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新解 - 雍也篇第六

作者: 钱穆11,931】字 目 录

說:一庾十六斗。[光案:“一庾十六斗。”之句號,東大版原作“一庾十六斗,”之逗號。改為句號]然孔子本不欲多與,不應驟加十六斗,今不從。

五秉:十六斛為一秉,五秉合八十斛。一斛十斗。

周急不繼富:急,窮迫義。周,補其不足。繼,續其有餘。子華之去,乘肥馬,衣輕裘。雖有母在家,固不待別有給養。故冉求雖再請,孔子終不多與。乃冉求以私意多與之,故孔子直告之如此。

原思:孔子弟子原憲,字思。

為之宰:為孔子家宰,當在孔子為魯司空司寇時。或本以此下為另一章。

與之粟九百:家宰有常祿,原思家貧,孔子與之粟九百,當是九百斛。古制大夫家宰,用上士為之,原思所得,蓋略當一上士之祿。以斛合石,一石百二十斤,二斛約重一石又半。漢制田一畝收粟一石又半,百畝收百五十石,合二百斛。上士當得四百畝之粟,即八百斛,又加圭田五十畝,共一百斛,則為九百斛。略當其時四百五十畝耕田之收益。

辭:原思嫌孔子多與,故請辭。

毋:毋,禁止辭,孔子命原思勿辭。

以與爾鄰里鄉黨:謂若嫌多,不妨以之周濟爾之鄰里鄉黨。

本章孔子當冉有之請,不直言拒絕,當原思之辭,亦未責其不當。雖於授與之間,斟酌盡善而極嚴;[光案:“而極嚴;”之分號,東大版原作“而極嚴。”之句號。]而其教導弟子,宏裕寬大,而崇獎廉隅之義,亦略可見。學者從此等處深參之,可知古人之所謂義,非不計財利,亦非不近人情。

【白話試譯】

子華出使到齊國去,冉子代他母親請養米。先生說:“給她一釜吧!”冉子再請增,先生說:“加一庾吧!”冉子給了米五秉。先生說:“赤這次去齊國,車前駕著肥馬,身上穿著輕裘。吾聽說,君子遇窮急人該周濟,遇富有的便不必再幫助。”原思當先生的家宰,先生[光案:此處“先生”誤增私名號,當遵東大版刪之。]給他俸米九百斛。[光案:“先生給他俸米九百斛”,三民版原作“先生給他俸米九百(斛)”,“斛”字加小括號。]原思辭多了。先生說:“不要辭,可給些你的鄰里鄉黨呀!”

(四)

子謂仲弓曰:“犂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

子謂仲弓曰:《論語》與某言,皆稱子謂某曰,此處應是孔子告仲弓語。或說:此章乃孔子論仲弓之辭,非是與仲弓語,否則下文豈有面其子而以犂牛喻其父之理?或又疑仲弓父冉伯牛,縱謂此章非孔子與仲弓言,孔子亦不當論仲弓之美而暗刺其父之名,比之為犂牛。故謂此章乃是泛論古今人而特與仲弓言之,不必即指仲弓也。子謂仲弓“可使南面”[光案:參見本篇第一章。],仲弓為季氏宰,問“焉知賢才而舉之”[光案:參見本書子路篇第二章,,仲弓為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曰:“焉知賢才而舉之?”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光案:“子謂仲弓‘可使南面’,仲弓為季氏宰,問‘焉知賢才而舉之’”,東大版原作“子謂仲弓可使南面,仲弓為季氏宰,問焉知賢才而舉之”,“可使南面”、“焉知賢才而舉之”二處無引號。]或仲弓於選賢舉才取擇太嚴,故孔子以此曉而廣之耳。

按〈子罕篇〉,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未見其止。”[光案:參見本書。]正是評論顏子之辭,與此章句法相似。本篇前十四章,均是評論人物賢否得失,則謂此章論仲弓更合,惟以犂牛暗刺其父之名則可疑。

