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線不再向前呀!”[光案:“現在你是劃下界線不再向前呀”,三民版原作“現在你是劃下界線(不再向前)呀”,“不再向前”四字加小括號。]
(一一)
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光案:“女為君子儒,”之逗號,東大版原作“女為君子儒。”之句號。]無為小人儒。”
女,同汝。儒,《說文》:“術士之稱。”[光案:“說文:‘術士之稱。’”,東大版原作“說文術士之稱。”,“說文”二字之後無冒號及引號。]謂士之具六藝之能以求仕於時者。儒在孔子時,本屬一種行業,後遂漸成為學派之稱。孔門稱儒家,孔子乃創此學派者。本章儒字尚是行業義。同一行業,亦有人品高下志趣大小之分,故每一行業,各有君子小人。孔門設教,必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乃有此一派學術。後世惟辨儒之真偽,更無君子儒、小人儒之分。[光案:“更無君子儒、小人儒之分”之有頓號,東大版原作“更無君子儒小人儒之分”之無頓號。]因凡為儒者,則必然為君子。此已只指學派言,不指行業言。
又按:儒本以求仕,稍後,儒轉向任教。蓋有此一行業,則必有此一行業之傳授人。於是儒轉為師,師儒聯稱,遂為在鄉里教道藝之人。故孔子為中國儒家之創始人,亦中國師道之創始人。惟來從學於孔子之門者,其前輩弟子,大率有志用世,後輩弟子,則轉重為師傳道。子游、子夏在孔門四科中,同列文學之科。當尤勝於為師傳道之任。惟兩人之天姿與其學問規模,亦有不同,觀〈子張篇〉子游、子夏辨教弟子一章可知。或疑子夏規模狹隘,然其設教西河,而西河之人擬之於孔子。其從學之徒如田子方、段干木、李克,進退有以自見。漢儒傳經,皆溯源於子夏。亦可謂不辱師門矣。孔子之誡子夏,蓋逆知其所長,而預防其所短。推孔子之所謂小人儒者,不出兩義:一則溺情典籍,而心忘世道。一則專務章句訓詁,[光案:“一則專務章句訓詁,”之逗號,東大版原作“一則專務章句訓詁;”之分號。]而忽於義理。子夏之學,或謹密有餘,而宏大不足,然終可免於小人儒之譏。而孔子之善為教育,亦即此可見。
【白話試譯】
先生對子夏道:“你該為一君子儒,莫為一小人儒。”
(一二)
子游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爾乎?”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
武城:魯邑名。
女得人焉爾乎:女同汝。焉爾,猶云於此。孔子欲子游注意人才,故問於武城訪得人才否。或本作“焉耳乎”,[光案:“或本作‘焉耳乎’”,東大版原作“或本作焉耳乎”,“焉耳乎”三字無引號。]義不可通。
澹臺滅明:澹臺氏,[光案:“澹臺氏”之“氏”字有私名號,誤也,宜作“澹臺氏”之“氏”字無私名號。謂以“澹臺”為氏之名也。]字子羽,後亦為孔子弟子。
行不由徑:徑,小路可以捷至者。滅明不從。
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偃,子游名。滅明從不以私事至。即此兩事,其人之品格心地可知。
【白話試譯】
子游做武城宰,先生說:“你在那裏求得了人才嗎?”子游說:“有一澹臺滅明,他從不走小道捷徑,非為公事,從未到過我屋中來。”
(一三)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將入門,策其馬,曰:‘非敢後也,馬不進也。’”
孟之反:魯大夫,名側。
不伐:伐,誇義。
奔而殿:軍敗而奔,在後曰殿。軍敗殿後者有功。
策其馬:策,鞭也。將入城門,不復畏敵,之反遂鞭馬而前。
【白話試譯】
先生說:“孟之反是一個不自誇的人。軍敗了,他獨押後。快進自己城門,他鞭馬道:‘我不是敢在後面拒敵呀!我的馬不能跑前呀!’”
