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新解 - 里仁篇第四

作者: 钱穆11,108】字 目 录

兩章陳義雖深,卻近在我心,各人皆可以此反省,以此觀察他人,自將無往而不見此兩章陳義之深切著明。

【白話試譯】

先生說:“只有仁者,能真心地喜好人,也能真心地厭惡人。”

(四)

子曰“茍志於仁矣,無惡也。”

志,猶云存心。志於仁,即存心在仁。此章惡字有兩解。一讀如好惡之惡,此緊承上章言。上章謂“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光案:“上章謂‘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東大版原作“上章謂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九字無引號。]然仁者必有愛心,故仁者之惡人,其心仍出於愛。惡其人,仍欲其人之能自新以反於善,是仍仁道。故仁者惡不仁,其心仍本於愛人之仁,非真有所惡於其人。若真有惡人之心,又何能好仁乎?故上章能好人能惡人,乃指示人類性情之正。此章“無惡也”,乃指示人心大公之愛。必兼看此兩章,乃能明白上章涵義深處。

又一說:此章惡字讀如善惡之惡。大義仍如前釋。蓋仁者愛人,存心於愛,可以有過,不成惡。今姑從前說。

【白話試譯】

先生說:“只要存心在仁了,他對人,便沒有真所厭惡的了。”

(五)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得之不處也:處,安住義。“得之”二字或連上讀,[光案:“‘得之’二字”,東大版原作“得之二字”,“得之”二字無引號。]則疑若有以不道得之之嫌。連下讀,則偶而得之之意自顯。

得之不去也:去,違離義。富貴貧賤,有非求而得之者。若在己無應得此富貴之道,雖富貴,君子將不安處。若在己無應得此貧賤之道,雖貧賤,君子將不求去。君子所處惟仁,所去惟不仁,若求得富貴,去貧賤,斯將為不仁之人矣。

去仁惡乎成名:常人富貴則處,貧賤則去。君子仁則處,不仁則去。君子之名成於此。若離於仁,惡乎成君子之名?

無終食之間違仁:終食之間,謂一頓飯時。違,離去義。無終食之間違仁,是無時無刻違仁。

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兩“是”字指仁。[光案:“兩‘是’字指仁”,東大版原作“兩是字指仁”,“是”字無引號。]造次,匆促急遽之時。顛沛,顛仆困頓之時。於此之際而不違仁,故知君子無時無刻違仁。

《論語》最重言仁。然仁者人心,得自天賦,自然有之。故人非求仁之難,擇仁安仁而不去之為難。慕富貴,厭貧賤。處常境而疏忽,遭變故而搖移。人之不仁,非由於難得之,乃由於輕去之。惟君子能處一切境而不去仁,在一切時而無不安於仁,故謂之君子。此章仍是“里仁為美”之意。[光案:“‘里仁為美’之意”,東大版原作“里仁為美之意”,“里仁為美”四字無引號。]而去仁之說,學者尤當深玩。

或說:“君子去仁”以下二十七字當自為一章。[光案:“‘君子去仁’以下”,東大版原作“君子去仁以下”,“君子去仁”四字無引號。]今仍連上節作一章說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富與貴,人人所欲,但若不以當得富貴之道而富貴了,君子將不安處此富貴。貧與賤,人人所惡,但若不以當得貧賤之道而貧賤了,君子將不違去此貧賤。君子若違去了仁,又那得名為君子呀!君子沒有一頓飯的時間違去仁。匆促急遽之時仍是仁,顛仆困頓之時同樣仍是仁。”

(六)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

好仁者無以尚之:好仁者喜愛於仁道。尚,加義。“無以尚之”有兩解。[光案:“‘無以尚之’有兩解”,東大版原作“無以尚之有兩解”,“無以尚之”四字無引號。]一說:其心好仁,更無可以加在仁道之上之事物存其心中。又一說:其心好仁,為德之最上,更無他行可以加之。今從前解。