犂牛之子:犂牛,耕牛。古者耕牛不以為牲供祭祀。子,指犢言。

騂且角:騂,赤色。周人尚赤,祭牲用騂。角謂其角周正,合於犧牲之選。或說:童牛無角,今言角,謂其及時可用。

勿用:用,謂用以祭。

山川其舍諸:山川,指山川之神言。周禮,用騂牲者三事:一,祭天南郊。二,宗廟。三,望祀四方山川。耕牛之子騂且角,縱不用之郊廟,山川次祀宜可用。《淮南子》曰:“犂牛生子而犧,以沈諸河。河伯豈羞其所從出,辭而不享哉?”即運用《論語》此章義。故曰山川之神不舍也。此言父雖不善,不害其子之美,終將見用於世。

《史記》言仲弓父賤,不言是伯牛子。惟王充《論衡》有云:“母犂犢騂,無害犧牲,祖濁裔清,不妨奇人。鯀惡禹聖,叟頑舜神。伯牛寢疾,仲弓潔全,顏路庸固,回傑超倫。”始謂仲弓父乃冉伯牛,伯牛名耕,正是犂牛。王充漢人近古,博通墳典,所言宜有據。[光案:“所言宜有據。”之句號,東大版原作“所言宜有據,”之逗號。改為句號]然孔子何竟暗刺其父名而以語其子,此終可疑。或“母犂犢騂”之喻,[光案:“或‘母犂犢騂’之喻”,東大版原作“或母犂犢騂之喻”,“母犂犢騂”四字無引號。]古自有之,孔子偶爾運用,而《論衡》緣此誤據耳。是孔子只言才德不繫於世類,固非斥父稱子也。

【白話試譯】

先生評論仲弓說:“一頭耕牛,生]着一頭通身赤色而又兩角圓滿端正的小牛,人們雖想不用牠來當祭牛,但山川之神會肯捨牠嗎?”

(五)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

其心三月不違仁:仁指心言,亦指德言。違,離義。心不違仁,謂其心合於是德也。三月,言其久。三月一季,氣候將變,其心偶一違仁,亦可謂心不離仁矣。

其餘:他人也。

日月至焉:至,即不違。違言其由此他去,至言其由彼來至。如人在屋,間有出時,是違。如屋外人,間一來入,是至。不違,是居仁也。至焉,是欲仁也。顏淵已能以仁為安宅,餘人則欲仁而屢至。日月至,謂一日來至,一月來至。所異在尚不能安。

而已矣:如此而止,望其再進也。

今按:孟子曰:“仁,人心也。”然有此心,未必即成此德,其要在能好學。淺譬之,心猶薪,仁猶火。薪無有不燃,然亦有濕燥之分。顏子之心,猶燥薪。學者試反就己心,於其賓主出入違至之間,仔細體會,日循月勉,庶乎進德之幾有不能自已之樂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回呀!其心能三月不違離於仁了。餘人只是每日每月來至於仁就罷了。”

(六)

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政也與?”子曰:“由也果,於從政乎何有?”曰:“賜也可使從政也與?”曰:“賜也達,於從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從政也與?”曰:“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

使從政:指使為大夫言。

果:有決斷。

何有:何難義。

達:通達。

藝:多才能。

此章見孔子因材設教,故能因材致用。

【白話試譯】

季康子問道:“仲由可使管理政事嗎?”先生說:“由能決斷,對於管理政事何難呀!”季康子再問:[光案:“季康子再問:”,三民版原作“(季康子再問):”,“季康子再問”五字加小括號。]“賜可使管理政事嗎?”先生說:“賜心通達,[光案:“賜心通達”,三民版比東大版、聯經版多一“其”字,原作“賜(其心)通達”,“其心”二字加小括號。]對於管理政事何難呀?”季康子又問:[光案:“季康子又問:”,三民版原作“(季康子又問):”,“季康子又問”五字加小括號。]“求可使管理政事嗎?”先生說:“求多才藝,對於管理政事何難呀?”