(一四)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
祝鮀:祝,宗廟官名。祝鮀,衞大夫,字子魚。有口才。
宋朝:宋公子,出奔在衞。[光案:“出奔在衞。”之句號,東大版原作“出奔在衞,”之逗號。]有美色。
或說:而,猶與字。言不有祝鮀之佞,與不有宋朝之美。衰世好諛悅色,非此難免,“不”字當統下兩句。[光案:“‘不’字當統下兩句”,“不”字加引號,且改“兩字”為“兩句”,東大版原作“不字當統下兩字”。改“兩字”為“兩句”,文義更豁然,當遵聯經版。]然依文法,下句終是多一“有”字,[光案:“下句終是多一‘有’字”,東大版原作“下句終是多一有字”,“有”字無引號。]似不順。或說:此章專為衞靈公發,言靈公若不得祝鮀之佞,而專有宋朝之美,將不得免。然不當省去靈公字,又不當言難乎免於今之世,此亦不可從。一說:苟無祝鮀之佞,而僅有宋朝之美,將不得免於今之世。此解於文理最順適。蓋本章所重,不在鮀與朝,而在佞與美。美色人之所喜。[光案:“美色人之所喜。”之句號,東大版原作“美色人之所喜,”之逗號。]然娥眉見嫉,美而不佞,仍不免於衰世。或說:美以喻美質,言徒有美質,而不能希世取容。此則深一層言之,不如就本文解說為率直。孔子蓋甚歎時風之好佞耳。祝鮀亦賢者,故知本章不在論鮀、朝之為人。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一個人,若沒有像祝鮀般的能說,反有了像宋朝般的美色,定難免害於如今之世了。”
(一五)
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
莫字有兩解:一、[光案:“一、”之頓號,東大版原作“一,”之逗號。]無義。言人不能出不由戶,何故無人由道而行。另一解,莫,非義。謂何非由此道,即謂人生日用行習無非道,特終身由之而不知。今從前解,乃孔子怪歎之辭。
【白話試譯】
先生:[光案:“先生:”下無“說”字,據三民版原作“先生說:”,有一“說”字。若然,東大版、聯經版俱誤。]“誰能出外不從門戶呀?但為何沒有人肯從人生大道而行呢?”
(一六)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質:樸也。
文:華飾也。
野:鄙野義。《禮記》云:“敬而不中禮謂之野”,是也。
史:宗廟之祝史,及凡在官府掌文書者。
彬彬:猶班班,物相雜而適均之義。
【白話試譯】
先生說:“質樸勝過文采,則像一鄉野人。文采勝過了樸質,[光案:“樸質”二字,似宜顛倒順序改作“質樸”二字。因註解“質:樸也”,且試譯中“質樸勝過文采”及“質樸文采配合均勻”,均作“質樸”。且讀作“質樸”較順,重在“質”字上;讀作“樸質”較不順,似重在“樸”字上矣。若然,則三民版、東大版、聯經版俱誤。]則像廟裏的祝官(或衙門裏的文書員)。[光案:“則像廟裏的祝官(或衙門裏的文書員)”之無一逗號,東大版原作“則像廟裏的祝官,(或衙門裏的文書員)”之有一逗號。]只有質樸文采配合均勻,纔是一君子。”
(一七)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人羣之生存,由有直道。罔者,誣罔不直義。於此人生大羣中,亦有不直之人而得生存,此乃由於他人之有直道,乃幸而獲免。[光案:“幸”,即“僥倖”之“倖”。]正如不仁之人而得生存,亦賴人羣之有仁道。若使人羣盡是不仁不直,則久矣無此人羣。《左傳》曰:“民之多幸,[光案:此“幸”,即“僥倖”之“倖”。]國之不幸”,[光案:此“幸”,乃“幸福”之“幸”。]即謂此。
【白話試譯】
先生說:“人生由有直道,不直的人也得生存,那是他的幸免。”
(一八)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本章“之”字指學,[光案:“本章‘之’字指學”,東大版原作“本章之字指學”,“之”字無引號。]亦指道。僅知之,未能心好之,知不篤。心好之,未能確有得,則不覺其可樂,而所好亦不深。譬之知其可食,不如食而嗜之,尤不如食之而飽。孔子教人,循循善誘,期人能達於自強不息欲罷不能之境,夫然後學之與道與我,渾然而為一,乃為可樂。
【白話試譯】
先生說:“知道它,不如喜好它。喜好它,不如從心裏悅樂它。”
