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民未有所屬。陛下若欲來內,處之中國,使重臣臨存,〔二〕施德垂賞以招致之,此必攜幼扶老以歸聖德。若陛下無所用之,則繼其絕世,存其亡國,建其王侯,以為畜越,〔三〕此必委質為藩臣,世共貢職。〔四〕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組,填撫方外,〔五〕不勞一卒,不頓一戟,〔六〕而威德並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為欲屠滅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險阻。〔七〕背而去之,則復相群聚;留而守之,歷歲經年,則士卒罷倦,食糧乏絕,〔八〕男子不得耕稼(種樹)〔樹種〕,婦人不得紡績織紝,〔九〕丁壯從軍,老弱轉餉,〔一0〕居者無食,行者無糧。民苦兵事,亡逃者必眾,隨而誅之,不可勝盡,盜賊必起。
臣聞長老言,秦之時嘗使尉屠睢擊越,〔一〕又使監祿鑿渠通道。〔二〕越人逃入深山林叢,不可得攻。留軍屯守空地,曠日(持)〔引〕久,士卒勞倦,越(乃)出擊之。秦兵大破,乃發適戍以備之。〔三〕當此之時,外內騷動,百姓靡敝,〔四〕行者不還,往者(果)〔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從,群為盜賊,於是山東之難始興。此老子所謂「師之所處,荊棘生之」者也。〔五〕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從。臣恐變故之生,姦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六〕鬼方,小蠻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蠻夷,三年而後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
臣聞天子之兵有征而無戰,言莫敢(挍)〔校〕也。〔一〕如使越人蒙(死)徼幸以逆執事之顏行,〔二〕廝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者,〔三〕雖得越王之首,臣猶竊為大漢羞之。陛下以四海為境,九州為家,八(蔬)〔藪〕為囿,江(海)〔漢〕為池,〔四〕生民之屬皆為臣妾。人徒之眾足以奉千官之共,〔五〕租稅之收足以給乘輿之御。玩心神明,秉執聖道,負黼依,〔六〕馮玉几,〔七〕南面而聽斷,號令天下,四海之內莫不嚮應。〔八〕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九〕使元元之民安生樂業,則澤被萬世,傳之子孫,施之無窮。天下之安猶泰山而四維之也,〔一0〕夷狄之地何足以為一日之閒,〔一一〕而煩汗馬之勞乎!詩云「王猶允塞,徐方既來」,〔一二〕言王道甚大,而遠方懷之也。臣聞之,農夫勞而君子養焉,〔一三〕愚者言而智者擇焉。臣安幸得為陛下守藩,以身為鄣蔽,人臣之任也。邊境有警,愛身之死而不畢其愚,非忠臣也。〔一四〕臣安竊恐將吏之以十萬之師為一使之任也!〔一五〕
是時,漢兵遂出,〔未〕踰領,適會閩越王弟餘善殺王以降。漢兵罷。上嘉淮南之意,美將卒之功,乃令嚴助諭意風指於南越。〔一〕南越王頓首曰:「天子乃幸興兵誅閩越,死無以報!」即遣太子隨助入侍。
助還,又諭淮南曰:「皇帝問淮南王:使中大夫玉上書言事,聞之。朕奉先帝之休德,夙興夜(昧)〔寐〕,明不能燭,〔一〕重以不德,〔二〕是以比年凶菑害眾。〔三〕夫以眇眇之身,託于王侯之上,內有飢寒之民,南夷相攘,〔四〕使邊騷然不安,朕甚懼焉。今王深惟重慮,〔五〕明太平以弼朕失,稱三代至盛,際天接地,人跡所及,咸盡賓服,藐然甚慚。〔六〕嘉王之意,靡有所終,〔七〕使中大夫助諭朕意,告王越事。」