(七)

季氏使閔子騫為費宰,閔子曰:“善為我辭焉!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光案:“汶上”之私名號,當改作“汶上”,指汶水之上,“上”字不加私名號。]

季氏:此季氏不知是桓子,抑康子。

閔子騫:孔子早年弟子,名損。

費:季氏家邑。季氏不臣於魯,而其邑宰亦屢叛季氏,故欲使閔子為費宰。

辭:推辭。閔子不欲臣於季氏也,故告使者善為我推辭。

復:再義。謂重來召我。

汶上:汶,水名,在齊南魯北境上。水以北為陽,凡言某水上,皆謂水之北。言若季氏再來召,我將北之齊,不居魯。

【白話試譯】

季孫氏使人請閔子騫為其家費邑的宰。閔子說:“好好替我推辭吧!儻如再來召我的話,我必然已在汶水之上了。”

(八)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伯牛:孔子弟子冉耕字。

有疾:伯牛有惡疾。《淮南子》:“伯牛為厲。”厲癩聲近,蓋癩病也

子問之:問其病。

自牖執其手:古人居室,北墉而南牖,墉為牆,牖為窗。禮,病者居北墉下,君視之,則遷於南牖下,使君得以南面視之。伯牛家以此禮尊孔子,孔子不敢當,故不入其室而自牖執其手。或說:伯牛有惡疾,不欲見人,故孔子從牖執其手。或說:齊、魯間土牀皆築於南牖下,不必引君臣之禮說之,是也。

曰:此曰字不連上文,孔子既退,有此言。

亡之:一說:亡同無。無之,謂伯牛無得此病之道。又一說:亡,喪也。其疾不治,將喪此人。就下文“命矣夫”語氣,[光案:“就下文‘命矣夫’語氣”,東大版原作“就下文命矣夫語氣”,“命矣夫”三字無引號。]當從後解。

命矣夫:孔子此來,蓋與伯牛為永訣。伯牛無得此病之道,而病又不可治,故孔子歎之為命。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指伯牛,斯疾指其癩。以如此之人而獲如此之疾,疾又不可治。孔子深惜其賢,[光案:“孔子深惜其賢,”之逗號,東大版原作“孔子深惜其賢。”之句號。]故重言深歎之。

【白話試譯】

冉伯牛有病,甚重。先生去問病,在屋之南窗外握他的手和他為永訣。[光案:“在屋之南窗外握他的手和他為永訣”,三民版原作“在屋之南窗外握他的手(和他為永訣)”,“和他為永訣”五字加小括號。]先生說:“喪失了此人,這真是命啊!這樣的人,會有這樣的病。這樣的人,會有這樣的病啊!”

(九)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一簞食,一瓢飲:簞,竹器。瓢,以瓠為之,以盛水。

在陋巷:里中道曰巷,人所居亦謂之巷。陋巷,猶陋室。

本章孔子再言賢哉回也,以深美其雖簞食瓢飲居陋室而能不改其樂。孔子亦自言:[光案:“孔子亦自言:”之冒號,東大版原作“孔子亦自言,”之逗號。改用冒號後,更合此下引文用法,當遵聯經版。]“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宋儒有“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之教,[光案:“宋儒有‘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之教”,東大版原作“宋儒有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之教”,“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九字無引號。]其意深長。學者其善體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怎樣的賢哪!回呀!一竹器的飯,一瓢的水,在窮陋小室中,別人不堪其憂,回呀!仍能不改其樂。怎樣的賢哪!回呀!”

(一0)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

說子之道:說同悅。冉有自謂非不悅於孔子之道,但無力更前進。

中道而廢:廢,置義。如行人力不足,置物中途,俟有力再前進。駑馬十駕,一息尚存,此志不懈。

今女畫:女同汝,畫同劃。中途停止,不欲再進,如劃地自限。

今按:孔子之道高且遠,顏淵亦有“末由也已”之歎,然歎於“既竭吾才”之後。[光案:“顏淵亦有‘末由也已’之歎,然歎於‘既竭吾才’之後”,東大版原作“顏淵亦有末由也已之歎,然歎於既竭吾才之後”,“末由也已”、“既竭吾才”兩處無引號。]孔子猶曰:“吾見其進,未見其止。”又曰:“求也退,故進之。”是冉、顏之相異,正在一進一退之間。孔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此即孟子不為、不能之辨。[光案:“此即孟子不為、不能之辨”之有一頓號,東大版原作“此即孟子不為不能之辨”之無頓號。]學者其細思之。

【白話試譯】

冉求說:“我非不悅先生之道,只是自己力量不足呀!”先生說:“力量不足,半路休息些時,現在你是劃下界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