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上午,我被一种渴望和信念驱使着,来到了我曾住过的那套公寓前。我没有给他任何电话,但假如他在这里呢?我敲了敲了门,里面没有任何回音。我背朝着门站着,觉得自己真笨,他怎么会在这里呢?初升的阳光非常柔和地照射过来,但我的心情一下抑郁起来。
我在门上又叩打着,心想如果他不在,那么过一会我就去他的办公室。我总会见到他的,我总有机会向他说明一切。想到这里,我又轻松起来。我准备转回身去,但就在这一瞬间,门已轻轻开了,我迅速回过头,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我惊叫了一声,便冲着她的脸长久地胆怯地看着。她也看着我,惊讶得呆若水雞。一会,她又轻轻把门开得更大,并且向后退了几步。我按她的意思走进去,依然一言不发。
她关上门在我面前站住了。她穿着一件蓝花睡衣,一直拖到地上,身材矮小,脸色消瘦苍白,这使她的眼睛又黑又大。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两分钟,彼此凝视着对方。
“他在吗?”我终于问道,声音是嘶哑的,几乎听不见。
慕地我浑身颤栗,像害怕听到她的回答似的。
“他?哪个他?”女孩的chún上浮上了一丝讥笑。
我垂下眼帘,不再看她,准备离开这儿。她却说话了。
“怪不得我爸爸会把你的照片放在这个公寓里,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看来我爸爸喜欢你也是有他的理由的。”
听到她这样说,我的神秘的恐怖立即烟消云散。我脸上漾着笑意,问:“你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的?”
“我爸爸没告诉你?他难道很少向你提我?”
“不是的,我和他很久不见面了。”
“吵架了?”
“没有。”
“不过你不要伤心,我爸爸把你的照片一直放在梳妆台上。你是不是曾经住在这儿?”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悄悄瞄了她一眼。她正舒展着脸庞,仿佛要努力掩饰她的激动。
随着日光逐渐明亮,这个房间越来越宽敞,似乎在不断地扩展。我感到窘迫和难堪。然而她背朝着门仿佛要挡着我的去路。这时,她冲着我,忽然听不见声音地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像是被一阵寒气所袭击一样。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她止住笑声,说道,“我是禁不住要笑的,也许实际上不应该这样……可是,我只要一看到你们这些女人,我就要笑,好像从天上掉下来一帮神奇的乞丐,那衣服,那神情,那目光似乎并不是我们人类的一种。对了,也许小龙女根本就不算人。”
“那么在美国人面前,你是不是很痛恨你的父母给了你黄皮肤,黑头发?”
“住嘴。”她气愤地喊道,“我是说在这片国土上,你们全都是些畜牲。”
我大为惊骇。这是她的天使女儿?我问:“谁教你学会骂人的?”
“我在说一种事实。”
“事实是我们中国人是你们的祖宗,不信你去问你爸爸。”
但我没说完,一只消瘦而嬌嫩的手突然向我的脸上掴来。我立即感到那儿火辣辣的。我捂住脸,怔怔地盯着她。
她又大声笑起来,说:“你也可以来打我,也可以找我爸爸告状去。我只告诉你在这块土地上究竟谁是谁的祖宗。”
没等我作出任何反应,她走进卧室,砰地一下关上门。
我跑上前去追她,但门关得死死的。
我走出了公寓,我要找他。2
在他的办公室时,秘书说他正在和别人谈事,很重要。
“什么时候结束?”我问。
秘书看了看表说,“大约还要两个小时。”
我径自向里面走去。我不相信他有什么事情比我更加重要。女秘书着急了,拦住我,但我鄙夷地把她推开。我来到那个厚重的门前,先是在上面敲了敲,然后旋开把手,推开。只见他站在室中央,惊诧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满脸厌烦地说道:“先出去,我在谈事。”
我走回来,脸色刷白。那鄙夷的神色已出现在女秘书的眼睛里。她说:“要不你下午再来。”
我没有回答,固执地沉默着。看到靠窗边有一张椅子,便坐了上去。我的眼前尽是他女儿那讥讽的笑容。我为什么没有还她一巴掌?我为什么没有这个胆量?要是这事不是出在我身上,而是落在芬的头上,她会怎样?她会像我一样毫无自尊心地怯懦吗?想到这里我潸然泪下。恐惧像冰一样包围了我的内心。
但早晨是温暖的,清新的,爽朗的,阳光轻轻地洒向每个角落。我望着窗外,只想在这一个上午把与他所有的结解开,在这之前,我不愿见任何人,不愿去任何地方。
两小时后,女秘书把我引进他的房间。我站在门口。
他坐在他的办公桌里,抬起眼睛说:“要不出去,要不进来。”
我盯着他走进去,把门关上。
“莫非你还没有看出来,海伦,假如你叫这个名字的话,你已经永远走出我的生活了。”
我怔了一下,但马上说:“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今天早晨,你女儿打了我。”
“打了你,她会打人?”
“她不但会打人,还会使用世上最肮脏的语言。”
“怎么个脏法?”
我低下头,耳边又一次响起了她女儿的高扬的笑声。
“说不出来了吧?我才不会相信我的女儿会说脏话,她可是在新加坡出生和长大的。”他缓缓地说,“在你们之间我当然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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