助諭意曰:「今者大王以發屯臨越事上書,陛下故遣臣助告王其事。王居遠,事薄遽,不與王同其計。〔一〕朝有闕政,遺王之憂,〔二〕陛下甚恨之。夫兵固凶器,明主之所重出也,〔三〕然自五帝三王禁暴止亂,非兵,未之聞也。漢為天下宗,操殺生之柄,〔四〕以制海內之命,危者望安,亂者卬治。〔五〕今閩越王狼戾不仁〔六〕,殺其骨肉,離其親戚,所為甚多不義,又數舉兵侵陵百越,并兼鄰國,以為暴彊,陰計奇策,入燔尋陽樓船,〔七〕欲招會稽之地,以踐句踐之跡。〔八〕今者,邊又言閩王率兩國擊南越。陛下為萬民安危久遠之計,使人諭告之曰:『天下安寧,各繼世撫民,禁毋敢相并。』有司疑其以虎狼之心,貪據百越之利,或於逆順,不奉明詔,則會稽、豫章必有長患。且天子誅而不伐,焉有勞百姓苦士卒乎〔九〕?故遣兩將屯於境上,震威武,揚聲鄉。〔一0〕屯曾未會,〔一一〕天誘其衷,閩王隕命,輒遣使者罷屯,毋後農時。〔一二〕南越王甚嘉被惠澤,蒙休德,願革心易行,身從使者入謝。〔一三〕有狗馬之病,不能勝服,〔一四〕故遣太子嬰齊入侍;病有瘳,願伏北闕,望大廷,以報盛德。閩王以八月舉兵於冶南,〔一五〕士卒罷倦,〔一六〕三王之眾相與攻之,因其弱弟餘善以成其(謀)〔誅〕。至今國空虛,遣使者上符節,請所立,不敢自立,以待天子之明詔。此一舉,不挫一兵之鋒,不用一卒之死,而閩王伏辜,南越被澤,威震暴王,義存危國,此則陛下深計遠慮之所出也。事效見前,〔一七〕故使臣助來諭王意。」
於是王謝曰:「雖湯伐桀,文王伐崇,誠不過此。臣安妄以愚意狂言,陛下不忍加誅,使使者臨詔臣安以所不聞,〔一〕臣不勝厚幸!」助由是與淮南王相結而還。上大說。〔二〕
助侍燕從容,〔一〕上問助居鄉里時,助對曰:「家貧,為友婿富人所辱。」〔二〕上問所欲,對願為會稽太守。於是拜為會稽太守。數年,不聞問。〔三〕賜書曰:「制詔會稽太守:君厭承明之廬,〔四〕勞侍從之事,懷故土,〔五〕出為郡吏。會稽東接於海,南近諸越,〔六〕北枕大江。〔七〕間者,闊焉久不聞問,具以春秋對,毋以蘇秦從橫。」〔八〕助恐,上書謝稱:「春秋天王出居于鄭,不能事母,故絕之。〔九〕臣事君,猶子事父母也,臣助當伏誅。陛下不忍加誅,願奉三年計最。」〔一0〕詔許,因留侍中。有奇異,輒使為文,〔一一〕及作賦頌數十篇。
後淮南王來朝,厚賂遺助,交私論議。及淮南王反,事與助相連,上薄其罪,欲勿誅。〔一〕廷尉張湯爭,以為助出入禁門,腹心之臣,而外與諸侯交私如此,不誅,後不可治。助竟棄市。
朱買臣字翁子,吳人也。家貧,好讀書,不治產業,常艾薪樵,賣以給食,〔一〕擔束薪,行且誦書。其妻亦負戴相隨,數止買臣毋歌嘔道中。〔二〕買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買臣笑曰:「我年五十當富貴,今已四十餘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貴報女功。」〔三〕妻恚怒曰:「如公等,終餓死溝中耳,何能富貴?」買臣不能留,即聽去。其後,買臣獨行歌道中,負薪墓間。故妻與夫家俱上冢,見買臣饑寒,呼飯飲之。〔四〕
後數歲,買臣隨上計吏為卒,將重車至長安,〔一〕詣闕上書,書久不報。待詔公車,糧用乏,上計吏卒更乞匄之。〔二〕會邑子嚴助貴幸,薦買臣。召見,說春秋,言楚詞,帝甚說之,〔三〕拜買臣為中大夫,與嚴助俱侍中。是時方築朔方,公孫弘諫,以為罷敝中國。〔四〕上使買臣難詘弘,語在弘傳。後買臣坐事免,久之,召待詔。
是時,東越數反覆,買臣因言:「故東越王居保泉山,〔一〕一人守險,千人不得上。今聞東越王更徙處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澤中。今發兵浮海,直指泉山,陳舟列兵,席卷南行,可破滅也。」上拜買臣會稽太守。上謂買臣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今子何如?」買臣頓首辭謝。詔買臣到郡,治樓船,備糧食、水戰具,須詔書到,軍與俱進。〔二〕
初,買臣免,待詔,常從會稽守邸者寄居飯食。〔一〕拜為太守,買臣衣故衣,懷其印綬,步歸郡邸。直上計時,會稽吏方相與群飲,〔二〕不視買臣。買臣入室中,守邸與共食,食且飽,少見其綬。〔三〕守邸怪之,前引其綬,視其印,會稽太守章也。守邸驚,出語上計掾吏。皆醉,大呼曰:「妄誕耳!」〔四〕守邸曰:「試來視之。」其故人素輕買臣者入〔內〕視之,還走,疾呼曰:「實然!」坐中驚駭,白守丞,〔五〕相推排陳列中庭拜謁。買臣徐出戶。有頃,長安廄吏乘駟馬車來迎,〔六〕買臣遂乘傳去。〔七〕會稽聞太守且至,發民除道,縣吏並送迎,車百餘乘。入吳界,見其故妻、妻夫治道。買臣駐車,呼令後車載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園中,給食之〔八〕。居一月,妻自經死,買臣乞其夫錢,令葬。〔九〕悉召見故人與飲食諸嘗有恩者,皆報復焉。〔一0〕
居歲餘,買臣受詔將兵,與橫海將軍韓說等俱擊破東越,〔一〕有功。徵入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
數年,坐法免官,復為丞相長史。張湯為御史大夫。始買臣與嚴助俱侍中,貴用事,湯尚為小吏,趨走買臣等前。後湯以廷尉治淮南獄,排陷嚴助,買臣怨湯。及買臣為長史,湯數行丞相事,知買臣素貴,故陵折之。買臣見湯,坐床上弗為禮。〔一〕買臣深怨,常欲死之。〔二〕後遂告湯陰事,湯自殺,上亦誅買臣。買臣子山拊〔三〕官至郡守,右扶風。