(一九)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中人,中等之人。語,告義。道有高下,人之智慧學養有深淺。善導人者,必因才而篤之。中人以下,驟語以高深之道,不惟無益,反將有害。惟循序漸進,庶可日達高明。
又按:本章“不可”二字非禁止意,[光案:“本章‘不可’二字非禁止意”,東大版原作“本章不可二字非禁止意”,“不可”二字無引號。]乃難為意。猶如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光案:見本書〈泰伯篇〉第九章。] [光案:“猶如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東大版原作“猶如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猶如云”三字下無冒號及引號。]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中才以上的人,可和他講上面的,即高深的。中才以下的人,莫和他講上面的,只該和他講淺近的。”
(二0)
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
務民之義:專用力於人道所宜。用民字,知為從政者言。
敬鬼神而遠之:鬼神之禍福,依於民意之從違。故茍能務民之義,自能敬鬼神,亦自能遠鬼神,兩語當連貫一氣讀。敬鬼神,即所以敬民。遠鬼神,以民意尤近當先。《左傳》隨季梁曰:“民,神之主也。”[光案:“神之主也。’”之句號在引號內,東大版原作“神之主也’。”之句號在引號外。]與孔子此答大意近似。
先難而後獲:此句可有兩解:治人當先富後教,治己當先事後食。《詩經》曰:“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是也。宋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亦仁者之心。又一說:不以姑息為仁,先令民為其難,乃後得其效。後解專主為政治民言,前解乃指從政者自治其身言。兩義皆通,今姑從前解。
《論語》樊遲凡三問仁,兩皆兼問知,而孔子所答各不同。解者每謂弟子問同而孔子答異,乃因材施教。然一人同所問,何以答亦各異?[光案:“何以答亦各異?”之問號,東大版原作“何以答亦各異。”之句號。]蓋所問之辭本不同,孔子特各就問辭為答。記者重在孔子之答,略其問辭之詳,但渾舉問仁、問知之目,遂若問同而答異。樊遲本章所問,或正值將出仕,故孔子以居位臨民之事答之。
【白話試譯】
樊遲問如何是知。[光案:“如何是知。”之句號,東大版原作“如何是知:”之冒號。]先生說:“只管人事所宜,對鬼神則敬而遠之,可算是知了。”又問如何是仁。[光案:“如何是仁。”之句號,東大版原作“如何是仁:”之冒號。]先生說:“難事做在人前,獲報退居人後,可算是仁了。”
(二一)
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
樂水:水緣理而行,周流無滯,知者似之,故樂水。[光案:“樂”,據本書第章之註解,是“心有所愛好”之意。]
樂山:山安固厚重,萬物生焉,仁者似之,故樂山。性與之合,故樂。
本章首明仁知之性。次明仁知之用。三顯仁知之效。然仁知屬於德性,非由言辭可明,故本章借山水以為形容,亦所謂能近取譬。蓋道德本乎人性,人性出於自然,自然之美反映於人心,表而出之,則為藝術。故有道德者多知愛藝術,此二者皆同本於自然。《論語》中似此章富於藝術性之美者尚多。鳶飛戾天,魚躍於淵,俯仰之間,而天人合一,亦合之於德性與藝術。此之謂美善合一,美善合一之謂聖。聖人之美與善,一本於其心之誠然,乃與天地合一,此之謂真善美合一,此乃中國古人所倡“天人合一”之深旨。[光案:“天人合一之深旨”,聯經版改作“‘天人合一’之深旨”,“天人合一”四字加引號。]學者能即就山水自然中討消息,亦未始非進德之一助。
【白話試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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