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感集 - 七 民国一世

作者: 许地山3,792】字 目 录

辨别不出是中国装了,在服装上,我们的男女多半变了被他人装饰的人形衣架,看不出什么民族性来。

衣服直接影响到礼俗,最著的是婚礼。民国初年,男子在功令上必要改装,女子确实仍旧,因此在婚礼上就显出异样来。在福建乡间,我亲见过新郎穿的是戏台上的红生袍,戴的是满镶着小镜子的小生巾,因为依照功令,大体服与大体帽全是黑的,穿戴起来,有点丧气。间或有穿戴上的,也得披上红绸,在大高帽上插一金花,甚至在草帽上插花披红,真可谓不伦不类,不久,所谓‘文明婚礼’流行了。新娘是由凤冠霞帔改为披头纱和穿民国礼服。头纱在最初有披大红的,后来渐渐由桃红淡红到变为欧式的全白,以致守旧的太婆不愿意,有些说,‘看现在的新娘子,未死丈夫先带孝!’这种风气大概最初是由教会及上海的欧美留学生做起,后来渐渐传染各处。现在在各大都市。甚至礼饼之微也是西装了!什么与我们的礼俗不想干的扔破鞋、分婚糕、度蜜月,件件都学到了。还有,新兴的仪仗中间有军乐队,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吹打一气。如果新娘是曾在学校毕业的,那就更荣耀了,有时还可以在亲迎的那一天把文凭安置在彩亭里扛着满街游行。

至于丧礼,在这三十年来的变迁却与婚礼不同。从君主政策被推翻了之后,一切的荣典都排不到棺材前,孝子们异想天开,在仪仗里把□聊、祭幛、花圈等等,都给加上去了。讣告在从前是有一定规矩的,身份够不上用家人报丧的就不敢用某宅家人报丧的条子或登广告。但封建思想的遣毒不但还未除净,甚且变本加厉,随便一个小小官吏或稍有积蓄的商人的死丧,也可以自由地设立治丧处,讣告甚至可以印成几厚册,文字比帝制时代实录馆的实录的内容还要多。孝子也给父母送起□聊或祭幛来了。花圈是胡乱地送,不管死者信不信耶稣,有十字架表识的花圈每和陀罗尼经幛放在一起。出殡的仪仗是七乱八糟,讲不上严肃,也显不出哀悼,只可以说是排场热闹而已。穿孝也近乎欧化,除掉乡下人还用旧礼或缠一点白以外,都市人多用黑纱绕臂,有时连什么徽识也没有。三年之丧再也没能维持下去了。

说到称谓,在民国初年,无论是谁,男的都称先生,女的都称女士,后来老爷、大人、夫人、太太、小姐等等旧称呼也渐渐随着帝制复活起来。帝制翻不成,封建时代的称呼反与洋封建的称呼互相翻译,在太太们中间,又自分等第,什么‘夫人’‘太太’都依着丈夫的地位而异其称呼,男方面,什么‘先生’,什么‘君’,什么‘博士’,‘硕士’也做成了阶级的分别,这都是封建意识的未被铲除,若长此发展下去,我们就得提防将来也许有‘爵爷’、‘陛下’等等称呼的流行。个人的名字用外国如约翰、威灵顿、安妮、莉莉、伊利沙伯之类越来越多,好像没有外国名字就不够文明似的。日常的称如‘密丝’、‘密丝打’、‘累得死’、‘尖头鳗’一类的外国货格外流行,听了有时可以使人犯了脑溢血的病。

一般嗜好,在这二十九年,也可以说有很大的变更。吃的东西,洋货输进来的越多。从礼品上可以看出芝古力糖店抢了海味铺不少的买卖,洋点心铺夺掉茶食店大宗的生意。冰淇淋与汽水代替了豆腐花和酸梅汤。俄法大菜甚至有替代满汉全席的气概、赌博比三十年前更普遍化,麻雀牌的流行也同鸦片白面红丸等物一样,大有燎原之势,了得么!

历法的改变固然有许多好处,但农人的生活却非常不便,弄到都市的节令与乡间的互相脱节。都市的商店记得西洋的时节如复活节、耶稣诞等,比记得清明、端午、中秋,重九、冬至等更清楚。一个耶稣诞期,洋货店可以卖出很多洋礼物,十之九是中国人买的,难道国人有十分之九是基督徒么?奴性的盲徒,替人家凑热闹,说来很可怜的。

最后讲到教育。这二十九年来因为教育方针屡次地转向,教育经费的屡受政治影响,以致中小学的教育基础极不稳固。自五四运动以后,高等教育与专门学术的研究比较有点成绩,但中小学教育在大体上说来仍是一团糟。尤其是在都市的那班居心骗钱,借□□学的教育家所办的学校,学科不完备,教师资格的不够,且不用说,最坏的是巴结学生,发卖文凭,及其它种种违反教育原则的行为。那班人公然在国旗或宗教的徽帜底下摧残我青年人的身心。这种罪恶是二十九年来许多办学的人们应该□悔的。我从民国元年到到现在未尝离开粉笔生涯,见中小学教育的江河日下,不禁为中国前途捏了一把冷汗,从前是‘士农工商’,一入民国,我们就时常听见‘军政商学’,后来在‘军’上又加上个‘党’。从前是‘四民’,现在‘学’所居的地位是什么,我就不愿意多咀了。

此地的篇幅不容我多写,我不再往下说了,本来这篇文字是为祝民国三十年的,我所以把我们二十九年来的不满意处说些少出来,使大家反省一下我们的国民精神到底到了什么国去,这个我又不便往下再问,等大家放下报纸闭眼一想得了。民国算是入了壮年的阶段了。过去的二十九年,在政治上、外交上、经济上、乃至思想上,受人操纵的程度比民国未产生以前更深,现在若想自力更生的话,必得努力去除从前种种愚昧,改革从前种种的过失,力戒懒惰与依赖,发动自己的能力与思想,要这样,新的国运才能日臻于光明,我们不能时刻希求人家时刻之援助,要记得我们是入了壮年时期,是三十岁了,更要记得援助我们的就可以操纵我们呀!若是一个人活到三十岁还要被人‘援助’,他真是一个‘不长进’的人。我们要建设一个更健全的国家非得有这样的觉悟与愿望不可,愿大家在这第三十年的开始加倍地努力,这样,未来的种种都是有希望的,是生长的,是有幸福的。

(载民国三十年一月一日香港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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