吾丘壽王字子贛,趙人也。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詔。〔一〕詔使從中大夫董仲舒受春秋,高材通明。遷侍中中郎,坐法免。上書謝罪,願養馬黃門,上不許。〔二〕後願守塞扞寇難,復不許。久之,上疏願擊匈奴,詔問狀,壽王對良善,復召為郎。
稍遷,會東郡盜賊起,拜為東郡都尉。上以壽王為都尉,不復置太守。是時,軍旅數發,年歲不熟,多盜賊。詔賜壽王璽書曰:「子在朕前之時,知略輻湊,〔一〕以為天下少雙,海內寡二。及至連十餘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二〕職事並廢,盜賊從橫,〔三〕甚不稱在前時,何也?」壽王謝罪,因言其狀。
後徵入為光祿大夫侍中。丞相公孫弘奏言「民不得挾弓弩。十賊彍弩,百吏不敢前,〔一〕盜賊不輒伏辜,免脫者眾,害寡而利多,此盜賊所以蕃也。〔二〕禁民不得挾弓弩,則盜賊執短兵,短兵接則眾者勝。以眾吏捕寡賊,其勢必得。盜賊有害無利,則莫犯法,刑錯之道也。臣愚以為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壽王對曰:
臣聞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一〕安居則以制猛獸而備非常,有事則以設守衛而施行陣。及至周室衰微,上無明王,諸侯力政,彊侵弱,眾暴寡,海內抏敝,〔二〕(是以)巧詐並生。〔是以〕知者陷愚,勇者威怯,苟以得勝為務,不顧義理。故機變械飾,所以相賊害之具不可勝數。於是秦兼天下,廢王道,立私議,滅詩書而首法令,〔三〕去仁恩而任刑戮,〔四〕墮名城,殺豪桀,〔五〕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鉏箠梃相撻擊,〔六〕犯法滋眾,盜賊不勝,〔七〕至於赭衣塞路,群盜滿山,卒以亂亡。故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
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舉俊材,興學官,三公有司或由窮巷,起白屋,裂地而封,〔一〕宇內日化,方外鄉風,〔二〕然而盜賊猶有者,郡國二千石之罪,非挾弓弩之過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事也。〔三〕孔子曰:「吾何執?執射乎?」〔四〕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詩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張,射夫既同,獻爾發功」,〔五〕言貴中也。〔六〕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為禁也。且所為禁者,為盜賊之以攻奪也。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姦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七〕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八〕竊以為無益於禁姦,而廢先王之典,使學者不得習行其禮,大不便。
書奏,上以難丞相弘。弘詘服焉。
及汾陰得寶鼎,武帝嘉之,薦見宗廟,臧於甘泉宮。群臣皆上壽賀曰:「陛下得周鼎。」壽王獨曰非周鼎。上聞之,召而問之,曰:「今朕得周鼎,群臣皆以為然,壽王獨以為非,何也?有說則可,無說則死。」壽王對曰:「臣安敢無說!臣聞周德始乎后稷,長於公劉,大於大王,〔一〕成於文武,顯於周公。德澤上昭,天下漏泉〔二〕,無所不通。上天報應,鼎為周出,故名曰周鼎。今漢自高祖繼周,亦昭德顯行,布恩施惠,六合和同。至於陛下,恢廓祖業,功德愈盛,天瑞並至,珍祥畢見。昔秦始皇親出鼎於彭城而不能得,天祚有德而寶鼎自出,此天之所以與漢,乃漢寶,非周寶〔也〕。」上曰:「善。」群臣皆稱萬歲。是日,賜壽王黃金十斤。後坐事誅。
主父偃,齊國臨菑人也。學長短從橫術,〔一〕晚乃學易、春秋、百家之言。游齊諸子間,〔二〕諸儒生相與排儐,不(客)〔容〕於齊。家貧,假貣無所得,〔三〕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