪呀。”

(二四)

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踰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踰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

無以為也:猶言無用為此。

丘陵也:土高曰丘,大阜曰陵。人之賢者,其才智雖亦高出於他人,猶如丘陵之與平地,他人猶得循道而上,則更踰越之矣。

日月無得而踰:人每不覺日月之高,然人既不可階天而升,斯終無以踰日月矣。

雖欲自絕:毀人者不啻欲自絕於此人。若人欲自絕於日月,只是自逃光明,自甘黑暗,於日月何所傷損乎![光案:“於日月何所傷損乎!”之驚歎號,東大版原作“於日月何所傷損乎。”之句號。]

多見其不知量:多與祗同。[光案:“祗”,東大版原作“祇”,右下方少一橫,不宜。《中文大辭典》引〈徐灝˙說文解字注箋〉曰:“語辭之適、皆借祗敬字為之、傳寫或省去一點、唐人作衹從衣、或作秖從禾、皆不可為典要。”故知當遵聯經版。]見,表露義。謂只自顯露其不知量,猶謂不知高低輕重。

【白話試譯】

叔孫武叔謗毀仲尼。子貢說:“這樣做是沒用的。仲尼是不可謗毀的。他人之賢,好像丘陵般,別人還可跨越到他上面去。仲尼猶如日月,無法再能跨越到他上面的了。一個人縱使要向日月自告決絕,對日月有何傷害呀?只顯露他自己的不知高低,不知輕重而已。”

(二五)

陳子禽謂子貢曰:“子為恭也?仲尼豈賢於子乎?”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為知,一言以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子為恭也:也,同邪。言子豈故為恭敬以尊讓於師?

君子一言以為知:君子之於人,只聞其一言,便可判其人之知與不知,故言不可不謹。

天之不可階而升:階,猶梯。孔子之高,無梯可升,即無道可從。

夫子之得邦家者:孔子未得大用,故世人莫知其聖而或毀之。子貢晚年見用於魯,魯人遂謂其賢於仲尼。孟子謂子貢“智足以知聖人”。[光案:“孟子謂子貢‘智足以知聖人’”,東大版原作“孟子謂子貢智足以知聖人”,“智足以知聖人”六字無引號。]聖人之德,世所難曉,故此下子貢乃特言孔子茍獲見用於世,其效有如此,所以期人之共喻。天之德不可形容,即其生物而見其造化之妙;[光案:“造化之妙;”之分號,東大版原作“造化之妙。”之句號。]聖人之德不可形容,即其所感於人者而見其神化之速。子貢此下之言,即因其感於外者以反觀聖人之德,所以為善言聖人也。

立之斯立:扶而立之而皆立,即“己欲立而立人”、“民無信不立”之立。[光案:“即‘己欲立而立人’、‘民無信不立’之立”之無一逗號有一頓號有二引號,東大版原作“即己欲立而立人,民無信不立之立”之無二引號無一頓號有一逗號,“己欲立而立人”與“民無信不立”二處無引號。]

道之斯行:導之使行而皆行,即“己欲達而達人”、“道之以德”之道。[光案:“即‘己欲達而達人’、‘道之以德’之道”之無一逗號有一頓號有二引號,東大版原作“即己欲達而達人,道之以德之道”之無二引號無一頓號有一逗號,“己欲達而達人”與“道之以德”二處無引號。]

綏之斯來:綏,安義。安其民而遠者聞風悅來。

動之斯和:動,謂鼓舞作興之。悅以使民,民忘其勞,故鼓舞作興之而民莫不和睦奔赴。

其生也榮,其死也哀:一說:古謂樂謂榮。言其生,民皆樂之。一說:時人皆覺其光榮,所謂與有榮焉。死則民皆哀之,所謂“生則天下歌,死則四海哭”。[光案:“所謂‘生則天下歌,死則四海哭’”,東大版原作“所謂生則天下歌,死則四海哭”,“生則天下歌,死則四海哭”十字無引號。]或說:榮謂莫不尊親,哀則如喪考妣。或說:生則時物皆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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