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其心誠能惡不仁,其人亦即是仁人,因其能不使不仁之事物行為加乎其身。好惡只是一心,其心好仁,自將惡不仁。其心惡不仁,自見其好仁。孔子言,未見此等好仁惡不仁之人。或分好仁、惡不仁作兩等人說之,[光案:“或分好仁、惡不仁作兩等人說之”,東大版原作“或分好仁惡不仁作兩等人說之”,無頓號。]謂如顏子、明道是好仁,孟子、伊川是惡不仁。[光案:“顏子、明道是好仁,孟子、伊川是惡不仁”,東大版原作“顏子明道是好仁,孟子伊川是惡不仁”,無二頓號。]惡不仁者,露些圭角芒刃,易得人嫌。二者間亦稍有優劣。今按:《論語》多從正面言好,少從反面言惡。然好惡終是一事,不必細分。

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仁者,人心。然必擇而安之,久而不去,始可成德,故仁亦有待於用力。惟所需於用力者不難,因其用力之處即在己心,即在己心之好惡,故不患力不足。然孔子亦僅謂人人可以用力於仁,並不謂用了一天力,便得為仁人。只說用一天力即見一天功,人自不肯日常用力,故知非力不足。又既是心所不好,自不肯用力為之。雖一日之短暫,人自不願為其所不好而用力。故因說未見有好仁惡不仁者,而說及未見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者。

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蓋,疑辭。此兩句有兩解。一說:謂或有肯用力而力不足者。孔子不欲輕言仁道易能,故又婉言之,仍是深歎於人之未肯用力。此處“未之見”乃緊承上句“未見力不足者”來。另一說:謂或有肯一日用力於仁者,惜己未之見,此“有”字緊承上文“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語來。兩解均可通。然謂未見有肯一日用力於仁者,辭氣似過峻,今從前解。蓋孔子深勉人之能用力於仁。

此章孔子深歎世人不知所以為仁之方。為仁之方,主要在己心之好惡。己心真能好仁惡不仁,則當其好惡之一頃,而此心已達於仁矣,焉有力不足之患?常人雖知重仁道,而多自諉為力不足,此乃誤為仁道在外,不知即在己心之好惡。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沒有見到喜好於仁和憎惡於不仁的人。若果喜好於仁了,他自會覺得世上更沒有事物能勝過於仁的了。若能憎惡於不仁,那人也就是仁人了,因他將不讓那些不仁的事物加在他身上。真有人肯化一天之力來用在仁上嗎?我沒見過力有不足的。或許世上真有苦力不足的人,但我終是未見啊。”

(七)

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

各於其黨:黨,類義。人之有過,各有黨類,如君子過於厚,小人過於薄。君子過於愛,小人過於忍。過厚、過愛非惡,皆不好學之過。

觀過斯知仁:[光案:“觀過斯知仁”無逗號,依正文宜改作“觀過,斯知仁”有逗號。若然,東大版、聯經版俱誤。]功者人所貪,過者人所避。故於人之過,尤易見真情。如子路喪姊,期而不除,孔子非之。子路曰:“不幸寡兄弟,不忍除之。”昔人以此為觀過知仁之例。或引此章作觀過斯知人,亦通。

本章“人之過也”,唐以前本“人”或作“民”,舊解因謂本章為蒞民者言。如耕夫不能書,非其過,故觀過當恕,即此觀過之人有仁心矣。此實曲解,今不從。

又按:《論語》言仁,或指心,或指德。本章觀過知仁,謂觀於其人之過,可以知其心之有仁,非謂成德之仁。

【白話試譯】

先生說:“人的過失,各分黨類。只觀其人之過失處,便知其人心中仁的分數了。”

(八)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道,人生之大道。人生必有死,死又不可預知。正因時時可死,故必急求聞道。否則生而為人,不知為人之道,豈不枉了此生?若使朝聞道,夕死即不為枉活。因道亙古今,千萬世而常然,一日之道,即千萬世之道。故若由道而生,則一日之生,亦猶夫千萬世之生矣。本章警策人當汲汲以求道。《石經》“可矣”作“可也”,也字似不如矣字之警策。

【白話試譯】

先生說:“人若在朝上得聞道,即便夕間死,也得了。”

(九)

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士在孔子時,乃由平民社會升入貴族階層一過渡的身分。來學於孔子之門者多未仕,故孔子屢言士,子貢子張亦問士,皆討論此士之身分在當時社會立身處世之道。孔子在中國歷史上,為以平民身分在社會傳教之第一人。但孔子之教,在使學者由明道而行道,不在使學者求仕而得仕。若學者由此得仕,亦將藉仕以行道,非為謀個人生活之安富尊榮而求仕。故來學於孔子之門者,孔子必先教其“志於道”,[光案:“必先教其‘志於道’”,東大版原作“必先教其志於道”,“志於道”三字無引號。]即是以道存心。茍如此,而其人仍以一己之惡衣惡食為恥,孔子曰:“是亦未足與議矣。”蓋道關係天下後世之公,衣食則屬一人之私,其人不能忘情於一己衣食之美惡,豈能為天下後世作大公之計而努力以赴之?此等人,心不乾淨,留有許多齷齪渣滓。縱有志,亦是虛志。道不虛行,故未足與議。有志之士,於此章極當深玩,勿以其言淺而忽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一個士,既有志於道了,還覺得自己惡衣惡食為可恥,那便不足與議了。”

(一0)

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無適也:適字有兩解,[光案:“適字有兩解,”之逗號,東大版原作“適字有兩解。”之句號。改為逗號]一專主義,讀丁歷反。如云“吾誰適從”。[光案:“如云‘吾誰適從’”,東大版原作“如云吾誰適從”,“吾誰適從”四字無引號。]又說:適通敵,無適,即無所敵反義。

無莫也:莫字亦有兩解。一、不肯義,與專主對。既無專主,亦無不肯,猶云無可無不可。一、通慕,愛慕義,與敵反義對。既無敵反,亦無親慕,猶云無所厚薄。

義之與比:比字亦可有兩解。一從也,一親也。

本章君子之於天下,天下二字,可指人言,亦可指事言。若從適、莫、比三字之第一解,則指事為允。若從適、莫、比三字之第二解,則指人為允。兩解俱可通,義蘊亦相近。然就“義之與比”一語,[光案:“‘義之與比’一語”,東大版原作“義之與比一語”,“義之與比”四字無引號。]則以指事說為之為宜。[光案:“指事說為之為宜”,據東大本乃“指事說之為宜”,此處誤衍“為”字,當遵東大版。]孟子稱:“禹、稷、顏回同道。”[光案:“孟子稱:‘禹、稷、顏回同道。’”,東大版原作“孟子稱禹、稷、顏回同道。”,“禹、稷、顏回同道。”六字加冒號及引號。及引號]今日仕則過門不入,明日隱則簞瓢陋巷,無可無不可,即“義之與比”。[光案:“即‘義之與比’”,東大版原作“即義之與比”,“義之與比”四字無引號。]

本篇重言仁。前兩章言道,即仁之道。此章又特言義,仁偏在宅心,義偏在應務。仁似近內,義似近外。此後孟子常以“仁義”連說,[光案:“常以‘仁義’連說”,東大版原作“常以仁義連說”,“仁義”二字無引號。]實深得孔子仁禮、兼言仁知兼言之微旨。[光案:“仁禮兼言、仁知兼言”,東大版原作“仁禮兼言仁知兼言”無頓號。]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對於天下事,沒有一定專主的,也沒有一定反對的,只求合於義便從。”

(一一)

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

懷德,懷土:懷,思念義。德,指德性。土,謂鄉土。小人因生此鄉土,故不忍離去。君子能成此德性,亦不忍違棄。

懷刑,懷惠:刑,刑法。惠,恩惠。君子常念及刑法,故謹於自守。小人常念及恩惠,故勇於求乞。

本章言君子小人品格有不同,其常所思念懷慮亦不同。或說:此章君子小人指位言。若在上位之君子能用德治,則其民安土重遷而不去。若在上者用法治,則在下者懷思他邦之恩澤而輕離。此解亦可通。然就文理,似有增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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